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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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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愛人

未至深秋, 後院的梧桐葉已經泛了黃,黃綠斑駁間夾雜著黑色的印記,一個月後, 便會開始大規模落葉, 秋風一過, 滿地金黃。

蔣心怡幾番欲言又止,最後拿起小陶壺, 給這位和舊友一同住下的客人斟茶。

壺嘴濾出的細碎茶葉在陶瓷茶杯裏晃晃悠悠轉了幾個來回,金歡喜低著頭, 一直看著, 直到它沈入底下。

“方便的話, 你能給子衿道個歉嗎?”

蔣心怡手一抖, 自己杯中的茶水濺出,落在木桌上,滲入木縫裏,只留下星星點點的水痕。

茶水灑落的聲音並沒有吸引客人的註意, 她依舊低著頭, 固執地重覆了一遍。

蔣心怡聽出來了,這不是請求, 是個要求。

於是小陶壺重新回到陶爐上,不曾忘記的事也再一次翻出腦海。

……

十幾年前, 中心小學的原名是豐望小學。

豐望小學原則上只招收本地的學生,奈何蔣慧珍看中了豐望的教學資源, 又是托關系又是賣慘, 一通操作, 成功將她送進了裏面。

蔣心怡在豐望提前學到了初中的知識,也認識了付子衿。

時隔多年, 付子衿的形象在蔣心怡腦海中依舊清晰,她也相信,當時和她同屆的同學肯定也記得付子衿。

剛上小學的時候,付子衿和大家的關系一般,大家私底下都在傳,付子衿上下學都有司機接送,老師也特別關註她,她家裏很富有,看不上他們這樣的孩子。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老師知道付子衿的家庭情況,知道她父母忙碌,平時才特別關註她的心理健康,沒想到引得大家產生嫉妒,合起夥來排擠她。

但要真正說起來,大家其實都渴望靠近她,成為她的朋友。

誰會不喜歡一個情緒穩定、可靠的朋友呢?更何況這個朋友什麽都會,什麽都擅長。只是付子衿只有一個,既然如此,大家都得不到才是最好的。

有了一個人帶頭,大家有樣學樣,達成共識,與付子衿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親近,也不疏離。

事情的轉機來得也突然,那是一個普通的夜晚,卻讓幾人不普通地走近了付子衿,將她納入了團體中。

後來……

蔣心怡的手蹭在茶杯邊,灼熱的溫度燙傷了指尖。

她看向不發一言的客人,妄圖守住最後的心墻。

“你又是站在什麽立場來要求我呢?”

金歡喜望著陶壺壺口冒出的熱氣,嗤笑一聲,扭頭看向她,咬字清晰。

“我是她的愛人。”

看著她瞳孔下意識地放大,金歡喜心底莫名升起一絲酸爽。

從藍燕儀那裏了解到事情的始末後,金歡喜百感交集,又是心疼又是酸澀,心疼付子衿遭受的無妄之災,酸澀她這麽多年仍未放下。

……

“蔣心怡?”藍燕儀在電話那頭努力回想,還真想起來這麽個人,“你問她幹什麽,有點晦氣啊。”

由於天生早慧,同齡人在藍燕儀眼中都只能算是小孩子,她習慣獨來獨往,以看客的身份觀察大家關系的變化,其中輕易對他人交付真心的付子衿,在那時的她眼中,就是一個“笨蛋”。

“有些人貪圖可樂的刺激感、新鮮感,喝到沒有氣泡的時候,卻又嫌棄可樂的平淡。”

慕強是人類的本性,蔣心怡等人走近了付子衿,明白她並非無所不能,也會害怕後,對付子衿的濾鏡就消失了。

被付子衿當眾訓斥後,蔣心怡自覺臉上無光,疏遠了付子衿,連帶著整個班一起,久而久之,演變為一場無聲的霸淩。

霸淩者自己都不知道何時成為的兇手,僅僅是看著被霸淩者的痛苦,就覺得自己獲得了勝利。

藍燕儀想了想,總結成一句話:“你知道的,得不到的東西才是最好的。”

掛了電話,金歡喜望著客房的白墻,直到洗手間裏的水聲停止,遲鈍地醒悟過來。

為何付子衿一遍又一遍地追尋永遠,為何付子衿不願給她一個肯定的答覆。

蔣心怡在付子衿心裏早已沒有了地位,但終究是一根刺,始終紮在那裏,偶爾隱隱作痛。

她舔了舔犬牙,覺得有些發癢,想咬人。

……

“愛人?”

未曾預料到的關系讓蔣心怡感到驚愕,桌子隨之一震,茶水貼著杯壁繞了一圈,穩穩落入杯中。

金歡喜伸手敲了敲桌板,語氣平靜:“做個了斷吧。”

她其實不信神也不信佛,但倘若世間真有因果,就應該徹底斬斷,大家都忘記這回事,就當沒認識過。不然付子衿偶爾想起,金歡喜感覺自己都能泡在醋缸裏喝兩壺。

沒錯,她是個小氣鬼。

蔣心怡眉梢上揚,表情和動作都變得十分誇張:“我和她早就沒關系了啊。”

這就有點像牛皮糖了,怎麽還纏著不放呢?

金歡喜覺得有些惱火,怒火隱藏在風平浪靜之下,實則波濤洶湧。

“你要是真這麽想,你早就忘記她了。”

藍燕儀說的不錯,這人是有點晦氣,但付子衿當初能和她做朋友,代表她還是有一絲可取之處的。

話說到這一步,蔣心怡到底是個要臉的人,也不再含糊其辭,轉而剖開自己的內心,試圖打動金歡喜。

“其實這麽多年,我一直想著要和她道歉。”

這話是真話,在被付子衿訓斥的那一天蔣心怡就產生了後悔的念頭,但念頭只是念頭,沒有轉化為行動,她還是站在高處,看著付子衿落入深淵,體會到難言的快感。

有的人捧住明月,希望它始終高懸,有的人拽下明月,希望它染上臟汙。

“打住。”金歡喜最不喜歡聽這種馬後炮,聽多了這雙耳朵就不能要了,她重新講了一遍自己的要求,“不管你是真心的,還是惺惺作態的,我都不在意,就沖你帶頭霸淩這件事,你們就不可能再做朋友,大家都體面點,你走你的獨木橋,我們走我們的陽關道。”

什麽人啊,竟然還想著吃回頭草。呸!

她臉上的嫌棄太明顯,蔣心怡一噎,夾了塊年糕放到她盤子裏,也不扯東扯西了,問她:“你想要我怎麽道歉?”要是她自由發揮的話,能給付子衿寫一篇一千字小作文。

金歡喜抽抽嘴角,只當她是笨,不厭其煩地重覆:“你只要道歉就行了,不要解釋,好嗎?”

解釋大多是掩飾,犯了錯還想做好人,臉真大。

蔣心怡唯唯諾諾地點頭,被她氣勢所逼,不敢說話了。

說得口幹舌燥,至少結果令人滿意。

臨走時,金歡喜杯裏的茶水、盤中的年糕一動未動,她看著發黃的落葉,望向遠方的深山,意味深長地感慨:“秋天到了,春竹仍在。”

不能吃笨蛋的東西,說不定會變笨呢。

蔣心怡想了很久,才想通她是在罵自己蠢。

嘖。

這對伴侶,靈魂真是相似,罵起人來,藏鋒不流血,一個說她沒讀書,一個說她讀了書,好像沒讀。

她仰頭一口氣喝完了瓷杯裏茶水,舌尖只剩澀意。

茶泡得久了,有些涼了,便苦了。

……

“你去哪了?”

金歡喜一開門,直接撞上站在門口的付子衿,差點嚇個半死,心臟怦怦跳。

“出去賞景。”嘴比腦子快,謊話張口就來。

“是嗎?”付子衿勾著她的脖子,關上門,勒著她走到窗邊,示意她往外看,“這就是你說的賞景?看誰啊?好看嗎?”

玻璃上吸附著灰塵,透過這扇不清晰的窗戶,可以清楚地看見梧桐樹,蔣心怡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怔怔出神。

千算萬算,沒算到這房間的窗戶正對著後院。

金歡喜訕訕一笑,想要逃,卻被勒住了脖子,動彈不得。

“我連茶都沒喝!”

答錯。脖子上力道不減。

“我沒看她!你最好看!”

勉強押中答案。

付子衿松了手,抱臂站在窗邊,蹙眉看她:“你去找她幹嘛?”

小學畢業以後,付子衿得了一種看到蔣心怡就尷尬的病,直到今天,也未能釋懷。看到蔣心怡,仿佛就看到了當初那個犯蠢的自己。

金歡喜扳著指頭算賬,細細數來,直到十個指頭都數完:“你昨天提到她的名字提了十幾次!我們待在一起幾天,你都不一定叫過我這麽多次!”

這也能比?

她吃起醋來光明正大,付子衿感覺有點不適應。

“這能當一回事嗎?我明明是在罵她!”

“那你說,你是不是提了她的名字十幾次?”

“……是。”

“那不就得了!”

“你這是無理取鬧、借題發揮!而且我這麽多年就提了這麽一回。”

“別說了,解釋就是掩飾!”

“……”

付子衿拿她沒有辦法,看她眼睛發光,就知道她想要討要好處。

“那你想要怎麽樣?”

金歡喜背著手,走回窗邊,見樹下的人還在,嚴嚴實實拉上了窗簾。

“我覺得,你應該多叫幾次我的名字,至少得比那家夥多。”

要求明明是正常的,聽起來卻顯得怪異,糾結半晌,還是張了口。

“歡……”

“喜”字被吞咽在唇齒間,倒在床鋪上時,小心眼的家夥還特意護住了她的後腦勺,看著她緊閉的雙眼,付子衿睫毛顫了顫,隨她一同閉上眼。

直到喘不上氣,金歡喜松開她的唇瓣,一絲不茍地開始解她的扣子,這家夥還惦記著名字的事,叫她多念幾遍。

到了最後,付子衿也記不清,自己到底念了多少遍斷斷續續的名字,或許真遂了金歡喜的願,累到說不出話的時候,她還在心底念她的名,一遍又一遍,直至刻下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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