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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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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禮物

知道老婆婆摔倒以後, 金歡喜已經有段時間沒去吃面了。

車離小吃街越來越近,拐了彎,進了停車場裏, 停在停車位上, 到了該下車的時候, 金歡喜坐在駕駛位上,一動不動。

付子衿先下了車, 繞了一圈,打開了她的車門, 傾身替她解開了安全帶。

“哢嗒。”

安全帶收縮的同時, 付子衿貼在她的耳邊。

“我看見阿婆了。”

老婆婆的面館在道路右側, 付子衿看見她坐在面館的門口, 揣著手,正在曬太陽。

金歡喜松了口氣,心裏亂糟糟的,又想起付子衿不久前說的情話, 拉著她高高興興地求了一個吻。

付子衿:?

這位臉皮薄的人後退一步, 關上了車門,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停車場, 羞惱的同時,對金歡喜不要臉的程度又有了新的認知。

車裏的人拍拍車窗, 沒能吸引她的註意,只好麻溜地下了車, 自然地牽著她的手往面館走, 不滿地囔囔:“幹嘛關車門啊?”

付子衿看了她一眼, 視線落在相牽的手上,無奈地回答:“以後要先提醒我。”

“那就是可以親嘍?”

“你……”

在得不到結果的爭論中, 金歡喜看見了面館的老店主,過了半年,老店主的白頭發多了許多,她坐在門口方方正正的竹椅上,呆呆地看著長街。

金歡喜幾步上前,蹲在她面前,仰起頭問她:“阿婆,你好些了嗎?”

付子衿就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和阿婆挨在一起,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陰影處,一個年輕,一個年邁。

阿婆遲鈍地轉動腦袋,盯了半晌,渾濁的眼睛陡然亮了亮:“是你啊。”

她用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握住了金歡喜的手,踏實的,帶著厚重感,像是磨砂玻璃。

“要多吃肉。”

大人的手總是很熱,沒一會兒,金歡喜的手心就被捂出了汗。

“媽——”

店主一邊喊著一邊從面館裏面出來,看見倆小孩,帶著水珠的手擦在圍裙上:“是來吃面的嗎?”

“囡囡,要給她們多放肉,都是小孩子,在長身體啊。”阿婆的掌心一下一下落在金歡喜的手背上,癢癢的。

她說話的速度很慢,在場的人都保持著耐心,聽她一字一句地講完。

“好嘛,我知道了。”店主看了金歡喜好幾眼,似乎想起她是誰了,“肉絲面兩碗,是不是?”

“嗯。”兩人同時點頭。

金歡喜將阿婆的手重新放回她的膝蓋上,又和阿婆說了幾句話,帶著付子衿一同走進了店裏。

老店主回來以後,面館裏多了一株綠植,曬足了陽光,顯得生機勃勃。

店主已經進了後廚,從前臺的玻璃罩子裏探出頭來:“我記得你,你是上次一個人來吃面的是不是?問了我媽身體情況的那個。”

金歡喜還沒回答,她又絮絮叨叨把老婆婆的身體情況講了一遍。

阿婆在醫院裏躺了一個多月,開始的時候走不動路,只能被扶著,現在能走了,只是沒以前那麽靈活了。

“她那些病友有的都說不了話了,我們這已經是萬幸了。”店主用力揉著面,幾個呼吸間,已經扯成一縷一縷的條狀,“謝謝你們來看她。”

母親放不下守了一輩子的面館,卻也沒了經營面館的能力,她的手已經揉不動緊實的面團,腦子也記不清時間。

“媽媽她剛回來的時候,吵著要親自下廚給客人燒面吃,結果煮了一碗面糊糊。”店主分明在講一件趣事,但是語調低沈。

那是母親的老顧客,吃光了那碗面糊,臨走前,拉著店主說話。

“啊呀,人老了,這是沒辦法的事。”

客人是好心的,店主卻很難過。她早已經知道母親老了,卻聽不得別人說她老了。

手裏的面下了鍋,店主有些惆悵:“等我媽走了,這個面館就不再開了。”

在醫院裏走了一遭,聽醫生說了許多話,店主只希望母親的餘生平平淡淡,最好是高高興興地度過。

故事講完不久,兩碗面也端上來了,金歡喜看著鋪滿整個碗面的肉絲,筷子撞在碗邊,心裏很不是滋味。

老人老人,命運在時間上是公平的,沒有人能永遠年輕,她和付子衿也會變老,也許有一天,她比付子衿先走一步,也許有一天,付子衿更早和她說再見。

正當金歡喜傷感的時候,付子衿的筷子橫跨半張桌子伸進了她的碗裏。

“不吃的話,我就替你吃了。”

哈?

金歡喜擡起筷子,抵住了她的筷子。

“今天肉這麽多!”

“你今天好像不是很高興。”付子衿遺憾地收回筷子,拌了拌手裏的面條,“你不是肉食主義者嗎?”

要是以前,金歡喜這時候已經把面嗦了一半、把肉吃完了。

金歡喜吃了兩口面,胃口不佳:“我只是想起之前我們在菜場看見的那些老人。”

科技引領著時代向前,人群的洪流中,總會有跟不上的老人,這些老人被丟棄在舊時代裏,蒙上塵埃,逐漸消失了。

付子衿習慣了細嚼慢咽,等面咽下去了,才幽幽道:“你是說那個二維碼嗎?”

那個收款碼是兒媳的二維碼的賣菜阿婆。

線上支付推廣以後,C市很少有人帶現金出門了,那一天買菜回去,金歡喜一直問付子衿,她是不是應該帶現金出來。

“你是覺得兒媳可能會私吞這筆錢嗎?”付子衿聽完以後這樣問她。

金歡喜心裏也很迷茫,她不解道:“人付出了勞動就應該得到報酬,錢沒有真正進入阿婆的口袋,這是正確的嗎?”

“如果你擔心這筆錢到不了阿婆的手裏,那我覺得是沒必要的。如果她的兒媳真的是那種人,即使錢到了她的手裏,結果也不會改變。”

那時金歡喜恍然大悟,再多的話都咽進了肚子裏。

但今天的金歡喜並不是因為這個而煩惱。

“我只是覺得人老了以後,好像沒什麽可以依仗的東西。”

大人們生孩子都是為了什麽呢?為了以後有一個依靠?為了彌補小時候的遺憾?還是真正因為愛,才誕下一個新生命?

如果說是為了“養兒防老”,那大人和小孩都太可憐了。

“大人會變老,他該怎麽保證自己的小孩會陪著自己直到死亡呢?小孩那麽小,為什麽生來就要擔負另外兩個生命的重量呢?”

賣菜的老人,有到了七老八十歲依舊早起擺攤的,像面館婆婆這樣被自己的孩子愛著的人,或許不少,但肯定不多。

付子衿覺得這個問題很有社會意義,於是她想了想,回答:“這都是因人而異的。”

孩子會從父母身上學會很多東西,父母給予孩子愛意,孩子回饋父母愛意,父母是什麽樣子的,孩子有樣學樣,也有很大的可能會變成那個樣子。

碗裏的面吸了湯汁,膨脹起來,付子衿的聲音帶著別樣的溫柔。

“歡喜,正如你在愛裏長大,你也因此去愛別人,讓身邊的人學會了愛人。”

陳寶珠和金大富或許把金歡喜教得太好了,以至於她在看著這個社會的時候,更願意去看這個社會光亮的一面,也更願意去照亮別人,但付子衿清楚,人都是會變的,變壞的可能性遠遠大於變好的可能性。

“有一天我們都會老去,和賣菜的阿婆一樣,和門口的阿婆一樣,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我們自己。”

在有限的時間裏,生命顯得無比短暫。付子衿從未想過和金歡喜分開會是什麽樣子,畢竟人只要嘗過一次糖果的味道,餘生就能反反覆覆在腦海裏回憶起那一絲甜味,她能做的只有珍惜再珍惜,不放開手。

金歡喜低著頭,看著碗裏降下去一點的湯:“我們以後也會變成阿婆現在這樣嗎?”

她想起唐蘭。像唐蘭那樣的物理大拿,也無法熟練地使用手機,金歡喜聽唐慧君談起,唐蘭的子女已經成了家,孫輩很少回來看她,說她總是講些聽不懂的話。

年齡的差距太大,觀念相撞只能濺起激烈的火花,無法匯聚成同一條河流。唐蘭最擅長的是物理,所以她說給孫輩聽的也是物理,自然得不到回應。

她和付子衿到了腦子不清醒、走不動路的時候,會不會也被時代拋棄呢?

金歡喜回想起很久以前和父母談論過的話題,琢磨著:要不還是建個養老院吧?

“不會。”付子衿肯定地回答,覺得她對老去這件事想得太多,“當年齡增長的時候,或許我們看這一點的角度會不同。對了,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嗯?”金歡喜很確定,她身上除了手機沒有任何東西,包也在車上。

“伸出手。”

金歡喜聽話地把手攤開,就在那碗面的斜上方,桌子的中心處。

付子衿把手放在她的掌心。

“歡喜,只要我們在一起,不管變成什麽樣子,都不重要。”

“嗯。”金歡喜情緒變化快,已經不難過了,看著她的手掌,楞楞道:“禮物呢?”

付子衿指指她碗裏的面條。

“泡發的面。”

不解風情的人只配得到一碗泡發的面。

……

過了一天,到了周日,付子衿準備回A市的時候,才真正拿出原本打算送給她的禮物。

“這個給你。”

金色的星星吊墜在金歡喜的眼前晃來晃去,讓她兩眼放光。

“24k足金?”

財迷的本質還是財迷,即使富貴了,看見金子還是興奮。

付子衿買了兩個吊墜,給自己留了月亮的吊墜,替金歡喜掛上星星。

“很合適。”

金歡喜也替她把月亮吊墜戴好。

送完了禮物,付子衿上了車,金歡喜目送她離開。

車消失在轉角處,金歡喜站在原地,右手仍放在兜裏。

衣兜的盒子有些硌手,裏面靜靜躺著一枚金色的素戒,是莫比烏斯環的形狀。

假設愛有期限,便如同莫比烏斯環一般,周而覆始,無限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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