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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逢君拾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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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逢君拾光彩

武者擡起頭, 遠遠與付有言對了一眼。儼然不將這年輕後生放在眼裏。

聽他出口警告,不僅未有松手,反加重了力道, 圈在侍女腰身上的手臂猛然收緊,逼得侍女痛呼出聲。

“放肆!”

付麗娘的怒喝聲幾乎與宋回涯一腳踩踏桌案的震動同時響起。

賓客們迅速調轉了目光,倉促中不知該先看哪方, 見付麗娘臉上也有些未收起的迷茫, 一時辨不清她這聲怒斥是對的誰人。

兩人相隔本也不過丈遠,宋回涯穿過走道,三兩步便接近了男子。身形前傾, 猝然探手抓去。

武者早有防備,肩膀朝後一斜,避開她的試探, 同時右腳蓄勁高踢, 踹飛面前的矮桌, 全然不顧及懷中是否還有個婢女。

宋回涯手掌方向順勢偏轉,掐住侍女的手臂, 將人帶了過來。橫過左臂, 以手肘擋開翻飛的桌案。

一應杯盞餐具盡數砸落在地, 就近的兩名好漢見狀早早躲了開來, 才沒叫四濺的酒水波及。

那武者見宋回涯動作間顧此失彼、渾身漏洞,本領不甚高強, 心下放松警惕,不等她站穩,腰間佩劍隨之出鞘, 須臾間貼近,朝她胸口刺去。

宋回涯眉梢抽跳, 這才出刀,刀鋒自下斜劈而去,堪堪抵住對方襲來的利劍。

可執刀的左手似是力絀,全然不能招架,被逼得後仰時將懷中侍女摔了出去,匆匆擰過身來,以另一手托住刀刃,方將那迫近的劍勢阻下。

侍女在地上滾了一身泥土,爬起來不敢多停,快步朝付麗娘身邊跑去,哭著喊道:“夫人!”

付麗娘顧不上她,趁那二人纏鬥,步伐慌亂地朝付有言趕去。

付有言飛速瞥一眼靠近的母親,再次急沖沖地望向宋回涯。見宋回涯三兩招間已落於下風,現下唯能勉力支撐,不知她內裏深淺,恍以為是謝仲初請來的這幫亡賴手段太過厲害,她一時托大,此刻進退兩難,心下狠狠為她捏了把汗。

正焦眉苦臉,躊躇著是否要幫,手腕忽然叫人死死掐住。對方的指甲一道摳進肉裏,付有言疼得面皮顫抖了下,小聲叫了句“娘”,又聽得場上相繼傳來幾聲驚詫的抽氣聲。

那武者對宋回涯多有輕蔑。幾個來回,見她技巧、力道、內息,俱是平平無奇,無一拔尖之處,最要緊還是個年輕的女人,招式變轉間多了分倨傲,大有羞辱逗弄的味道,放緩了殺機,朝她衣襟挑去。

那把不入流的樸拙短刀,似是受他驚嚇,跟著僵硬了一瞬,攻勢略有收斂。待調整過來,湊巧便擦著他的劍鋒滑了過去。

武者瞳孔驟然一縮,大感不妙,不待後悔,那刀鋒微微偏轉,已利落砍下了他整個手掌。

鮮紅血液霎時飆濺開,中年武者直楞楞地看著自己手中寶劍落地,才感覺到無盡的痛楚從斷裂的手腕上傳來,嘶吼著發出連連慘叫。

場上見了血,原本還置身事外、悠閑看戲的一眾俠客紛紛起身。抄起手邊兵器,裹著身肅殺之意瞪向付麗娘等人。

宋回涯提著刀,不看地上人,第一時間退回付有言身側。

付麗娘尚未來得及開口,宋回涯在衣服上拭去刀刃血漬,先行搶斷道:“夫人放心,我自不會放任小郎君的安危於不顧。只是這廝欺人太甚,斷不能縱容!”

獲救的侍女面色慘白,六神無主地望著她,認不出她是誰,低著頭忐忑貼向付麗娘。後者面色難看得駭人,斜遞來一個眼神,那眸中的戾氣將她嚇得一個哆嗦,當即跪倒在地。

對面一幹俠客聞言,聲音雄渾道:“你們木寅山莊這是何意?圖窮匕見,要與我等過過身手了?”

“莫不是諸位先要與我木寅山莊過不去的嗎?”宋回涯深深看了眼付麗娘,手中長刀橫斜,金屬刀片上光移影動,閃過付有言的臉,一字一句道,“我這才想要試試我的刀,看能不能殺得了人。”

付麗娘怒火中燒,橫眉冷視,聽出她語意中的恫嚇,還口口聲聲打著木寅山莊的名號,與對面諸人挑釁,恨不能生啖活吞了她。

宋回涯緩緩別開視線,昂首挺胸,錯步擋在付有言身前,義正辭嚴道:“諸位皆是應謝門主之邀前來共戮敵賊的英雄,難道我木寅山莊就不是嗎?緣何諸位進我山門,不說敬重,就連正眼相待的姿態也不曾有?不如將謝門主請出來,問問清楚,我木寅山莊是哪裏短了他一頭?”

一男子冷笑道:“好啊,那你就將他請出來,別縮頭縮腦地藏於人後。”

“不正是你木寅山莊要庇護著他嗎?”

付有言反握住母親的手,對她四目相對時,神色懇求地點了點頭。

付麗娘見狀,胸口邪火沖湧,怒極反笑。

此人是否有意挾持先不論,他兒子倒是主動往刀口上撞的。

付麗娘緊抿唇角,深提口氣,以理智將諸般沖動念頭壓下,對身旁仆從輕聲耳語道:“速去傳信,就說他等的人在山頂竹林,現下要見他。”

仆從稍一欠身,小跑著離開。

冬風撼竹,萬籟有聲,宋回涯的話音明朗而威厲:“在下不知諸位好漢與謝門主有何恩怨,可若是欺我山中無人,便要將這怒氣遷到我木寅山莊的頭上,在下就是拼個玉石俱焚,也絕不容許爾等踐踏我主的臉面!”

付麗娘忍無可忍,低聲喝道:“夠了!”

受傷的武者撕下衣擺布料,綁住傷口止血,以左手撿起地上兵刃,咧著嘴陰惻惻地笑道:“分明就是跟在謝仲初屁股後頭狂吠的一條狗!尋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與我等發難——你主?我呸!你床上的主子還是——”

付有言叱道:“閣下嘴巴如此骯臟,還想活著走出我木寅山莊嗎!”

“哈!聽見沒有!”武者對眾人揮舞著手臂,恨聲道,“他們本就不打算留我們活路!這才是真心話!謝仲初是什麽卑鄙貨色,你們誰不清楚?叫他咬上一口,被啃得血肉模糊也不能擺脫!這回說是最後一次求我等相助,我看是要我等最後一條命還差不多!如今受傷的是我,你們若由著他們逐個擊破,那就大家一道受死吧!進到機關陣裏,任她隨意擺布!”

“閣下先前所作所為,莫不是將我木寅山莊當成什麽勾欄院坊?我家小郎君分明已嚴詞制止,閣下不僅置若罔聞,還要當面逞兇。我出手制止,亦是閣下先動的刀劍!”

宋回涯說著偏頭以眼尾瞥了眼付麗娘,再看向面前那武者時,眸中殺機熾盛,聲調高揚道:“若都這般不叫辱蔑,想是閣下根本不屑於跟我木寅山莊講道理。那在下自然不惜豁出命來,與閣下拼個高低,爭一爭對錯。至於旁的什麽理由,想是閣下自己心胸狹隘,惶恐不安,才硬要推到我家主子頭上吧?”

一眾俠客各懷心思,兩邊都未馬上搭腔。

雖說木寅山莊在江湖上確有兇戾之名,可數人上山之後,發現撐門拄戶的不過是一柔弱婦人,難免生出幾分忽視之心。

這幾日見她忍氣吞聲,款待周到,險些忘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其實有一半都系在了這個人畜無害的女人身上。

付麗娘察覺到諸人猜疑的目光,別無他選,只能出面說道:“我與諸位一樣,不過是為一事有求於謝仲初,才不得不受他驅策,卻與他不是一丘之貉。我不知諸位來歷,更不知諸位是否留有後手,何必冒此風險,替他謝仲初謀害一群高手?相比起來,該是木寅山莊憂慮更大才對。大敵當前,這位兄臺惡言挑唆,倒才是居心叵測,用意不良。”

她瞥向宋回涯,意有所指道:“我莊中護衛多擅機關巧計,武學造詣上是何等水平,各路英雄該自有決斷。要重傷一名身經百戰的江湖前輩,想也是不易吧。”

受傷武者暴跳如雷,氣勢洶洶道:“你這賤婦,你胡說什麽!你想說老子是故意受的傷?!”

付麗娘驚恐後退半步,低下頭,掩藏神色。

宋回涯挪步擋住她,從她臉上掃過一眼,緩聲道:“夫人莫怕。我定護你周全。”

眾人聞言,心下起了計較,覺得不無道理。

斷去一手,便有理由不下機關陣。如此既可以避開宋回涯,又不怕陣中橫生變故,無端殞命。

濃雲招來,月色掩蔽。

庭前站了數十人,呼吸間又靜得出奇。

直至左側一人悶哼一聲,打破沈寂。他兀自坐下,將兵器橫放在膝上,說道:“整日為了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喊打喊殺。我今次來此,只為做一件事。你要報仇只管去,但休要將我扯進你自己惹的麻煩裏。”

另有俠客跟腔道:“嘴上說的頭頭是道,可都死到臨頭了,還是連自己身下二兩肉都管不住,活該叫人剁了只手。”

受傷武者氣得兩眼發黑,搖晃著身體,尖銳諷刺道:“哦?聽起來這位兄臺是個浩然自持的君子啊。怎落得與我等邪魔外道為伍?敢不敢報出自己姓名?看是哪個池子的王八!”

有人聽得笑了,撫掌唾棄道:“好好好,謝仲初將我等人扯到一塊兒,真是有夠熱鬧!若是真見了宋回涯,若她還是一尊殺神,諸位該不會反轉刀口,先殺了自己人,向宋回涯告饒求好吧?”

受傷武者叫出他名:“南山老樵,別以為我認不出你!”

“認出又如何?老夫會怕了你?”

“行了吧,要不要自己人之間先打一架?”

“誰同你是自己人?”

一眾人爭吵起來。可惜吵不過兩句,先前挑起話題的青年便自發息了聲。

受傷武者見諸人不肯出手,亦是不敢樹敵太多,叫囂兩句,閉上嘴,坐下調息。

宋回涯心生遺憾。

可惜了,沒再多幾個不長眼的,好叫她趁亂先殺了。

宋回涯收刀歸鞘,轉過身,對著付麗娘笑道:“夫人。”

她正想請人借一步聊聊,邊上一俠客率先出聲道:“請問付莊主,宋回涯現下身在何處?”

付麗娘註視著宋回涯。火光漾漾,人面朦朧。她幾經自控,方將眼神從她臉上挪開,若無其事地與那俠客道:“我需回屋查看,是第幾間密室中的機關被人觸動,方能知曉。”

那俠客說:“我隨夫人同去。”

付麗娘走向身後的高樓,推開大門,只在門口粗粗掃了一眼,便退回來,說:“還在入口處不遠。諸位可以再等等。消磨他一些精力,再入陣不遲。”

俠客說:“我看別等了,夜長夢多。再等下去,宋回涯不一定死,我等恐要起了內訌,自相殘殺了。不如早些了事,各自回家去。”

另有幾人靠近,讚同道:“從夫人說宋回涯入陣到此時,該過了有近一個時辰了。待我等入陣,還有的是時間好消磨。縱她宋回涯一身的鋼筋鐵骨,經過這半宿磨礪,也得元氣大傷,如何與我等相爭?這便入陣吧。”

宋回涯默默點頭。

俠客說:“請夫人開道。我六人先去。山上的兄弟留著壓陣。若真出了什麽意外,再請下來相幫”

付麗娘尤在尋找理由,那邊宋回涯開口道:“夫人不便前去。”

幾名壯漢表情驟然肅厲,以為木寅山莊的人意要反悔不肯陪同。

宋回涯遲疑地勸道:“夫人,留小郎君一人在山上,不大合適。外頭留著的那些人,我……怕力有不逮。”

一男子哂笑道:“這位姑娘,先前不是豪放得很嗎?”

宋回涯低眉斂目道:“不如我陪小郎君入陣,夫人留在山上操縱機關,協助我等。”

眾俠士一聽,眸中精光閃過,欣然同意:“好!就如此!”

付麗娘不假思索地回絕:“不可以!我不管你打的什麽心思——”

“娘!”付有言出聲道,“我可以下去。”

付有言身量很高,站在母親身前,已要對方擡頭才能直視。可身上平易的氣質顯得太過溫和,在付麗娘強勢氣場的映襯下,總是容易叫人忽略。

只有付麗娘清楚他與自己一脈相承的執拗與頑固,急於打斷他的一身反骨,暴怒道:“此處哪裏有你說話的份!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娘,我不是孩子了。”付有言說,“您不也不聽我的勸告嗎?”

付麗娘雙目猩紅,咬牙切齒道:“滾回去!你別逼我當眾給你難堪!”

付有言心如止水,目光柔柔地看著她,說道:“娘,他是騙你的啊。你聽他說那些謊話,好似句句肺腑,可你也聽出來不過都是空許。你又怎麽會相信他?”

付麗娘陰沈喝斷:“閉嘴!”

付有言望著她的眼神透出悲憫,笑了起來:“便是往簡單想,他們哪裏能容你我母子二人久活?一線生機都不會給的。世上不會有那樣的藥,解不了我的毒。他謝仲初更給不出。”

付麗娘再難自控,嗓音淒厲道:“都說是什麽致命的奇毒,憑什麽她宋回涯能活,你就不能活?!”

宋回涯面色稍動,忖量片刻,不得其解。

旁聽的眾人倒是明悟:原是為了治病,叫人拿住命門。

看來付麗娘對其子割舍不下。而這小郎君性情單純,頗好拿捏。

付有言慘笑著道:“娘,都是報應。我付家人,既為倀鬼,配不起長命百歲,一世安康。”

付麗娘勃然大怒,壓抑了整夜的情緒再難克制,擡手抽去一巴掌,厲喝道:“那你就不配做我付麗娘的兒子!”

她出手太狠,宋回涯想攔,沒有攔住。

付有言擡起頭,擦了擦唇邊的血,仍是不知悔改,回避著視線,輕聲道:“對不住,娘。”

“滾——”付麗娘胸膛劇烈起伏,尖聲吼道,“滾!”

付有言伸出手。

付麗娘摸出一串鑰匙,兇狠砸到他的臉上。

宋回涯擡手接下,上前半步,躬身行禮,鄭重說道:“多謝夫人。我定然會帶小郎君,安然歸來。請夫人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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