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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但去莫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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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但去莫覆問

陸向澤左手按住大弓, 凍得紅腫的手指扣在弦上,發覺即便有拔山扛鼎的巨力,亦有些難以拉動“當年”二字的分量。

多年前那叫作另外一個名字的人生, 早已在日月輪替的碾磨下,流散於歲月之中,只餘些殘破碎末, 拼拼湊湊寫成一個“恨”。

千言萬語, 千頭萬緒,臨到嘴邊都作罷成空。

良久、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從自己的來歷開始詳細講起。

“我本名季歸年。我父季知達,是武夫出身。因欽慕街談巷說中的少年豪俠,棄身報國, 半輩子都在戍邊烽火中廝殺。後來險在馬蹄下喪生, 斷去一條腿, 才結束這段戎馬生涯,回京領了個閑職。他不喜這種閑散冷落、無所作為的日子, 自請出守外郡。他非經綸濟世之才, 可勝在勤勉、清嚴、忠直, 轄下民安其業, 頗有治績。

“安王失勢後,我父也幾經貶謫, 不為大用。直至師兄回京,於朝中站穩腳跟,才覆得重任, 提為越州太守,執一州政務。只是上任不到兩年, 南方大旱。”

靠在檐下的駿馬跺了跺腳,甩去鬃毛上的雪粉,對著陸向澤的方向溫順低下頭顱,叫了一聲。似想靠近,走了兩步不見他擡手招呼,又緩緩退了回去。

陸向澤喉結滾動,心平氣和地往下敘說,無論如何克制,字裏行間都有種尖銳的嘲諷。

“我父與各縣官吏征募米粟,救濟貧弱。堅持數月,庫錢倉粟皆空。禍不單行,又起大疫。可朝廷賑災的糧草始終出不了華陽城。

“走投無路的百姓只能沿途流離,成千上萬地匯聚在城門外,我父親不敢開門放人,又不忍驅逐他們離去,進退維谷之下,只能使個昏招,召來城中富商,集出一筆銀錢,請人送去華陽。顧不上此舉是否會叫人留下把柄。”

“銀子果然好使,送出不過幾日,那邊就來了消息。像是就等著我父親孝敬,只怪他先前不識大局、不知變通。”

“我父親得信後,嘴裏不停念叨著‘太好了、太好了。’,那日大早就帶著人去城門外等候。轉運使傳來的消息說是早晨到,我父拄著拐杖,一直站到傍晚,才見車馬遙遙出現在官道上。”

城內的燈火三三兩兩點了幾盞,太陽的餘熱已近消退,風聲忽然緊密起來,吹得黃昏光影下的幾道憔悴人影搖搖欲墜。

季知達拄著拐杖,姿勢僵硬地上前,見車道上僅有幾輛運送的板車,隨行的人倒是來了不少,心急如焚,又不擅那些場面話,寒暄兩句後便迫切道:“幾位使君憂勞,辛苦一路護送,只是,城外孤勞疾若有幾萬人,州內各縣亦有諸多百姓不能自食,這幾車糧草怕是難解災急。”

為首的高成嶺親切與他應話:“季公安心,人馬還在後面呢。我知季公心系災民,便等不及先帶著人過來了。”

季知達嘴唇翕動,終是不敢多話,不住擦拭著額頭冷汗,嘴裏感激道:“好,好,我替百姓們多謝陛下慈悲,使君仁義。府中已設下薄酒,請幾位先去歇腳。”

“不必了。”高成嶺擡手婉拒,一派愛民如子的殷切模樣,表情肅穆道,“百姓們尚餓著肚子在城外苦熬,我等哪裏還能有心先去吃酒?季公操勞多日,且去休息吧,我這就帶著他們前去設所發糧。”

季知達感念諸多,對其交口稱讚,熱著眼眶將眾人迎入城中。

季知達本只打算回家換身衣服,便跟著去城外幫忙,多日未眠,忙於奔走,已是精疲力竭。腿腳更是疼得厲害,舊疾覆發,難以支撐。現下心中憂慮有了著落,再熬不住,一靠在榻上,便昏睡過去。

他做了個噩夢。

夢中雷霆交擊,轟打著晚景中的關樓。他立在城頭,俯身看著宛如沈浸在血水之中的城池。

幾雙指甲尖利的手仿佛從地獄裏伸出,抱緊他的傷腿憤恨抓撓。

他又驚又懼,心中無限悲涼,以為城中百姓受他拖累,已在災荒中喪生,跟著可憐痛哭,道自己已是盡力,不知他們還有什麽冤屈,日後盡力為他們申訴。

他腿腳疼得像被活生生剝離開血肉,坐在地上哀痛抹淚,漸漸有些察覺自己是身在夢中,奈何身軀沈重,被疲憊壓得醒不過來。

直到大門被人撞開,震動發出的巨響叫他在戰栗中睜開眼皮。

“爹!”

季歸年站在榻前,一身衣衫被扯得淩亂。

季知達見他如此,困意煙消雲散,心頭慌得厲害。眼淚混著冷汗一同糊在臉上,內衫也被浸得濕透,渾身止不住地發涼。他壓低嗓子問:“怎麽了?”

季歸年不知該怎麽說,手中染血的刀尖低懸著,含含糊糊地道:“死了。”

季父驟然暴怒,咆哮道:“誰死了!”

季歸年肩膀聳動,不敢看他的眼睛,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道:“那幫畜生,把城外的災民,給屠了……”

季父感覺夢中那萬鈞的雷電撕裂了現實的蒼穹打到他頭上來,耳邊無數道轟鳴齊響,妄圖將那荒唐的事實掩蓋過去。

他面色慘淡,急急要往門外沖去,結果腳更碰地,便跟斷了似地拽著他重重撲倒。

“爹!”

季歸年過去將他扶起,拿過一旁的拐杖塞進他手中。

季父眼前陣陣發黑,好半晌才忍過那劇烈的眩暈感,一手握著木拐,一手死死扼住兒子攙扶的手腕,哽咽問:“他們來賑災,怎麽就開始殺人了?”

季歸年瞳孔渙散,眼前全是橫死的百姓,何曾見過這般殘酷的景象,怕得沒了分寸,語無倫次道:“本是在發糧,可是米裏摻了許多泥沙,不知怎麽許多人都開始爭吵起來,天太黑了,分不清是誰在慘叫,隨後他們帶來的人便直接動了刀。我在後方調度,待我發現,人已死了大片,能跑得跑,不能跑的,全被打成亂賊,一刀砍死,我阻攔不住。差吏們被踩死幾個,還有幾個不知去向。動靜傳進城裏,百姓也跟著吵鬧起來,差役不足用,我只能先叫他們去城中撫民。現在城外,全是他們的人。”

季知達聽明白了,訥訥道:“他們是來剿匪的……”

他拍著胸口痛心疾首道:“他們不願給糧,他們是拿我的百姓當匪賊啊!”

季知達踉踉蹌蹌地往外沖,發冠半途掉了,長發一半披散下來,趕到城外時已是一副近乎瘋人的模樣。

暗沈的燭火在夜色裏撲朔,被火光圍繞的人正對著幾名受傷的武者噓寒問暖。

光線照不出泥地上濃重的血色,只是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腥味,憧憧暗影處依稀可見的是堆疊的屍首,一張張不能瞑目的臉孔全是對先前那場無情殺戮的控訴。

“救人啊……救人啊!”

季知達揮著手臂,招呼邊上的眾人,見無人聽從,一瘸一拐地上前,笨拙翻看地上的災民,想找出幾個活口。

昏花視野中水光晃動,恍惚間他仿佛看見被壓在屍體下的一雙孩童的手在動。

季知達連忙蹲下身,希冀地伸手去拉。

結果只抽出一截被斬斷下來的殘肢。平整斷口上的血液已經幹涸,背後照來的火光仿佛給了他淩遲的最後一道。

“啊——啊!”

季知達慘叫,渾身顫抖著將那殘肢抱進懷中,佝僂著背跪在地上痛哭。

那垂心刺骨的痛楚與悔恨一下子抽幹了他的生氣,叫他背影瞬間衰老。

“爹……”

季歸年雙膝一軟,跟著跪了下來,額頭磕在地上,愧疚得難以成言。

季知達艱難收斂住失控的情緒,擡起頭問:“為何啊?為何?你們大可以不來,何故非要來殺這些苦命人?”

高成嶺從圍繞的人群中走出,冷眼註視著這一幕,光影交錯的輪廓下,唇角弧度微微上揚,理直氣壯地答道:“季太守病糊塗了?我是在剿匪,是在治世安民。”

“他們只是災民。”季知達雙眼發紅,快喘不過氣來,吶喊著道,“他們本是。一直待在自己縣裏的,實在領不到糧了,才來這邊求口飯吃。”

他舉起懷中的手臂,聲嘶力竭地質問道:“孩子……這只是個孩子,怎麽會是匪賊?你們若是有半點人性,怎麽能下得去手?”

高成嶺問:“這群流民是不是往北來了?要到京城去?”

季父憤恨地瞪著他,沒有說話。

高成嶺又說:“沿途的官吏有沒有喝令他們退回?他們是否仍執意群聚在此?是否逼得商戶不敢進城,逼著要官府拿出糧食?”

“朝廷本就吃緊,是陛下澤披蒼生,心懷仁善,憫其不易,特命我來賑濟。豈料這群賤民不僅不心懷感恩,還得寸進尺,動手傷人,互相殘殺。”

高成嶺兩手交握,彎下腰,笑吟吟地發問:“這不就是悍匪嗎?”

季知達再不能忍受,一把奪過邊上護衛的佩刀,兩手高舉著劈向那華服青年,癲狂嘶吼道:“我殺了你這孽畜!”

他還未近到高成嶺跟前,邊上護衛已沖上前將他制住,另有四五人過去壓在季歸年身上,死死按住他的四肢,叫他不能動彈。

季知達殺紅了眼,奮力掙脫束縛,揮舞著拳頭要與高成嶺同歸於盡。

邊上壯漢一腳踢去,老者被掀翻在地,後腦磕上石塊,暈死過去。

“爹!”

季歸年目眥欲裂,強行撐起上身,欲要反抗,下一刻手臂被人從後生生擰斷。他咬住了牙忍住沒痛呼出聲,看高成嶺的眼神恨不能生啖其肉。

高成嶺拍拍衣袖上的灰塵,冷淡地說:“風塵飄搖,群小動亂,我奉命剿匪,你季氏是對我有意見,還是對陛下有意見?”

他沈下臉,橫眉倒豎,義正辭嚴地訓斥道:“疾亂不治,惡邪不匡,使民陷於饑饉癘疫,死傷無數。且苛酷貪汙,賄賂官員。你季知達罪行樁樁件件罄竹難書,想是久居越州早有異心。”

高成嶺擡手一揮,傲慢道:“全部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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