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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魚和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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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魚和網

“俯臥撐準備。”

多麽輕飄飄的一句話。

一班全體同學乖乖趴在地上, 做出平板支撐的預備姿勢。

盛朝夕還是不滿意,一個一個走過,糾正每一個人的姿勢。

“屁股往下一點。”

“手臂不直, 沒吃飯啊?”

“頭擡起來, 看前面。”

金歡喜一邊平板支撐, 一邊見縫插針地偷看付子衿。

可憐的小付老師兩只手抖得像面條似的,快不行了。

好在盛朝夕終於開恩, 張了尊口:“五個俯臥撐,開始。”

這是早上被罰的第二次俯臥撐。

付子衿發誓, 自己再也不希望聽到第三次“俯臥撐準備”, 要是誰再讓自己連帶著一起被罰做俯臥撐, 她一定記恨那個人一輩子!

一個班就是一個整體。

一班終於有了身體力行的深切感悟。

見完成情況不錯, 盛朝夕拍拍手,宣布:“休息十分鐘。”

贏來感激的歡呼回響。

金歡喜松了口氣,看了看付子衿的唇色,微微發白, 再看鼻尖, 冒了點汗,整體而言, 狀態還算可以。

付子衿並不討厭運動,甚至稱得上喜歡, 但她很討厭軍訓,倒不是身體撐不住, 是心理上厭惡。金歡喜還記得她高中軍訓結束的樣子, 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魂兒已經飛出去八百裏了,身體還在後頭慢吞吞地追。

不過, 雖然盛朝夕的懲罰殘忍,但金歡喜四處觀察了一番,發現他們班的待遇竟然算得上不錯。

幸福嘛,就是比較出來的。

盛朝夕選擇的樹蔭位置,是一個絕佳的偷懶點,一個個教官都來過,雖然饞得很,卻沒敢跟她搶。有的班兩小時休息一次,還要求坐在原地,而他們至少一小時就能休息一次,也沒別的要求,不要跑遠就行。

這樣看來,盛朝夕是真的厲害,總教官看見她都得給三分薄面,什麽來路?

疑惑只維持了一瞬,關註點很快回到身邊的人身上。

“撐得住嗎?”

付子衿點點頭,拿起身邊的礦泉水瓶,“咕嚕咕嚕”喝了四分之一,長長舒了一口氣,緩過勁來了。

她還有力氣在那嘀嘀咕咕,低聲詛咒下一個害她被罰的人。

金歡喜曉得了,她是身體有點累了,但精神還足,也就放心地繼續挨著她休息。

“對了,歡喜,你們塗防曬沒有?”費秋彤像個小蜜蜂,辛勤地在新生間來回奔波,休息了幾回,身邊幾個女生的家庭情況都被她問了個遍,這回小蜜蜂四處溜達,想起室友來了。

“防……曬?”

金歡喜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滿心滿眼都是付子衿,怪不得感覺早上忘了點什麽。

“喏。”

付子衿輕哼一聲,從褲兜裏掏出一小瓶防曬霜,放在她的掌心。

金歡喜感動得淚眼汪汪,還沒來得及上前貼貼,就被一聲殘忍的話語打斷。

“休息時間結束,全體起立。”

金歡喜收起防曬霜,哀怨地看了盛朝夕一眼,人是好人,但話說得真不是時候。

盛朝夕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倒是說了一件正事。

“訓練結束後會評選優秀標兵,大家能堅持就堅持,不能堅持的提前說,該休息就休息,千萬不要逞強。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極限,不管是在訓練上,還是做事上,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一番掏心窩子話說得新生們熱淚盈眶,大夥被徹底馴服了,聽話地應了一聲。

許是訓練變得過於平淡,到了下午,盛朝夕突然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大家的訓練成果不錯,進度挺快,這樣吧,我們來玩一個小游戲。”

盛朝夕提出的游戲叫魚死網破,顧名思義,由部分學生扮演魚,部分學生圍起來扮演網,魚的目的就是逃出大網,只要有一條魚逃出去就算贏。

“有沒有人自告奮勇想當魚的?”盛朝夕在樹邊上找了個石階,坐在那裏,遠遠地看向他們。

付子衿視線一轉,想扯一把金歡喜,沒拉住,她已經興奮地舉起了手,連帶著付子衿也像是舉起了手。

“很好,金歡喜,付子衿,還有嗎?”

付子衿:……

她用殺人的目光看了一眼身邊別開臉的某人。

金歡喜想吹聲口哨掩飾尷尬,但不會吹,只發出了幾聲“突突”的氣聲,給付子衿整笑了。

第一排,膽小的房筠忽然舉起手,說她要當魚。

就這樣接連選了一共十條小魚,盛朝夕坐在上好的觀眾席,看著她們玩鬧。

“規定時間內,誰贏了請哪隊吃雪糕,開始吧。”

松松垮垮的大網忽然收緊,站在中間的金歡喜摸摸付子衿的小拇指,小聲密謀:“搞個聲東擊西?”

付子衿覺得懸。魚少網大,不團結就是死。

金歡喜接收到她的想法,招了招手,十個人湊在一塊嘀咕了幾分鐘。

平靜的大網上,十幾條小魚像是老巢突然消失的蜜蜂,四處亂竄,大網來來回回跑,到最後,竟然爭吵了起來。

“魚在這!魚在這!”

“這也有啊!”

不知道哪裏牽著的手突然斷開,魚兒一窩蜂溜了出去。

盛朝夕站起身,敷衍地鼓鼓掌,宣布魚兒獲勝。

於是十個人被剩下的人緊盯著,跟在盛朝夕後頭去了超市,像一條長長的小尾巴。

付子衿靠在金歡喜肩頭輕輕喘氣,顧不得汗液了,有個支點撐著就是勝利。

等兩人挑了冰淇淋出來,盛朝夕靠在墻邊,招了招手。

“你認識宋書語老師?”

金歡喜打了個寒顫,搓搓手臂,不答反問:“怎麽了嗎?”

她沒聽錯吧?宋書語?宋大喇叭?

“宋老師剛剛路過,看見你了,讓我跟你說一聲,她教你們班的思想道德課。”盛朝夕沒深究她和宋書語的關系,又看向付子衿,“你早上臉色不太好,軍訓需要申請免修嗎?”

辦理免修雖然也要軍訓,但學得會比較輕松,更偏向理論學習,不過,也有教官瞧不起免修人,常常出聲嘲諷,盛朝夕也管過,沒啥用,所以她偶爾會去免修那邊轉轉。

付子衿搖搖頭,自己最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她只是表面看著唬人,其實感覺還可以。現在,她更在意宋書語是什麽情況。

“也好。”盛朝夕示意她們一同回去,“免修那邊氣氛很差,你要是不舒服,就在我旁邊休息一會兒。”她也和另外幾個女生提過,稱得上盡心盡力。

結果回了隊伍,還沒整隊,免修那邊就打起來了。

起因是一個男教官喊幾個男生去搬水,幾個男生沒動,被罵了幾句,就站起身把教官推在了地上,教官是當兵回來的,怒不可歇,一個鯉魚打挺,沖上去,眾目睽睽之下,幾個人扭打在一塊,好不難看。

金歡喜驚呆了,只來得及慶幸,還好小付老師沒去那,到時候殃及池魚,那就說不清了。

等總教官趕到現場,一場鬧劇終於草草收場。

犯事的人被拖走了,剩下的人還是沒心思繼續軍訓。盛朝夕繞著隊伍走了一圈,手向前一伸,向下一揮,示意他們坐下。

“你們都很驚訝?這種事在哪都會發生。”

C大位列國內大學百強,卻依舊魚龍混雜,分數可以篩選一個人適不適合讀書,卻不能篩選一個人適不適合做人。

“都留個心眼子,好好做人。”

本以為會展開的話題潦草收尾,金歡喜憋了一肚子話,到了當天軍訓結束,全灌輸到付子衿腦子裏。

“你覺得是誰的錯?”

付子衿不明所以。

費秋彤從旁邊探出一個腦袋:“都有?”

嚴格來講,搬水不是那幾個學生的義務,而且教官還先罵了他們,但那幾個學生無所事事,搬水也是一件小事,每個班都有人做,再加上又是學生先動的手。事情就有點難評了。

很多事情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只是身處在事件裏的人的性格不同,就可能延伸出不同的故事走向。

三人一陣唏噓,聊得正歡,突然發現房筠不見了。

“小筠呢?”

回想了一下,回來的時候確實在寢室裏見過房筠,人怎麽突然沒了?

付子衿“噓”了一聲,示意她們別說話。

寢室裏的燈光明亮,安靜下來以後,3號床上傳來低低的抽泣聲,三個人傻眼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說話。

金歡喜無聲地遞上去一包紙巾。

抽泣聲停了。

簾子拉開,一段稱不上特別的故事,甚至可以說司空見慣。

房筠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父母都是工人,有一個弟弟,不太親近。

“那你為什麽哭呢?”費秋彤嘴沒個把門,大大咧咧說了出來。

房筠抹了抹眼淚,說那個教官和她爸爸長得很像,都會打人,今天軍訓回來之後,父母給她發了消息,叫她少花點錢。

其實家裏稱不上窮,只是都供給了弟弟。

三個人同時沈默了,她們都是在“愛”裏長大的小孩,沒有房筠這樣的遭遇,有同情,有憐憫,有憤怒,但無法感同身受。

金歡喜突然明白,她今天為什麽主動想當魚了。原生家庭對房筠來說如同沼澤,不逃離就會一步步深陷,最後被吞沒,唯有離開,是唯一的出路。

那她呢?金歡喜舉一反三。如果有一天,她坦白,父母要求她放棄付子衿,她能割舍任何一方嗎?

即使她能割舍,付子衿呢?

熱戀期的當下,金歡喜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父母和戀人誰更重要?

付子衿察覺到她在看她,伸手牽了過來。

金歡喜心裏踏實了許多。

或許每個人都曾被困在網裏,區別只在於,為何要逃出去。

只要付子衿不松開手,她絕對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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