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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白雲無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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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白雲無盡時

姑娘見賭鬼半途被宋回涯攔住, 坐在攤位上與其攀談起來,似乎已將她的囑托拋之腦後,引領而望許久, 仍舊不見人起身,情急下主動跑了過來。

又擔心會冒犯二人,在數尺之外停住腳步, 攥著袖口焦急踱步。

宋回涯甩開賭鬼, 到她身前,率先開口道:“你要找的人是我。”

姑娘有些不敢信眼前這位笑容和熙的女子,就是傳聞中殺人如麻的宋回涯, 又許是覺得沒有那般巧合的事情,正要找的人,恰在咫尺回首外。

溫婉的面容上閃過諸多困惑, 呆滯了好一會兒, 才聽懂她的話, 又確認了遍:“宋門主?”

見宋回涯點頭,才火急火燎地道:“我們郎君出事了。前幾日, 宋門主走了之後, 四姑娘又回來了, 帶了夫人身邊的幾名護衛, 在府裏好一頓翻找,沒找著證據, 就說是要給郎君醫治,強行將人給帶走了,到現在也沒個消息。這可怎麽是好?”

宋回涯早有預料, 是以沒有太過驚訝,卻不明白對方此時來找自己能做什麽。尚在思忖, 就見賭鬼在她對面一陣擠眉弄眼,遂波瀾不驚地問:“可他是被帶去了高府,那裏如何也算是他家,我能有什麽辦法?硬闖進去不成?”

女子這幾日吃過無數的閉門羹,以為她也是要推諉,心急如焚,就要跪下,被宋回涯一只手托住。

姑娘面色煞白,低哼出聲,疼得脊背蜷縮,宋回涯意識到是握住了她的傷處,瞬時將手松開。

賭鬼怫然變色,粗著嗓子暴怒道:“他們還打你了?!”

姑娘顧不上疼,只是無助訴道:“郎君這些日子病得厲害,久不見好,斷不了湯藥,是京城裏都知道的事。我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四處求了一圈,都不敢管,才來麻煩宋大俠。就怕過個幾日,高府擡出具屍體來,推說郎君不治而亡,我等能拿出什麽證據?”

賭鬼見她感觸落淚,哭得淒慘,忙將巾帕從懷裏抽了出來,口拙嘴笨地許諾道:“你先莫哭,郎君出事,我們幾位兄弟豈能袖手旁觀?好端端的一個人不會由他無故死了,你只管回去等消息,我定能給你想出辦法。”

宋回涯也說:“你容我想想。”

這已是極好的答案,女子知道凡是宋回涯答應了的事,就沒有潦草作罷,最壞也有個結果,感激涕零,連聲道謝道:“多謝宋門主!多謝宋大俠!”

側了個身對上賭鬼關切溫熱的眼神,恍惚像才發現他的存在,也與他行了一禮。

姑娘粗糙抹去眼淚,錯步上前,要替宋回涯拎那袋煤炭。

宋回涯擡手虛擋,說:“趕緊回去吧,別叫你們夫人知道你來找我,否則勢必又要遷怒。”

姑娘欠身應是,還是將湯錢付了,取出銀錢放在桌上。

賭鬼眼波盈盈地望著女子背影,就聽宋回涯狗嘴裏吐出一句:“郎有情妾無意啊。”

他氣得跳腳,大聲駁斥道:“你胡說!”

他將女子沒接的巾帕塞進懷裏,用手按住,紅著脖子爭辯道:“她只是救人心切,才對我生分了些。可我告訴你,我若是好好打扮一番,雖不及鄭九那小白臉長得漂亮,那也是道貌岸然。”

“道貌岸然?”宋回涯受不了這幫目不識丁的家夥了,“你跟我徒弟一起找鄭九上課去吧。”

賭鬼死不悔改,嘴硬道:“怎麽了?難不成賭爺我還能是個正經人?裝出的做派,怎麽不叫道貌岸然?”

宋回涯正要彎腰去取地上的煤炭,就見長街的盡頭,橫停了一輛馬車。

車前站著名武夫,隔著人群與她遙遙對望。

賭鬼用手虛擋與她耳語:“郎君自有打算,只是不好叫她們知道。我與易九那廝過兩日要去探探,宋門主你若有意……”

武者一步踏出,如猛虎爭食,勢不可擋。

宋回涯跟著朝前沖去,一腳踩下,冰面碎裂的聲音如銀瓶炸破,瞬間蔓延出蛛網似的裂縫。

街上被撞開的路人發出尖銳的叫聲。檐上凝結的冰霜被太陽融化,順著瓦片滴落下來。

女使駐足,摸了下自己冰涼的後脖頸,在驚叫聲中擡起頭。

宋回涯已到她身後。

空中勁風烈烈,二人皆帶著蓬勃的殺意。

只差了一把劍的距離。

那武者屈指成拳,正中女使腹部,宋回涯的左手也抓住女使的肩膀,將人朝後倒推。

賭鬼大聲咆哮,沖上前將倒飛出去的女子接住,扶著她躺到在地。

武者來不及收勢,宋回涯的右手手肘已砸中他的脊背,將他轟然擊倒在地。

這一招一式的切磋,不過發生在電光石火的瞬息,周遭人群來不及散去,驚恐中摔倒大片,四肢並用地朝遠處爬去。

女使被壯漢抱在懷中,嘴裏嘔出兩口鮮血,張著嘴說不出話。賭鬼點住她的穴道,抱起她朝醫館。

宋回涯抓著武者的頭發,迫使他將頭擡起。

男人的臉砸在冰面上,被崩裂開的冰刺紮得一片血肉模糊,眼神已有些渙散,滿嘴是血,扯出個陰森的笑容,一板一眼地傳話道:“宋回涯……你是有本事,天下第一的劍客,京城裏沒人能奈何得了你。可你不是自詡俠義嗎?往後你活一日,我就殺一人。就從你身邊人殺起,且看看是你的心狠,還是他們的命硬……你若真有慈悲心,就該自刎謝罪,給我兒償命……”

宋回涯面如寒霜,松開手,武者半睜著眼睛滑落在地。

街頭的馬車已不見了蹤跡。

宋回涯走出一步,看向自己握緊的手。

手心空空如也,沒有那把長伴身側的佩劍。舒展開手指,掌心沾著粘稠的血,在昏昏光色中飄散出白茫的熱意。

“宋回涯……”地上武者撐著口氣,此時竟還能笑出聲來,“世上對錯,從不看道理,只看拳頭……你在等什麽?”

宋回涯垂首看他,眸低一片漆黑,脖頸上青筋崩出,臉上卻揚起一個森冷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地點頭道:“好。”

·

馬車內,高夫人的後背緊緊靠著車廂,面上是一片後怕的驚悸。等車輪滾滾遠去,不見宋回涯來追,才虛脫地吐出肺部濁氣。

她端起桌上茶水,魂不守舍地喝了一口,喝得太急,水潑上她的衣襟。她慌亂去擦嘴邊的水漬,唇上的胭脂隨之被她抹花,嘴角是一片模糊的艷紅。

她將滾落腳邊的茶杯踢飛出去,低聲安慰自己道:不怪她挑釁宋回涯。身為人母,誰又能忍得了殺子的仇人,一日日在自己眼前逍遙?

想起自己枉死的親兒,婦人又是痛徹心扉,混雜中洩恨的快意,捂著臉哭道:“我兒……你們這群賤種,全都該死!”

·

腳步聲急急穿過回廊,停在門前。

手尚懸在半空,桌案後伏首的人先開口問道:“怎麽樣?”

陸向澤將手垂下,快步過去關上窗戶,闔緊前,發現院中立著的白梅開了大半,又在昨夜雨中掉得只剩稀疏幾枝,案上飄進幾片粉白的花瓣,該是這窗戶已開了許久。難怪室內也一片冽寒。

他回過身道:“遣陳先生看了。動手的人留了餘地。那女使受了些內傷,好在肋骨沒斷,不算嚴重,修養數月便能恢覆。”

“那就好。她若出事,師姐該耿耿於懷,又覺是自己的錯。”魏淩生放下筆,問,“能走嗎?”

陸向澤想了想,說:“應該能。”

他憋不住指責道:“你做什麽要在這裏吹冷風?生了病要給誰看?”

“她若還能站得起來,就叫她換上衣服,隨我進宮。”魏淩生避而不答,站起身道,“見了陛下,她應該知道能說什麽。”

皇宮,書房。

女使碎步上前,還沒擡頭叫人看清楚臉,已是淚如雨下,加上腹部傷勢疼痛,一下子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地面,哭求道:“陛下,求陛下救救我家郎君吧!”

年輕的君王暗暗瞄一眼魏淩生,見後者無所觸動,於是也定住心神,只冷靜問:“怎麽了?”

女使按住傷處,說話斷斷續續:“夫人不知從哪裏聽了讒言,深信郎君殘殺手足,前幾日郎君在家中修養,閉不見客,夫人帶著一幫護院便沖進來將他拿了……”

她疼出滿頭虛汗,咬牙堅持,數次停頓,才將事情說完:“對著郎君毒打審問一番,要他親口承認自己罪行。見郎君不肯就範,又將他帶去高府關押,幾日沒有消息……”

她見青年遲疑靜默,膝行上前,用力磕頭,淒聲懇求道:“陛下,郎君對您從來是一片赤誠,望陛下念及舊情,救他一命!”

很快額前便磕出血來,身上濃重的藥味也隨之飄到殿上。

青年眉頭輕皺,朝後微仰。

女使貼著手背,雖帶著哭腔,可咬字清晰,將此前的腹稿搬出,撇清與魏淩生的關系:“這種家事,本不該鬧到陛下面前,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昨日我等家仆去求郎君的舊友,大家都推說不見。今早又去老爺府上,求見郎君,也沒能如願。我一時急切,追著夫人的馬車跑到南市,叫隨行的護院打了一拳,僥幸被大夫所救。郎君與大夫平日素不交好,如今卻只有大夫肯帶我來見陛下。陛下,求陛下開恩啊!”

青年還是默不做聲,只偏頭看著魏淩生,等他抉擇。

女子見狀,跟著轉頭,求助地望向身後人,爬到他腳邊,抓著他衣擺卑微求道:“大夫,我代我家郎君向你道歉,求你大人大量,網開一面。”

魏淩生朝後退開半步,女子手上抓空,趴在地上失態哀哭。

魏淩生說:“僅聽這女使的一面之詞,全無憑證,是不能入侍中府內搜人。可若是高府出了刺客,城中金吾衛循跡去查,是權責所在。”

青年小幅動了一下,說:“城中哪來的刺客?”

女使急促道:“一行膽大包天的流匪,混入城內竊取財物,幾次得手後,更是不知死活,趁著夜深翻入侍中府去!”

青年見魏淩生神色默許,才頷首道:“那就這樣吧。”

女使哭著又拜:“謝陛下隆恩!”

她用衣袖迅速擦了擦石磚上未幹的血漬,歪斜著起身,倒退著離開書房。

魏淩生尤留在殿中,凝視桌案後的人。

他不說話,上方的青年也不說話。

長久的靜默過後,魏淩生一笑,彎腰作揖,深深一拜,聲線雖無波動,可也不似先前那般寡淡無情。他說:“臣也認識一位二郎。”

青年動了動耳朵,唇角抿緊,表情莊重。

魏淩生半闔著眼,長睫投出的陰影為他染上些許落寞之色:“當年二郎身染疫疾,除卻仆役,無人近身。臣侍左右,衣不解帶,守著他一日日轉好。又一年中秋,二郎遇險,也是臣將他抱在懷中,替他擋刀吞劍,護他平安。

“不拘世榮,無關名利。幾次生死相依,從未提真心二字,卻不疑手足情深。可惜。不知從何時起,我與他兄弟之間,就只剩猜忌了。不怪世人總說,人心難留。”

魏淩生直起身,註視著高處的人:“陛下若有機會,請幫我問問二郎,是否還有一念,願意認我這位大哥。”

青年亦是動容,被他說得兩眼泛紅,按著扶手就要起身,末了忍了下來,問道:“當年你與二郎片言道合,確是真情,而今離心,又是否初心如故?”

魏淩生看著他,覆又低下頭,滿臉憔悴的病態,苦澀沈吟道:“‘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二郎又要如何才能見我真心?”

說罷再不停留,轉身離去。

青年張口欲要挽留,可始終不能出聲。

門扉閉合,天光驟暗。

屋內的垂簾被人一手撥開,陸向澤停下腳步,看見宋回涯弓著背坐在墻角,借著窗外的光色,一寸寸擦拭自己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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