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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白雲無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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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白雲無盡時

去得不巧。

宋回涯提著劍翻上墻頭時, 高觀啟家中正圍了許多人。

聽著像是在興師問罪,罵得正是火熱。

宋回涯光明正大地從廳堂門口經過,挑了處遠離人群的窗戶, 幹凈利落地翻身,跳進室內,再借著輕功, 壁虎似地游上橫梁, 爬到他們頭頂了,都無人察覺身邊又多了道影子。

高觀啟坐在正中,蔫頭蔫腦地由著人罵。

為首氣勢洶洶的, 是個比高觀啟要年輕些的男子,宋回涯聽見他咬牙切齒地叫“二哥”。

宋回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托著下巴與高觀啟遙遙對上了視線。

後者若無其事地挪開眼, 唇角輕抿, 露出些許煩悶的神色。

高三郎以為這是對他, 勃然大怒,抽出身邊護衛的佩劍, 一把指向兄長的鼻尖, 暴跳如雷道:“高觀啟!我大哥那幾名護衛的屍首已經挖出來了, 裏頭唯獨少了我大哥。如若人真是宋回涯殺的, 她要我大哥的屍骨做什麽?何況那些人身上的傷,根本就不是劍傷!就算你百般抵賴, 我也知道,此事斷然與你脫不了幹系!”

高觀啟悶聲不語,低下頭去。搭在桌案上的手蜷曲成拳。

宋回涯知道, 此刻他才是真的不勝其煩。

高三郎看著他這幅死氣沈沈、任人宰割的模樣,怒火幾乎要將胸口燒穿, 恨不能真將人一劍捅了。五指握得發白,長劍猛然一揮,劈在旁邊的花瓶上。激憤中開始口不擇言,只為羞辱。

“母親早提醒過我,說你這人陰損狠辣,最擅詐偽,此前勢弱,不得不求庇於我等,才肯伏低做小,裝得一派純良,實則狼心狗肺,不念恩情。我還不信,總是為你開脫。原來是我眼瞎,竟沒看出你是條長著毒牙的惡犬!”

高觀啟木然不動。

青年又罵:“你真是心思深沈,這麽多年我竟沒看出你一點錯來。若不是大哥死了,我還在拿你當親兄弟。”

他在高觀啟耳邊怒吼道:“你跟你母親一樣,都是忘恩負義,不知好歹的爛貨!所以才會將自己送上絕路。你們就是蛇蠍,一肚子歹毒的心腸!殺了我大哥,你還想獨自快活?癡人說夢!我告訴你,早晚我也要將你大卸八塊,送去地府見你那早死的娘!”

宋回涯本欲作壁上觀,在暗處盤腿看了許久,見高觀啟今日只縮著腦袋裝孫子,反看得她心頭憋悶,忍不住哂笑出聲。

堂內眾人皆是大驚,仰頭朝上看來,才發現她悠閑坐在梁上,肩上搭著把劍,不知來了多久。

護衛當即抽刀拔劍,將年輕男子護在中間,警惕呼喝,問她是誰。

宋回涯漠然無視,雙眼只盯著高觀啟,冷言冷語地嘲諷:“高觀啟,你這孬種,平日怎麽不知你如此窩囊?狗叫人踹了,尚知道齜牙咧嘴地咬回一口,你現下這等廢物的模樣,真是連條拔光了牙的野狗都不如。他罵你的那些,倒是在誇你。”

高觀啟眼神兇戾地朝她斜來。

他臉上的掌印還未消去,多出成塊可怖的青紫,瞧著比先前更嚴重了。

宋回涯挑眉,放肆笑道:“高侍郎,幾日不見,你這張臉倒是變得比以前順眼多了。”

高觀啟壓抑著吐出一字:“滾。”

宋回涯氣笑道:“你沖我兇什麽?只敢對我耍本事?我宋回涯是哪一點叫你瞧出了好欺負?見到我時叫囂得何其厲害,結果叫人一只爪子就給摁死了?這是你爹還是你弟?真有本事,就拿出平日的一分傲慢,教訓他們。”

幾人聽她自報家門,挪動腳步圍得更緊,頭皮陣陣發麻,緊閉著嘴不敢出聲,唯恐惹惱了他。

高三郎卻是不管不顧,借著那股高漲的怒意,推開擋在面前的不知誰人的手,向她質問道:“是不是你殺了我大哥?”

宋回涯懶得拿正眼看他,在掌心拍著劍,不以為意道:“你算什麽東西?也敢來找我問話。”

她壓低上身,朝青年勾勾手指,囂張挑釁道:“你大哥,是我殺的。你想如何?”

底下一幹護衛不敢大意,反帶著青年退了幾步。

宋回涯張狂大笑:“原來也只是個欺軟怕硬的廢物。”

青年從未忍受過這等奇恥大辱,指著她厲聲警告道:“這,是京城!”

宋回涯看著他,淡淡道:“我,是宋回涯。”

那不可一世的口氣,帶著極盡強烈的蔑視,似乎將什麽都說了。

青年手指抽搐了下,就算周圍高手如林,還是本能的生出些恐懼。停在半空的手臂收也不是,擡也不是。

宋回涯提劍站起身來。下方眾人如臨大敵,幾欲扛著人奪門而逃。青年也是呼吸一窒,碎步朝後方躲去。

宋回涯指著高觀啟,道:“這個人,到底算是我的一個對手,與我明槍暗箭地鬥了幾年,沒個奈何。你們這般折辱他,是不將我放在眼裏。傳出去,損我臉面。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機會,滾。”

護衛片刻不留,當即架起青年朝外奔去。出了大門,才聽見青年不算響亮的一聲咒罵。隨即坐上大馬,落荒而逃。

等人走遠,那跟泥塑似毫無反應的人才活了過來。

高觀啟站起身,眼神帶著噬人的兇戾跟血光,聲線顫動道:“一個下賤的野種,也敢道我娘的不是!說起忘恩負義,他姓高的也配?他高清永一個鄉野出身的泥腿小子,見了我娘還得卑躬屈膝,生出來個小雜種,真以為自己是什麽鳳凰,居然飛到我娘的頭上!”

他黑著臉往外走,順手搬起一張椅子砸在門上。額頭上的青筋漲得紫紅,讓人懷疑會不會馬上爆裂開來。

宋回涯跳下橫梁,用手一撐,身輕如燕地翻過窗戶,越到高觀啟面前,背靠著回廊的一根長柱,抱劍沖他點了點下巴。

高觀啟氣得發昏,無暇理會,徑直從她身邊穿過。

走過拐角,高觀啟停步回頭,見宋回涯繞著柱子轉了半圈,還在背後看她。

高觀啟將怒火壓住,呼吸平順了些,說:“你這人怎麽陰魂不散的?”

宋回涯全然沒有自知之明地笑了一下。

“你不去見你的好師弟,來我這裏做什麽?”高觀啟陰陽怪氣地道,“你之前不是還說殺我嗎?”

那是多久之前的話了?

宋回涯左顧右盼,說:“你這裏有好戲看啊,一個個敲鑼打鼓的,可比我師弟那裏有趣。”

高觀啟一點就炸,猶如被人抓了尾巴:“所以你是特意來看我笑話?!”

宋回涯說:“什麽叫看笑話?我方才可是真情實意地幫你了,若不是我仗義執言,你還要再聽你那三弟多少罵?”

“仗義執言?!”高觀啟咬著這四個字,氣得笑出聲來。

他轉身往回廊外走了兩步,坐到石階上。幾次長長的吐息,後背緊繃的肌肉才放松下來。

宋回涯見他終於冷靜,跳到他對面,彎著腰笑道:“怎麽樣?我的名號起碼能幫你剩下多少麻煩,陰魂可沒這本事吧。”

高觀啟掀開眼皮,不鹹不淡地掃去一眼,說:“可惜了,你又不是我的人。”

宋回涯讚許點頭:“說明你這人不喜歡做白日夢。”

“你……”高觀啟氣不順,又實在沒心力同她吵,別過臉說,“罷了。”

宋回涯退開兩步,在他院中閑逛,漫不經心道:“怎麽,聽起來你似乎還有些遺憾。不會是想跟我宋回涯做朋友吧?”

高觀啟說:“若是你宋回涯想與人做朋友,在這世間,想必沒有人會不高興吧?”

宋回涯這樣的人,招人恨,也招人忌憚,唯獨不怎麽招人討厭。

他問:“我與你算是朋友嗎?”

宋回涯從上至下掃了他兩眼,似是評判,覺得他馬馬虎虎能與自己夠上點關系,大方道:“狐朋狗友吧。”

高觀啟問:“那你是狐貍還是狗?”

宋回涯一點便宜也不給人占,機敏道:“我是朋友,你嘛,即是狐貍又是狗。”

高觀啟也不生氣,只嘲諷地低笑一聲。提起拖在地上的衣擺,拍了拍灰塵,盯著宋回涯的眼睛說:“宋回涯,你這人,素來喜歡說些討人喜歡的謊話。”

“我?”宋回涯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這人吧,嘴巴毒得很,倒是不怎麽喜歡說謊。你誤解我就罷,居然覺得討人喜歡?”她指指腦袋,“你是不是方才孫子裝久了,這裏出毛病了?”

高觀啟問:“吃飯去嗎?”

宋回涯不假思索跟了一句:“你付錢?”

高觀啟的表情很是一言難盡,嫌棄道:“不要這樣一副窮酸樣,跟我走吧。”

宋回涯見他是往門外走,跟上去的時候問了一句:“你府裏沒廚子?”

高觀啟說:“府裏的東西有什麽好吃?”

他領著宋回涯,直接進了家富麗堂皇的酒樓,

剛坐下點完菜,跑堂又小跑著過來敲開雅間的門,將陸向澤引了進來。

高觀啟不見意外,拉開身邊的一張凳子,說:“我請客,陸將軍賞臉,不如一起坐下吃兩口?”

陸向澤對他的態度有些微妙,疏離道:“當不起高侍郎的貴客,我師姐的賬自然有我付。”

高觀啟笑說:“清官自然不能和我這樣的貪官比。反正花的是高家的錢,陸將軍客氣什麽?”

宋回涯聽著覺得有理,說:“對,讓他付。”

陸向澤欲言又止,將話憋下,走到高觀啟的對面落座,也不動筷,只盯著面前的人。

高觀啟吃了兩口,倒沒這樣厚的臉皮,還能吃出什麽滋味,識趣告辭:“看來我在這裏,陸將軍吃得不如意。那我就先走了。二位慢用。”

陸向澤略一點頭:“不送。”

等房門合上,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傳去,陸向澤才將位置換到宋回涯身側,委婉地問:“師姐進城先來找高侍郎,是出什麽事了嗎?”

宋回涯手上筷子一頓,回過神來。

……糟,看場熱鬧,把正事給忘了。

“不是什麽要事。”宋回涯給他倒了杯酒,催促道,“有不花錢的飯就先吃飯,不要糟蹋。吃完將東西給我徒弟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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