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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白雲無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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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白雲無盡時

宋回涯不急著走, 留在府裏換了身衣服,說要小睡片刻,借了間屋子。

一腳踩在窗臺, 準備偷溜出去的時候,她腦海中不由冒出個郁悶的想法:為什麽自己要偷偷摸摸的?

·

高四娘的行李被仆從逐一搬上馬車,她站在門外, 雙目紅腫, 仰頭定定望著高府的大門,幹涸的眼眶裏傳來針紮般的刺痛,居然忍住了沒哭出來。

邊上侍女扶著她的手臂, 小聲喚了一句:“姑娘。”

高四娘渾渾噩噩地走進車廂。

此時高觀啟還是沒有出面送她。

車夫在外頭問:“姑娘,可以走了嗎?”

高四娘從座位底下翻出一個木匣,緊緊抱在懷中, 忍不住提出:“我想跟二哥說兩句話。”

不一會兒高觀啟走進車廂。

高四娘一看見他就哭了, 知道他不喜歡自己這幅柔弱可憐的模樣, 低下頭不敢看他的表情,哽咽著道:“二哥, 我知道你以前待我的好, 都不算真心。我知道爹娘的死跟你有關系, 我也知道他們做錯了許多事……但我最不知道的, 是我該怎麽做?我、我這兩天想了很多,我有些明白你為什麽討厭我, 可能真的是我太沒用了,做什麽事都是優柔寡斷,狠不下心。”

她懷裏抱著的木匣滴滿她的眼淚。她用袖口擦了擦, 將東西遞過去,再抑制不住, 情緒決堤潰敗,失聲痛哭出來:“這些都給你,我什麽都不要了……往後我再也不會回京城了……”

高觀啟猶豫一會兒,接過木匣,沒心沒肺地笑說:“這裏也不是什麽好地方,不回來就罷了。”

高四娘這幾日做夢,都能夢見高觀啟那雙涼薄疏離的眼睛。此刻看見他平易慈和的面容,不知為何心中疼痛如絞。

哪怕那張笑臉裏沒有任何親近。

“可是二哥,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的,你是我最後一個親人了。”高四娘用力抹了抹臉,最後說,“我走了。”

高觀啟點了下頭,走下馬車。前排車夫見他揮手,喊了一聲,駕車遠去。

高觀啟定定站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擡起頭,感覺微弱的陽光忽而變得強烈,曬得他有些頭重腳輕。

眸光偏轉,眼前的景物俱如同光怪陸離的虛影,他仿佛獨自一人站在湍急的河岸上,不真切地看著他們從身邊流過。

心事一片浩茫。

直到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將他從那神游天外的狀態中拉扯出來。

宋回涯站在他身側,偏過頭問:“這麽快就送她走?不怕京城裏的人說你無容人之量,連一個小妹都要趕盡殺絕?”

高觀啟註視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喉結滾動,再開口時已恢覆了平靜,帶著他慣有的、無懈可擊的輕佻:“有人想要她走,怕我殺了她。何況這樣的傷心地,多留幾天能做什麽?”

如果不是方才宋回涯親眼見到他孤寂傷懷,真是要信了。懶得拆穿,“呵”了一聲。

高觀啟收回視線,朝門內一指,邀請道:“近日家中喜事頗多,設了場小小的家宴,你要不要進去喝杯水酒?”

宋回涯擺擺手,敬謝不敏:“你們高家人的喜酒還是算了吧,我怕又喝出什麽幹戈來。”

高觀啟順手將木匣遞過去,慷慨道:“送你了。”

宋回涯瞥了眼,還是搖頭:“算了。你小妹送你的臨別禮,你自己留著吧。我拿了算怎麽回事?”

高觀啟立馬將手收了回來,可見方才那份客套極為虛偽,還擺出一副假惺惺地姿態說:“宋大門主,本想給你個承我情的機會,不多,可惜你不珍惜。往後可別來求我啊。”

宋回涯多看一眼他那張欠揍的臉,都覺得手癢,大言不慚地說:“我這輩子從不求人,更何況是對你。你不答應的事我可以去找我師弟,犯不上讓我紆尊降貴。”

“哦……”高觀啟意味深長地點頭,笑說,“拭目以待。”

宋回涯戲謔道:“而且旁人送高侍郎的禮物,我是不敢輕易拿的。誰知道裏頭是不是藏了什麽暗器,只等你打開好取你性命。我可不想無辜替你擔罪。”

高觀啟稱讚道:“不愧是宋大門主,果真深謀遠慮。”

他將手中東西遞給門口的仆役,示意對方仔細收好。

宋回涯擡擡下巴,問說:“怎麽一臉命不久矣的樣子?不會是等不及要去地府跟你父親團聚吧?”

高觀啟揚眉,表情地誇張地道:“你竟然還關心我的身體是否安康?我以為宋大門主日夜盼著我死呢。”

“你忘了是誰救你出來的?”宋回涯感覺面前這人真是狼心狗肺,“我只是隨口一句,你可別當是關心啊。”

高觀啟長長嘆息一聲,由衷說道:“你這隨口的一句,許是近日說這話的人裏,最真心的一個了。”

“所以要做個好人啊,高觀啟,不然天天有人盼著你死。”宋回涯說著笑了起來,頗為自豪地道,“不過而今盼我死的人,應該比盼你的多,我果然做什麽都不落下風。”

高觀啟對她這異於常人的好勝心只覺得不屑,甩袖轟趕道:“走吧走吧,少留在這裏看我笑話,我還能多活幾年。”

宋回涯勾勾手指,一臉大發慈悲地說:“給你一個能承我情的機會。走吧。”

她在前面帶路,不管高觀啟是不是能跟上,大步流星地穿進小巷,幾次兜轉,在高觀啟以為她在故意遛著自己戲耍時,停在了一座破敗的木屋前。

大門歪斜,只虛掩地遮擋住入口。窗戶早叫人偷了,此時被一張紙潦草地糊著。

走近後能聽見一些極其微弱的動靜,像是呻^吟,又像是無孔不入的鶴唳風聲。

高觀啟倏然轉過頭,錯愕地看向宋回涯。

後者背對著他,在小院前的門檻上坐了下來。

高觀啟擡手推了下門,那半扇木板失去平衡,轟隆倒塌,掀得滿地灰塵如浪潮撲起。

天光驟然照入,室內飄蕩著一片白色的光點。

高觀啟走進去,眨了下眼,才看清墻角處用鐵鏈鎖著的人。

老者頭發散亂,手腳已不能動彈,側躺在地,怕在夜裏凍死,身上蓋了層厚重的棉被,嘴裏不停發出嘶啞的哀嚎。此刻揚起了頭,與高觀啟四目相對。

他痛苦的聲音忽然停了,見高觀啟朝他靠近,高大的身形投出影子罩在自己身上,而他全力伸長脖子也看不見對方的臉,不由自主地朝後挪去。

地面留下一片暗紅的血痕。

沒能掙紮多久,高清永貼著墻面停了下來,打著寒顫,拼命地呼吸。

高觀啟笑了出來,蹲下身問:“你在害怕?”

高清永已經回答不了他,只是放棄了求生的意志,頹喪地不再動彈,閉上眼睛,淌出兩行清淚。

“你哭什麽?”高觀啟彎下腰,一只手掐住他的臉,叫他直視著自己,低聲問他,“娘死的時候你沒哭,小妹死的時候你也沒哭,如今你在哭什麽?”

老人疼得快要神志不清,聽見他的問話還是睜開眼皮。二人近距離地四目相對,將彼此的每一個表情都看得無比清晰。

先前的那行眼淚似乎只是疼痛下的自然反應,這位叱咤風雲的權臣,嘴唇張合,發出含糊的氣音,高觀啟從他的口型中辨認出他在罵自己“孽障”。

高觀啟在笑,笑得恣意,笑得癲狂,笑到渾身顫抖、滿眼淚水。

他脖頸上的青筋猙獰外突,咬牙切齒地道:“我的父親啊,你說得對,我是個孽障。可我造的孽,終歸比不得你。黃泉路上,就請你先行一步。”

高觀啟的眼淚成串從高處墜落,有幾滴掉入高清永的眼眶,一下模糊了對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高清永不由閉了下眼,任由他用手扼住自己的脖頸,表情裏沒有恐懼,更沒有悔恨,唯有心如止水的平靜。

一生歷經跌宕、見慣離愁的老者,最明白如何才能叫人痛不欲生,尤其當這個人是他的兒子。

他咧開嘴角,無聲地說:還是你與我最像啊,我兒……

可惜高觀啟不隨他意,輕聲在他耳邊說道:“你從來都喜歡這樣自作多情,我分明是更像我娘,你該不會是忘了她嗎?我知道不可能,你只是不敢認,因為你心裏清楚,你如何也比不上她。父親,我娘死了那麽多年,你還會在夜裏被她驚醒嗎?”

高觀啟刻意放柔了聲音,說:“你再瞧瞧,我是誰。”

高清永迷離中看見了半張熟悉的臉,想要駁斥他的荒謬,說是自己活了下來,卻開不了口。

高觀啟暢懷笑道:“如果我娘是你,贏到最後的人一定會是她。從一開始,她就不會放我活著,也不會讓大梁有這數十年的動蕩。她教了你那麽多,到頭來,你既沒學會她的果決,又沒學會她的明見,所以今日才會死在我手裏。高清永,你真是一個廢物!”

屋內很快再沒了動靜。

高觀啟腳步沈重地走出來,下垂的袖口上沾了幾道灰,木然在宋回涯身側坐下。

他伸出手,手背上多了幾道新鮮的抓痕,碰了碰,許是溫度太冷,沒有知覺。好半晌才想起自己臉上的眼淚沒擦,用手背隨意抹了把。

鹹濕的淚水滲進傷口,傳來一種密密麻麻又不達深處的疼。

宋回涯陪他坐了會兒。

風從二人之間的縫隙吹過,猶如濃烈醉人的酒。潦倒的人在醉夢裏沈淪浮生,又在片刻的清醒中踉蹌前行。

宋回涯站起身,走到檐下,看見一只蜘蛛懸吊在柔軟的游絲上,在搖晃的北風中艱難往上攀爬,最後躲進無風的屋舍,朝著更深處的角落跑去。

她轉開視線,瞥見高清永被棉被蓋住的屍體,退了兩步,說:“我要走了。”

高觀啟尚沈浸在自己滔天駭浪的情緒中,宛如一具行屍走肉,只寡淡說了一句:“不送。”

宋回涯走到他身後,用腳輕輕踢了他一下,說:“我覺得,你跟你父親還是不一樣的。”

高觀啟生硬扯了扯嘴角,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開心還是難過,說:“宋回涯,你果然會說些討人喜歡的謊話。”

宋回涯想要解釋,張了張嘴,順著他的意思道:“我是在奉承你啊。”

高觀啟有了些許反應,轉過視線看著她,詫異問:“宋大俠居然也會來討好我?那可真是惶恐。”

宋回涯今日寬仁大度,不與他計較,轉而問:“對了,範昆吾的妻兒還活著嗎?”

高觀啟好氣又好笑,挖苦道:“宋回涯,你真是多管閑事。範昆吾是什麽好東西,值得你特意幫他?”

“你管我是不是多管閑事?”宋回涯說,“我這個人喜歡恩怨兩清的,他們的下落就交給你了。也不是要你照看他們,只要別被你高家的人給牽連殺了,往後的事,各看天命了。”

見人走到門口,高觀啟又問:“你要去哪裏?”

他問的是以後。

宋回涯兩手環胸,神神叨叨地說:“自然是不能告訴你的,怕你半路設伏殺我。”

高觀啟殘忍地吐出一句:“不留山已經不姓宋了。”

宋回涯唏噓道:“所以,我最討厭你們這些明知故問的人。”

高觀啟擡起頭,宋回涯已經不見了。只有幾片風從別處銜來的殘花落葉,從門口一閃而過。

·

宋回涯踩著青石長階跳上回廊,見裏頭有人,鬼鬼祟祟地歪著身子朝門內查看,發現陸向澤在給父母上香。

她走了進去,等師弟叩拜完起身,也從邊上取了三支香,恭敬祭拜後插進香爐。

宋回涯湊近了牌位細看,說:“上回忘了問,原來你娘叫馮香來?”

陸向澤點頭,眸光溫柔地解釋道:“我娘說,她家窗外有一株不知名的花,是某位路過的行商無意落下的種子,自己抽根發芽,在墻根活了下來。我娘出生的當天,那花恰巧開了,滿室芳香,我外祖沒念過幾年書,覺得這是個吉兆,於是就叫她香來。”

宋回涯說:“挺好。”

陸向澤笑道:“這名字聽起來柔弱,可我娘從小就要強。我外祖走得早,她一個人照顧弟妹,種地開荒,沒叫過一聲苦。最初見到我爹時,還頗為瞧不上他,覺得他不配做個武將,都沒自己壯實。我爹在她面前從來不敢大聲說話,常惋惜她生不逢時,否則也該是個氣貫長虹的豪傑。”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略帶哭腔道:“如今也算是……沒有辜負她的囑托,為他們報仇了。”

宋回涯摸出一塊帕子遞過去,陸向澤搖頭推開,抹了把臉,很快平覆好心情。

宋回涯問:“你師兄呢?”

陸向澤拿了塊方布擦拭桌案上的香灰,說:“生氣喝酒去了。”

“嗯?”

宋回涯有些不敢輕斷他話裏的真偽,上次這廝一本正經地說魏淩生在樓下,看起來像是在說謊,不料是真的。

她狐疑地盯著青年。

陸向澤本想蒙她兩句,說她偷跑出去傷了人心,見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家夥能有師弟重要?又不想平白挨頓打,權衡過後老實改口道:“喝喜酒去了。”

宋回涯下意識說了句:“又是喜酒?”

“又?”陸向澤茫然道,“京城最近哪裏還有好事?”

宋回涯反應機敏,不動聲色地說:“沒有,高清永死了,我還琢磨著要不要在家裏擺一桌慶賀慶賀。”

陸向澤不疑有它,笑道:“這酒可請不了外人喝。”

他收起方布,與宋回涯走出房門。

宋回涯敏銳察覺到他的回避,追問道:“哪家的喜酒?眼下光景誰家還敢擺酒?不是朝堂上的人吧?那還有誰能勞得動你師兄去?”

陸向澤猶豫了下,還是答道:“嚴老的夫人,今年七十大壽,送來拜帖,請師兄賞臉去一趟。”

宋回涯問:“誰?”

很快反應過來,是當初給她下毒,又連累魏淩生重傷的那位長輩,遂“哦”了一聲。

陸向澤不知她是否心裏介懷,趕忙解釋道:“嚴老當年是受高清永蠱惑,才一時糊塗鑄下大錯。可他到底曾舍命救過師兄數次,亦是一心赤膽,多年戍邊,連獨子也戰死在光寒山下,只留下個小孫。師兄念及舊情,未苛責他的家眷,只斷了聯系。他家那個小子以前總來纏著師兄,鬧著要個說法,後來江湖傳出些許風聲,他大抵明白過來真相,好幾年都不曾出現。今年不知為何,突然來請師兄前去赴宴,還特意拜托了那些不大往來的朝中舊友鄭重來遞的帖子。師兄不想寒了幾位叔伯的心,就答應去了。”

宋回涯認真聽他說完,笑了笑道:“你說這麽多理由,其實還是因為他不忍心。他多半認為,嚴老當年叛主,有他自己的過錯。對著嚴家遺孤,怨也不是,責備也不是,又因傷及太多人,不能不了了之。”

陸向澤沈默。

宋回涯低聲說:“可是他們都知道,師弟心軟。找他是要什麽呢?”

陸向澤欲言又止。

“我也去吧。順道把我徒弟帶上,讓她跟著見見世面。”宋回涯下了決定,問,“你去嗎?”

陸向澤心道,你們幾個都去,他哪敢不去?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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