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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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含溫

細雪將低語融碎, 揉成一串溫柔情話。

一輩子實在太遠了。

她不長不短的二十四年,已經被他占據一大半,但他從未善罷甘休, 仿佛要占個一百年才足夠。

陳言肆在哄人過程中流露出幾分執念, 漫不經心牽引著她,讓她往前走一步。

而她不知是哭懵了還是下意識的回避, 軟聲說:“你怎麽,有點貪心啊......”

她鼻尖紅紅的, 像顆不解風情的桃。

他虎口卡著她下巴讓她仰起頭:“怎麽,一輩子歸我就這麽不情願?”

他冷森森的, 有點嚇人,溫書晗吸一記鼻子:“你不是說要追人嗎......”

她還記著這茬。

“追人還這麽兇, 我都過來看你了, 你還有事沒事嚇唬我, 下次我再也——”

他突然吻過來,堵住她絮絮低語。

一個被淚水和親吻淹沒的聖誕節。

陳言肆叫司機過來開車,半路停下來買了杯熱牛奶, 給她拿在手裏暖手。

他今天挺累,一上車就靠著後座椅背閉目養神。

疲憊之餘透出幾分懶散閑適, 他一手牽著她,指尖在她掌心輕點, 百無聊賴畫了個圈。

她今天化了淡妝,哭完之後臉都花了。

有點窘, 她低著頭發呆。

下一秒,手機貼著掌心震動。

備註是媽媽。

溫書晗稍作遲疑, 陳言肆微闔著眼皮掃來一眼,慢條斯理奪過她的手機。

她睜大眼睛:“你幹嘛?”

陳言肆沒個正形, 徑直滑向接通,將聽筒貼到她耳邊。

她被迫出聲:“媽......”

“誒。”聽筒裏聲音柔和,“你回去了嗎?”

“嗯,路上了。”她不動聲色斟酌語言,心想該怎麽道歉。

沈文蕓在上一通電話裏說得太急,直到回了酒店確認小兒子安然無恙,這才靜下來把事情說開:“對不起書晗,都怪我,是我沒有教好他。”

事發突然,難說到底是誰的錯。

小孩子確實貪玩,哪怕緊抓在手裏,他也能從指縫中溜出去。

溫書晗已經盡力在看管他,當時也沒料到會被別人撞一下,更沒想到小孩會跟著陌生人走。

溫書晗本來於心有愧,沈文蕓反過來跟她道歉,倒讓她有些無措。

她以為沈文蕓會責怪她。

其實沈文蕓從沒這麽想過:“傻瓜,媽媽怎麽會怪你。你長這麽大,媽媽很少回去看你,連你對什麽東西過敏我都忘了,該愧疚的應該是我才對。”

話音繞在耳畔,壓在她心上的石頭被人悄然撥動。

小時候最期盼的事情有兩件,一是杜苒不要再趁父親不在家的時候針對自己,二是沈文蕓能主動回國看她。

但願望總是落空。

十歲那年小學期末考,她數學破天荒拿了個滿分,因為溫紹德對她承諾過,只要考得好就能見到媽媽。

於是她一放學就直奔自家診所,拿上卷子興沖沖兌現諾言,溫紹德正在櫃臺配藥,忙碌間瞧她一眼,敷衍說沈文蕓今天就回來了,傍晚飛機落地,讓她乖乖在家等。

哄小孩的話,溫書晗還真信了。

夕陽落下,她憑著記憶,獨自一人乘地鐵前往機場,一路跑啊跑,到航站樓接人。

半大點的乖巧小學生,穿白色連衣裙背小書包,後腦勺紮個軟乎乎的馬尾辮,在偌大的航站樓裏轉來轉去,畫風有點格格不入。

她茫然許久,突然想起自己沒問清楚,沈文蕓到底從哪個口出來。

那一年她還沒能擁有自己的通訊工具,只好跟機場安保借手機,打電話給沈文蕓。

那邊好久才接。

聲音模模糊糊,像剛從夢中醒來被人擾了神思,但依舊溫柔:“怎麽啦書晗?我這兒天剛亮呢。”

溫書晗楞楞眨眼,局促地攥了攥書包帶:“媽,你沒有回國呀?”

“沒有呀。”沈文蕓無奈地笑,“誰跟你說的?”

空氣默然幾秒。

“......沒什麽,我記錯了。”她鼻梁一酸,若無其事說,“媽,你睡吧,我剛放學呢,要回家了。”

電話掛斷,她把手機還給安保。

安保看她有些悵然,蹲下來問:“小妹妹,在等媽媽嗎?”

溫書晗搖了搖頭,把委屈往肚子裏咽,笑笑說:“不等了,謝謝大姐姐借我手機,我要回家吃飯啦。”

沒什麽大不了,一個人是怎麽過來的,就怎麽回去。

她邁著大步離開航站樓,埋頭走了一段,不知不覺眼淚湧了出來。

她擡手用力擦掉,馬尾辮甩出一絲倔強。

真氣人,溫紹德不守信用,大人全都不守信用。

離開機場,她在冷清的道路邊挑個石墩子坐著,哭完再回家。

不經意擡頭,看見幾輛前後相接的黑色轎車停在大道邊上,後視鏡都系著紅絲帶。

溫紹德教過她,這是家裏有人去世了,參加葬禮才會系的。

其中一輛車與她正對面,隔著一條街的距離,裏面的人緩緩升起副駕車窗。

溫書晗微微一怔。

剛才沒註意,裏面的人是在看她嗎?

她也不確定是不是,總之在陌生人面前哭,被盯著看,好像不太好。

於是她默默擦幹眼淚,起身離開了。

這一秒,通話還在繼續——

“書晗,雖然我們不在一起生活,但你永遠是我的女兒。你現在長大了,在新家也過得很好,媽媽為你感到高興。陳家真的是好人家,你爸剛去世的時候,媽不是沒有想過把你接過來,但相比之下,那種家庭能給你的,都是媽媽給不了的,既然他們選擇留你,又那麽疼你,媽自然更希望你越過越好,你能理解媽媽嗎?”

溫書晗不知該說什麽,在母親含義覆雜的話裏,輕輕“嗯”一聲。

沈文蕓沈吟片刻,心有預料地問:“你跟陳家兒子,不是一般的關系吧?”

空氣安靜一瞬,她緩慢說:“我們的關系,比較難形容......”

話音剛落,陳言肆將聽筒搶走,貼到自己耳朵邊。

懶散開腔:“她說願意嫁給我。”

“?”溫書晗忙去撲手機,“我什麽時候說了!”

陳言肆一手摁住她腦袋,將她按在原位,身子朝車門方向偏了偏,拖著氣定神閑的語調歪曲事實:“對,她親口說的...嗯,我先帶她回家,具體的之後再聯系。阿姨再見。”

電話掛斷,他善解人意地歸還手機。

溫書晗哭過之後眼眶紅紅,這會兒又有點氣悶,臉別到一邊,手機也不要了。

怪可愛的,像只氣飽的河豚,鼓起腮幫子t嗆他:“你這是造謠,胡作非為,惹事生非,興風作浪......”

陳言肆靠著椅背偏額看她,唇角一揚,胸腔悶出笑來。

“成語這麽多啊。”他揪住她一縷頭發,拿發尾搔搔她鼻尖,“不高興了,回頭給我寄張律師函?”

鼻尖泛癢,她被惹得閉了閉眼,想打噴嚏,皺眉說:“先報警捉你。”

陳言肆笑意加深。

很神奇,她生氣的時候反而顯得更乖。

他巴不得再逗她一下:“怎麽這麽可愛,在跟我撒嬌?”

“......你好自戀。”

好像在他眼裏她哪哪都有意思,簡單說幾句話都能被他當成撒嬌。

溫書晗沒再理他,抱起胳膊縮成一團,腦袋靠在車窗邊上閉眼休息了。

陳言肆在另一旁支著額頭,一手伸過來,輕揉她泛紅的眼尾。

輕哂:“愛哭包。”

...

聖誕節很快過去。

陳言肆早出晚歸,偶爾淩晨才回來,帶著一身煙酒氣。

他回得太晚,溫書晗已經洗過澡,身上散逸甜香,被無處停泊的他當成上岸的小島。

他扯開領帶,沈甸甸的身子骨壓在她身上,抱著她,賴在她身上不肯走。

溫書晗承著他的重量,稀裏糊塗往後退,被他壓到玄關一角,差點喘不過氣來,雙手推他:“你太重了!起來!”

他酒後微醺,腦袋在她肩上一陣亂拱,喘息聲倦怠沈乏:“沒想到你會過來找我。不怕我了?”

她要怎麽回答呢,只能說:“你最近不是挺正常的嗎......”

陳言肆悶笑一聲,些許自嘲:“我正常的時候你就喜歡,不正常的時候你就想離開我?”

溫書晗被他壓得難以動彈,她只能將下巴蹭過他肩膀,仰起頭,先把氣喘順了,再出聲:“你知道你不正常的時候有多可怕嗎?你嚇到我了,我當然會往後退......”

他油鹽不進:“你就是想離開我。”

跟喝醉的男人難以溝通,溫書晗深呼吸,試圖讓他清醒:“你先起來,到沙發上去。”

“我看過心理醫生,兩年,每天都看。”

空氣安靜幾秒。

其實他明白,溫書晗跟少女時期別無二致,本質上,她喜歡可靠的,溫和的。

那年在旋梯上,一個蜻蜓點水的初吻,是他用溫柔誘惑來的。

憑借扭曲的占有欲織成的溫柔網,終有一天會七零八落。

像一顆定時炸.彈,他骨子裏全是強硬和偏執,但凡她眼裏裝下別人,他就必然失控。

溫書晗抿了抿唇,喉嚨逐漸幹澀,一時啞然。

陳言肆蹭在她肩上,呼吸很沈:“那個卷毛專家問過我,他說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決定不要我,而我抑制不了內心的沖動,會不會像我爸那樣——”

“失手殺了你。”

溫書晗身形一滯。

指尖在他平靜無波的話語聲裏微微顫動,她艱難出聲:“所以......你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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