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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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含溫

溫書晗埋在用臂彎築成的小窩裏, 一呼一吸,聞到甜澀的特調酒香。

氣息像波浪,推著意識的小舟不斷往前, 一路飄啊飄, 回到江城潮悶乏味的夏季。

暑假時間屬於舞蹈培訓班,練完這兩個月, 溫書晗就該上初中了。

進階練習期又苦又乏悶,培訓班的同學每天都盼著回家, 傍晚一到點就換好衣服魚貫而出,樂得像出山撒歡的小猴。

只有溫書晗喜歡最後一個走。

畢竟待在舞室裏練軟開, 比回家吃一頓索然無味的飯要好得多。

夕陽沈落,老師像往常一樣喊她:“書晗, 你爸爸來接你啦。”

“......好。”

溫書晗回更衣室換下舞蹈服, 背上書包悶悶不樂下樓。

溫紹德傍晚從診所下班, 在馬路對面等了有一會兒。

他人長得高,氣質清俊斯文,穿熨整的白襯衫, 身側夾一個像模像樣的公文包。

溫書晗乖乖等紅燈變綠,攥著書包帶快步過馬路, 白凈輕盈的裙擺搖曳在夕陽裏。

最後幾步的距離,溫紹德帶著笑意走上前, 伸手想幫她拿書包。

溫書晗躲了一下:“我自己背就好。”

說完就邁著小步往前走。

溫紹德頓了頓,很快跟上來:“怎麽又不想跟爸爸說話, 今天練舞不高興?”

溫書晗低頭默數踩過的磚,沒什麽情緒:“媽今年回來嗎?”

溫紹德一時啞然。

似乎覺得這婚已經離了四五年, 女兒不該這麽惦記親媽了。

他一如既往地敷衍:“你媽她不想回來。”

溫書晗默默加快步伐,埋頭說:“不是她不想回來, 是你把她氣走了,她再也不想回國了。”

溫紹德沈嘆一聲:“晗晗,大人的事情沒你想的那麽簡單。”

她皺皺鼻子:“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小學剛畢業,不是小孩子是什麽?”

“......”

“好了,打起精神。”溫紹德輕拍她腦袋,“你杜阿姨已經做好飯在家等著了,她每天辛苦做菜,你回家不要愁眉苦臉的,會讓她不高興。”

溫書晗捏緊書包帶,不堪回首地問:“今晚又是馬鈴薯炒土豆嗎?”

溫紹德詫異:“你不喜歡吃嗎?”

“......”

溫書晗咬了咬唇內軟肉,有些話浮到心頭,兜兜轉轉,又沒有說出口的必要了。

她搖搖頭:“沒什麽,你喜歡吃就好。”

溫紹德似乎聽出一絲沈悶不悅,拍拍她習慣性挺直的背,教育她:“小孩子不要挑食。”

她乖覺點頭:“知道了。”

音落,溫紹德又嘆一聲。

“你呀,平時要活潑一點,陽光一點。別總是悶悶不樂的,又沒誰對你不好,是不是?”

“......”

她不想說話。

回家路上經過沿街的花鳥市場,攤主在店門口擺了不同品種的多肉盆栽,她一眼就看到那盆晶瑩碧綠的兔子耳朵。

溫紹德覺察她步伐變慢,看她一眼:“想買小倉鼠?”

“不是。”溫書晗駐足在攤位前,指著那盆碧光環說,“我喜歡那個。”

溫紹德順著她視線看去,神情變了變:“不行,你杜阿姨不喜歡這些花花草草。走吧,爸爸給你買別的,小烏龜要不要?“

“我不喜歡烏龜。”

“金魚呢?”

“不要。”她隱隱沮喪,直勾勾看著那盆兔耳朵,試圖打商量,“爸,我把盆栽放在我房間窗臺上,不讓杜阿姨看見不就好了嗎?”

溫紹德對她的請求不置可否,似乎還嫌她任性,牽起她的胳膊帶她離開攤位,莫名嚴肅起來:“聽話,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溫書晗被父親拉著走,郁悶地皺了皺眉。

怎麽這一秒她就不是小孩子了?上一秒還嫌她是個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間的愛恨糾葛呢。

她暗自嘆氣,戀戀不舍地回頭,最後再看一眼兔耳盆栽。

第二天照常去舞蹈培訓班上課,溫書晗還是念念不忘那盆翠綠可愛的兔耳朵。

中午休息時,班裏熟悉的舞蹈老師對她招招手:“書晗,過來。”

她微微一楞。

老師把她帶到辦公室,給她一個小盒子:“來,有一個男生給你送了禮物。”

溫書晗茫然眨了眨眼。

她好像沒有玩得好的男生朋友,誰給她送禮物?

她雙手接過小盒子,再三謹慎:“老師,真的沒有送錯人嗎?”

老師溫柔一笑:“沒有哦,真的是給你的。”

溫書晗忐忑又好奇,斟酌片刻,慢慢掀開盒子蓋。

光線從逐漸擴大的縫隙裏落進去,照亮花盆裏小巧晶瑩的兔耳朵。

她眉心動了動,先是一呆,下一秒止不住地雀躍,睫毛一顫一顫的,清澈笑容緩緩綻開。

老師一直都很喜歡她,此刻捏捏她臉蛋,喜悅道:“書晗笑起來多好看呀。”

她被誇得臉頰微紅,十分愛惜地抱著盆栽,怯怯問:“老師,那個男生是誰呀?是別班的學生嗎?”

老師實誠道:“不是哦,老師也不認識他,或許是你哪個朋友呢?你可以私下問問。”

溫書晗還真記不起來,自己身邊有哪個關系好的男同學。

她把盆栽帶回家,藏在窗外簾子後面,兔耳朵既能見到陽光,又能陪在她身邊。

不過她一直不知道,盆栽到底是誰送的。

那個人似乎想讓她開心,想讓她笑一笑。

...

“溫書晗。”

“起來,回家了。”

她嗚嗚一聲,臉頰埋在臂彎裏蹭了蹭,含糊抗議:“不回家,不想吃馬鈴薯炒土豆......”

陳言肆嘴角一扯。

拿她沒辦法,他單手把她從椅子上連根拔起,順勢勾住她膝彎,把她打橫抱著,帶走了。

離開酒吧,車子停在對面。

陳言肆抱著她走過去,黑色羊絨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薄薄積雪上落了一串腳印。

寒風回旋,雪花洋洋灑灑落到她面頰上。

她閉著眼,羽睫顫了顫,腦袋不自覺埋進他心口,嗚嗚抱怨:“好冰啊......我是不是被冰打了......”

陳言肆垂眸掠她一眼,嘴角輕輕一動。

小酒鬼醉得不輕。

他配合她說胡話,反問她:“誰敢打你?”

溫書晗在他懷裏埋了會兒,呼吸開始憋悶,於是又茫然擡起頭。

她頭發有點亂,幾縷發絲被風一吹,蹭在紅彤彤的臉頰上。她垂著眼睫,目光微醺迷離,空茫又澄凈,畫裏走出來似的,讓人移不開眼。

陳言肆止步看她幾秒,喉結滾了一遭,眼底深埋的情緒不經意地搖顫。

她回神,擡眸看他,語氣不情不願:“又是你......你要捉我去哪?”

陳言肆惜字如金:“回家。”

“不要。”

“你想被凍死?”

她吸一記鼻子,語氣挺驕傲:“凍不死的,我很抗凍的。”

陳言肆耷著眼皮註視她,神情一言難盡。

溫書晗閉了閉眼,仰頭,看夜色裏紛紛揚揚的雪粒,醉呼呼說:“好多糖啊,都掉下來了......”

盡管很無語,但陳言肆從不讓她的話掉到地上:“對,都是糖,用不用我拿個袋子幫你裝?”

“真的嗎?”她眼睛笑出月牙,聲音輕柔含糊,“你好好啊......”

陳言肆被她氣笑:“現在才知道我好?”

溫書晗點點頭,不知想到什麽,輕拍他肩膀:“你快放我下來,我給你看一個東西。”

陳言肆無奈又縱容,二話不說放她下來。

她雙腳踩上雪地,往前搖搖晃晃走了幾步,慢慢蹲下來,抓起一團雪。

昏茫路燈下,陳言肆抱著胳膊站在她身後,偶爾彎下腰輕拍掉她頭頂的雪花。

她埋頭蹲著,手裏搓搓搓,不知捏了個什麽東西。

片刻,她回頭把捏好的雪團舉給他看,獻寶似的:“你看,像不像你!”

“......”

陳言肆臉色一沈。

這捏的明明是只胖t頭熊。

...

陳言肆把小醉鬼和雪團子一起帶回頤彰公館。

一進門,他把雪團子交給家裏的阿姨,漫不經心說:“放冰箱裏,單獨一層。”

阿姨看著許久不見的溫書晗閉著眼倒在老板懷裏,又看了看手裏這奇奇怪怪要化不化的雪團。

直楞楞點了點頭:“好的。”

陳言肆把溫書晗抱回臥室,給她換衣服蓋好被子。

中途一片白皙勝雪暴露在空氣裏,他眼眸暗了暗,忍不住吻她,又咬了咬她肩膀,被她借著醉意踢了一腳。

等她老老實實睡下,陳言肆折到陽臺打了個電話,讓人把那幫放貸的一鍋端,越快越好,順便把母女倆也揪過來,他親自處理。

對面說杜苒已經不知所蹤,杜婉欣最近跟一幫混子在江城揮霍游蕩,後者倒是可以抓過來。

不出兩天,杜婉欣被他手下的人帶到他面前。

希萊會所地下一層,拳賽一如既往進行,只是人與人之間的比賽換成了人與獸。

杜婉欣站在他面前,瞥了一眼挑臺之下危險彌漫的鬥獸局,抿唇捏了一把汗。

酒侍恭恭敬敬過來倒酒,陳言肆靠著椅背一手撐住額頭,漫不經心看酒液落下,懶聲問:“你跟你姐要過錢?”

杜婉欣眼神躲閃:“你怎麽知道?”

陳言肆懶得答,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她不給你錢,你就把她推給你的債主?“

杜婉欣咬了咬唇,憋了半晌,冷哼道:“她是我姐,幫我還錢怎麽了?她現在不是很有錢嗎,我還小呢,她就該讓著我,再說了,都是同一個爸,憑什麽她可以過得這麽好?”

陳言肆靜無波瀾:“憑我想讓她過得好。”

杜婉欣神情一頓。

陳言肆目光很淡,壓迫感卻隱隱加深。

對視片刻,杜婉欣有點怵。

但初生牛犢不怕虎,她沒見識過這人的手段,默了默,不甘心地反駁:“切,她不就是比我運氣好點,那時候你們家來接人,要是我也在的話,我也會被接走的,哪裏輪得到她一人獨享——”

“那我會讓人提前把你掐死。”陳言肆幽幽打斷。

杜婉欣瞪著眼吞咽一下,的確很怕,但又突然想起現在是法治社會,眼前這人一定是隨口嚇唬她。

於是又恢覆了一點不屈氣焰,磕磕巴巴說:“幹嘛,真要算起來,我、我也算是溫家的直系後代,溫家對你們家的恩情,應該也有我的一份。”

陳言肆淡嘲地笑了下:“我有很多手段可以把她接回家,祖輩間的恩情只不過是更加順理成章的一種,你要是非要當真,那也勸你少往臉上貼金。”

杜婉欣眉心一皺,逮著表面字眼妄下定論:“你的意思是......什麽恩情不恩情的,其實都是假的,根本不存在?”

陳言肆雲淡風輕:“你問太多了。”

杜婉欣這個年紀,也接觸了些情情愛愛的事情,很快聽出他話裏對溫書晗的偏愛。

她頓時詫異,又有點氣憤,盯著他:“你們......你們不是兄妹嗎?”

陳言肆淡淡接過她視線,不置可否。

平靜無波的態度更讓杜婉欣生氣,她拳頭都快攥紅了,表情擰巴覆雜,既嫉妒又氣不過:“你們、你們是□□!狼狽為奸!”

又沒有血緣關系,算哪門子□□。

狼狽為奸?地下戀那會兒確實差不多,但主要是他比較奸。

陳言肆還是一副無所謂的神情,甚至想聽她多說些詞語,看哪個更貼切。

杜婉欣皺著臉,一想到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有人撐腰,而她負債累累,母親還扔下她不管,她肺都要氣炸了。

陳言肆索然無味地看著臺下激烈打鬥,指尖點了點太陽穴,慢條斯理警告:“你再出現在她面前,我會把你的眼睛挖出來,再餵你吃下去。”

杜婉欣才不信。

她本性有點壞,臉上卻寫滿未踏足社會的天真。最近跟街溜子混久了,語氣也橫沖直撞:“你真會嚇人,這世界難道沒王法了嗎?有錢為所欲為嗎?我不管,我姐要是不幫我還錢,我肯定會一直纏著她,你要是護著她,那你幫我還吧!”

說完氣勢洶洶邁步就走。

私人保鏢見狀想攔,陳言肆曲起指節輕叩兩下桌面,示意暫時別管。

既然有人軟硬不吃,想換種死法,那他隨時滿足。

-

這幾天雪下得緊。

溫書晗在他臥室裏酒醒那天,隱約有點懊惱。

舞團公寓住得好好的,這下又要回來被他時刻盯著了。

晚上還要折騰她,她胸前全是吻痕。

傍晚,司機把她接回頤彰公館,她問家裏阿姨陳言肆是不是應酬去了。

阿姨點點頭,說先生去希萊會所了,按照以往來推測,今晚應該淩晨才回來。

“好,謝謝。”溫書晗琢磨片刻,想清凈幾天,對阿姨說,“他要是回來,問我去了哪,你就說不知道。”

阿姨想起之前陳言肆交代過,說溫書晗要是再走,就不要攔,隨她去。

於是阿姨十分配合地點了點頭。

溫書晗出門前,突然想起前兩天在冰箱裏翻出的雪團。

她的醉酒傑作,捏得怪醜的,也不知道陳言肆留來幹什麽。

算了,他愛留就留吧。

她快步踏下大門臺階,沒走幾步,頭頂有東西冷不丁出聲:“去哪兒?”

她嚇一跳。

止步擡頭定睛一看,頭頂有個三百六十度攝像頭。

聲音是陳言肆的,夾雜著滋滋電流,低啞沈磁地又來一句:“別這麽盯著我看,表情很傻。”

“......”

居然在實時監控,他有病吧?!

溫書晗手套也不戴,徑直抓起地上一團雪,郁悶地搓成雪球,朝攝像頭砸了過去。

“陳言肆你神經病!”

一擊即中,炸開的雪粒紛然落下。

要是別人這麽做,手腕估計要被他折一折。

但揚聲器裏,混蛋對她的抗議行為無動於衷,反而哄人似的漫不經心說:

“別空手玩兒雪。”

“會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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