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的願望在二十七歲那年的春季完成了一半。

他靠在王座上倦怠地半闔著眼，頗感無趣地看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中年男人。

那是珀西公國的君主。

……也將是最後一任。

對方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讓亞瑟的軍隊頗費周折才拿下了這個小國。

位於喀索沙漠和澤斯海域之間、大陸最南端的公國，與世無爭到除了完全不計較戰爭得失的亞瑟以外，沒有任何一位大帝會費時費力地去征服這樣一個地方。

可是他就是遇上了亞瑟。

亞瑟用羽毛筆輕輕圈起亞特蘭蒂斯大陸唯一一塊剩下的地方，然後一點一點，用暗紅的墨水塗滿。

這件事他幹了至少有十年了，輕車熟路得很。

無數生靈的哀嚎與痛哭、紛飛的戰火與鏗鏘的馬蹄聲……

從來都傳不到這位年輕的暴君的耳中。

可偏偏他就是個天生的優秀暴君。

再多的反抗與起義，都在他提不起精神的哈欠中一一被鎮壓。

……簡直就像是被神所眷顧著。

此刻，亞瑟難得的耐心和細致都用在了塗色上，再擡起眼時，又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這個問題他也問過十多年了，從最一開始的滿懷期待，再到後來的失落漠然，已經成了習慣。

他並沒抱什麽希望，例行公事地冷淡開口：“你見過龍嗎？”

中年男子抖得就像是剛出殼的尼克鳥幼崽。

亞瑟正打算揮手讓人割下他的頭顱，被兩旁士兵踩在背上的落難國王卻顫著聲回答道：“見過。”

亞瑟睜開了眼。

他起初欣喜若狂，然而下一瞬就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扭曲和嫉妒。

黑發的暴君緊攥住王座的扶手，身體前傾著死死盯向對方。

他壓低了嗓音厲聲問道：“在哪兒？”

周圍的侍從都恭敬地低著頭，並不敢窺視他們偉大而殘暴的大帝。如若有人敢冒著被斬首的風險看一眼，便會發現此刻的亞瑟極肖似惡鬼。

從最初如履薄冰的小王儲，再到如今擁有整片大陸，權力問鼎天下的王……

亞瑟在穩居高位後，從來都是一副神色冷淡興趣缺缺的模樣。

然而此刻他的貪婪如此直白地流露在外，黑曜石般的眼熠熠生輝，就如同在喀索沙漠中跋涉千裏終於見到綠洲的旅人。

見對方猶豫，亞瑟屈起手指輕叩扶手。

侍從又押進來兩人。

漂亮可愛的小公主嚇得臉色煞白。溫婉優雅的王後雖然自己也難掩驚慌，卻仍竭力安撫著滅國後被押送至此的女兒。

亞瑟友好而紳士地詢問：“想先看誰被斬首？你的妻子還是女兒？”

珀西君主屈服了。

作為離傳說中的龍最近的國度，世代沿襲至今，珀西公國的君主對龍的了解是整片大陸上最深的。

亞瑟極有耐心地花了一整個下午加晚上來從對方口中獲得想要的訊息。

他懶懶地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純黑的鬥篷拖拽及地，輕柔地撫過地面上逐漸淌開的溫熱鮮血。

亞瑟瞥了眼正趴在地上痛苦哀嚎的珀西君主，一腳利落地踩斷對方的脖子，隨後才誠摯地彎下腰道謝——

對著一具失去了生命氣息的屍體。

他確實從心底感謝對方。

但是，更深的嫉妒如荊棘般纏滿了他的心臟。

一想到對方與龍的接觸與了解，他就痛得發狂。

“你這魔鬼！你一定會下地獄的！”

目睹一切的小公主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亞瑟半垂著眼擡手解開扣子，隨手將染了血的鬥篷扔在珀西君主的屍體上。

他的神色無比漠然倦怠，語氣平淡——

“我即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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