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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後日談6坐診:“這就是我的另一面,還覺得新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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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後日談6坐診:“這就是我的另一面,還覺得新奇嗎?”

“林斐然、林斐然?”

林斐然正在睡夢中,夢裏是一大片飄蕩的蘆葦,她原本正在其中躺倒,忽而有一叢彎了莖葉,絨絨地撓在她鼻頭處,發出一種暑天悶熱的日光味。

她擡手揉了揉鼻子,緩緩睜眼,便見已經天光大亮,投射來的日光被身旁這人遮住,便不顯得太過刺目。

“你來了?”她看了身旁人一眼,緩緩坐起身,這才發現自己手裏抓著夯貨的尾巴。

如霰看了看她,後又蹲下身來,擡手貼上她的額頭:“今早不見你來找我,便想來你房裏看看,你莫不是在這裏睡了一夜?”

他的目光落在林斐然身上,只見一身玄衣上披著一件白袍,倒像是人界招魂的打扮。

他有些疑惑:“這是做什麽?”

林斐然長長緩了口氣,轉頭看向他:“我昨夜看信的時候,看到了一封師兄寄來的信,算算時日,昨日恰是招魂之夜。

不過我等了一晚,還是什麽也沒見到。”

林斐然並不是第一次披上這樣的白袍,也不是第一次為人招魂。

當初母親去世時,她和父親就披著白袍,在回魂夜爬上屋頂,兩人依偎著站在夜風中,望向那虛無縹緲的天際,飄蕩的白袍化於夜色,什麽也沒能帶來。

再後來,父親思念成疾,於某個夜裏病逝,這一次的回魂夜,便只有她一人站在屋頂,同樣是什麽也沒有見到。

其實每個人的心中都清楚,不論是招魂還是托夢,都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的寄托,但這一次的回魂夜,她還是站了上去。

如霰聽她提起那封信,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明白過來:“原來是這樣,荀飛飛同我說過,數日前,你還未清醒的時候,齊晨曾經托他轉交過一封信,想來便是這封。”

他目光流轉,站起身,又看向林斐然:“你昨日去幫忙,可有向梅姑問出靈竹一族隱地所在?”

林斐然點頭,揉了揉肩膀,同樣起身:“梅姑前輩給了我一張輿圖,想來是可以用的,只是隱地的入口奇特,需等到每月的中旬,弦月與圓月交替之時方可見到通路。”

如霰頷首:“既然是她給的,應當不會錯,只是現在才到月初,幾日後一同去罷。”

“好。”

如霰擡手碰了碰她有些寒涼的面頰,問道:“既然站了一夜,想來沒睡多久,如果還想再休息一會兒,那便由我先去坐診,你稍後再來?”

林斐然擡手舒展了下身體,抻著聲音道:“不必,睡一會兒就夠了,既然是坐診這樣的大事,我又怎麽能隨便缺席?”

這是他們昨日便商議好的事,如霰休息一日後,便在妖都行醫問診,林斐然得在一旁幫忙傳話。

如霰眉梢微揚,見她確實精神不錯,這才淺笑一聲,而後輕擡下頜:“去洗漱,給你一刻鐘,過時不候。”

林斐然看了看天色,眼下還算早,但她也不敢耽擱,一溜煙躥下房頂,檐下很快便傳來洗漱的聲音。

如霰站在屋頂,衣袍在風中輕揚,他抱臂看向遠方,心中自然沒有看起來那麽平靜,不論怎麽說,他與青竹也是相識多年,共事多年,又如何能不觸動?

當初在齊晨處相見時,他不願讓自己說出病重的真相,在大戰那日,他又孤絕地選擇將真相說出,荀飛飛他們試圖將他攔下,可他只是擺手。

臨走前,他只對荀飛飛三人道:“今日一別,往後怕是不能再見,如果能夠重見曙光,大家都安然無事,便願諸位道途坦順。

我並非青竹,可我也是青竹,我是薊常英,卻不是全然的薊常英……日後,便徹底忘了與‘青竹’的過往罷。

再回妖都,不必為我祭奠送別,一切就都留在今日。”

“若不然,諸位祭的是青竹,還是常英呢?哪一個都不是我罷了,又何必再多勞累。”

如霰總不免想起那個含笑的人,誠然,他是個灑脫的人,但也如他所說,他們所認識的並不是完整的他,來來去去,最後便也如他最後所言。

妖都中的誰都沒有避諱提起青竹,他就像是遠游的友人,或許哪一日便會再回。

沒有祭奠的送別,也就沒有永遠的離開。

檐下水聲不斷,他垂眸看去,林斐然已然換上一件外袍出門,玄衣銀紋,十分相襯,她仰頭看向他,而後略略揚起一點唇。

“我準備好了,不到一刻鐘啊!”

如霰身形微動,下一刻便到了她身側,彎唇道:“走罷。”

……

如霰坐診的消息早早便傳了出去,行止宮門外的偏殿也改成了臨時的醫館,兩人剛出宮門,便見到主街上已然擠滿人頭。

眾所周知,如霰醫術極好,幾乎算得上是兩界第一人,只是他過往一心尋找讓自己活下去的法子,再加上脾性如此,不喜與人接近,便從沒有坐診過。

以前只能發帖請他問診,能不能得到回應都是未知的,今日卻有此機會,眾人又怎麽可能放過?

管他是不是寒癥,只要身上有點病痛折磨的,幾乎都早早趕到了妖都,生怕他只是一時興起,以後便沒有這般機會。

此時街上人聲鼎沸,人人摩肩接踵,倒是吵出一種喧囂火熱的氣氛。

梅姑等人也到了偏殿處,先前那個醫館只是臨時搭起,地方不算很大,如今到偏殿便寬敞許多,也更適合問診。

林斐然兩人到達偏殿時,他們也才開始準備開方的筆墨。

眾人一見如霰的身影,便都不約而同噤聲,原本火熱的氛圍霎時冷卻下來,人人抿唇擡眼,卻也不敢真的看過去,只在餘光中瞥見一抹通透的金白色。

如霰知曉今日要問診,便沒有帶上什麽飾品,衣上只繡上紛飛的金翎,長羽從肩上蔓至腰間,像是將他環住一般,翎羽尾部淺淺沒入腰封。

其實也是經過一番挑選的,看似簡單,卻輕而易舉壓住所有人的目光。

梅姑擡頭看去,她的疑惑聲打破了這份靜默:“尊主,你們這麽早就到了?”

如霰頷首,他轉眼打量四周,而後側目看向林斐然,眉梢微揚:“問問他們,是不是只差筆墨了?”

林斐然會意點頭,這才開口道:“是,我們今日來得早了一些,梅姑前輩,眼下坐診的東西是不是都備好,只差筆墨了?”

問的是如霰,答的竟然是林斐然,此時便有人忍不住擡頭看來,一眼便能見到他脖頸上封著的丹朱色藥痕。

如霰受傷的事其實已經傳了出去,只是大家都不知曉傷在何處,如今一見,竟然是在脖頸處。

其實也只看過一眼,如霰很快側目看去時,那些人又很快轉開視線,不敢過多註視。

梅姑拍了拍手上的藥材,頷首道:“是,只差筆墨了,不過也已經備好,差不多可以開始坐診了。”

如霰能夠問診,其實最開心的當屬梅姑,她一直以為醫者自當以救治為己任,尤其是像他這樣醫術高明的人,不止是病患受益,對他們這些旁聽的醫者也大有裨益。

梅姑耳上夾著一只墨筆,她將其取下,翻開自己病冊,措辭片刻後還是開口:“尊主,今日來人眾多,或許會有不少疑難雜癥,也會有誤以為自己患病,但其實無恙的人……

若不然,只讓寒癥患者去排隊?”

梅姑這話說得倒是十分婉轉,林斐然沒有過坐診的經驗,但昨日在醫館忙了一下午,她其實也算是開了眼界,什麽樣的病患都有,醫修也並不是這麽好做的。

故而考慮到如霰的脾性與耐心,她還是決定提醒一下。

林斐然看了如霰一眼,得到他的回答後,便道:“尊主說不必,不論是有無寒癥,來者皆收。”

不止是梅姑,今日一同來此的其餘醫修也有些訝異,但同時心中還有些不安,如霰身居高位已久,從沒有如此坐診過,怕是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只希望不要出現什麽意外。

眾人惴惴之餘,如霰已然坐到中間的醫案後,他擡眸看去,仍舊無人與他對視,他轉了轉腕上的金環,屈指叩響桌案。

他道:“既然要尋醫問診,那還楞著做什麽,問問他們,誰先來?”

林斐然一頓,她擡頭看向殿門前攢動的人頭,清嗓道:“既然已經準備好,諸位便不必再等著了,問診開始罷,久病之人可以先到此處。”

如霰擡眸看了她一眼,他說話可沒有這麽客氣,但林斐然只是輕咳一聲,佯裝沒有看見他的目光。

問診開始,殿門前的人自然不會再等,不多一會兒,每個醫修案前都聚起了人,如霰這裏自然是最多的。

梅姑就坐在他左側不遠處,她一邊看診,一邊不時打量著右側。

第一個妖族人坐下了,看樣子也是羽族人,面容姣好,衣衫彩彩,只是眼下泛著濃重的青色,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憔悴。

他坐到案前,伸出了手,磨蹭幾刻後還是開了口:“尊主,自大戰之後,我便整日寢食難安,睜眼看見一片血色,閉眼更是混亂,不時便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尖笑,差點便入魘生心魔……”

他的話不是到這裏結束,而是才剛剛開始,他看起來的確有些敬畏如霰,起先還有些收斂,但說著說著便渾然忘我,開始大吐苦水。

從戰後回憶到戰前,整個人也越發萎靡,不時動著肩頸,話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含糊,像是在說夢話一般。

他說得太久太長,就連後面排隊的人都開始腹誹、不耐,方才的靜默又變得有些躁動。

看到此處,梅姑心都懸了起來,從他的視角只能看到如霰小半側臉,見不到神情,他早有聲名在外,顯然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她生怕如霰會將這人一掌拍吐。

可提心吊膽許久,也沒見如霰有半分異樣,他只是有些安靜地坐在那裏……但這就已經十分詭異了!

林斐然的目光不停在如霰與這個羽族人身上流轉,她此時也拿不準他在想什麽,難道真的就這麽聽下去?

就在這人苦水吐到一半時,如霰終於有了動作,指尖微動,一枚銀針便飛射而去,直直沒入這人的下頜與脖頸的連接處,於是一點腥綠色的汁液順著銀針流出。

後面排著的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梅姑更是兩眼放光,她起身走到這人身旁,看了片刻,立即道。

“原來是心蠱。”她嘴裏念念有詞,“是了是了,癥狀像是入魘,雖有些失魂落魄,可眼下青黑,目中清明,所以並非入魘,頸脈時常抽動,那便是靈脈有異,所以可以推斷是生了心蠱……”

在梅姑的辯證判斷中,如霰屈指叩桌,林斐然便收回訝色,看向桌前:“下一位。”

在周遭的議論聲中,如霰取出自己用來記錄的那本冊子,翻開空白一頁,提筆寫上一百七十六,而後註明心蠱二字,唇邊這才浮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在場眾人不清楚他的過往,故而也不知曉,他其實是有問診經驗的,而且經驗十分豐富。

早在瑯嬛門學醫之時,他便時常隨同門一道下山醫治,後來獨自一人游歷人間,尋找醫治自己的辦法時,也曾救過許多像谷雨這樣的人。

他心中是十分清楚坐診會面對什麽的。

放下筆後,他擡眸看向第二個人,林斐然便代他問道:“道友何處不適?”

這人不敢看如霰,便直楞楞地盯著林斐然,由衷道:“尊主,今日得見一面,已是十分有幸,能見到林道友更是心喜。

我雖不是寒癥,也沒有受重傷,但確實有頑疾,我已經頭痛許多年,吃了許多靈丹妙藥都無作用,還望尊主能夠一解憂愁。”

林斐然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多想,神色也很是坦然,餘光中看見如霰指尖的金絲已經搭上他的腕脈,便等著他問脈的結果,於是就這麽和人對望了許久。

“嗷!”

這人眼皮一抽,立刻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金絲微微陷入肉中,其實不算深,但壓著他的某條經脈,於是整條手臂都泛著一種酸麻腫脹之感。

林斐然一頓,轉眼看向如霰,他卻只是指尖輕點桌案,似是無意,她很快便聽到他的聲音:“問問他,此時肩頸感覺如何。”

林斐然依言問詢,這人抖著手臂,只道:“沒什麽感覺,尊主,輕點,手要抽筋了!”

如霰按著金絲的指尖輕輕撥弄,那緊縛的線便松了大半,他搭起的腿碰了碰林斐然:“點一點他腰背的幾處大穴,看有沒有腫痛,力氣大些。”

“好。”

林斐然自然是聽他的,她走到這人身後,琢磨片刻,用了五成力點上這人穴位,而後探頭問道:“怎麽樣,痛不痛?”

這人一蹦三尺高,額角冒著虛汗:“痛痛痛!”

林斐然站在他身後,一把將人按著坐了回去,看向如霰:“痛了是有什麽問題呢?”

如霰看著她,揚唇一笑:“說明他是個正常人啊。”

“啊?”林斐然神情詫異。

這人見她神色變了,也不管什麽威嚴與恐懼,當即看向如霰,顫聲道:“尊主,這是不是連您也治不好的絕癥?練什麽功法才好?我還有幾天能活?”

如霰眉梢微挑,看向林斐然,靜了片刻,顯然是在同她說著什麽。

不少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面上,而後見她微變,有些為難地看著這人:“道友,你多久沒睡覺了?”

這人面色蒼白:“從我有些頭疼開始,就日日擔憂,一直沒怎麽睡……尊主,我到底是什麽病?”

如霰看他,沒有開口,但目光已經說明很多。

林斐然出聲:“道友,你是缺覺了。”

說罷,她頓了頓,擡手擊在他後頸,這人便兩眼一黑倒了過去,這也算睡吧,先好好休息一會兒。

如霰聲音微涼,看向林斐然:“這就是我經常讓你休息的原因。”

林斐然有些失笑,卻又覺得無奈,她走到如霰身側,有些心虛道:“那我也不敢承諾以後絕對不連軸轉。”

如霰倒是揚眉,頗有些悠閑地提筆:“我知道,嚇嚇你罷了。下一個。”

他在冊子上記著人名與病癥,看向第三人時神色都還算不錯。

坐診並不是打鬥那般令人熱血沸騰,也不像林斐然想的那般奇異,反而是十分枯燥冗長的。

為修士看病,並不是話本中寫的那樣輕易,因為體質運轉與凡人不同,反倒更加覆雜。

只見一個接一個的病患上前,說著各種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如霰需得在這樣的嘈雜中診脈、辨證,這還是林斐然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他。

他的神情始終是冷靜的,雪色睫羽微垂,眼上紅痕揚起,沒了往日的笑意,便拼湊出一種理智與疏離,不論對方說出怎樣驚駭的話,他都沒有詫異,直至此時都沒有露出半分不耐。

也是在這個時候,林斐然才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受,好像,如霰確實是年長她的。

這當然是一個沒有爭議的事實,她也能體味到他給予自己的包容與引導,但這樣的感知始終是不明顯的,他總會在這種感覺即將浮現時,不經意間將它模糊。

她又想起師兄的離去,她與旋真、碧磬都不敢提起此事,每每觸及,也都不掩傷心。

可像荀飛飛、平安,又或是如霰,他們便不會有這樣外露的心緒,不論是傷懷還是惋惜,都只是埋在心中,只露一分在面上,更或者一絲不漏。

這樣的如霰,她是第一次見,也是第一次有這樣清晰的感知。

人人都像琉璃一樣,擁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一面,那如霰又會有什麽她未曾見過的面呢?

林斐然幫他傳著話,心下卻也按耐不住地想著這樣的事,直到夕陽再次西落,殿外人影慢慢散去後,她才將這點疑問壓回心中。

反正來日方長,總能夠見到的。

第一日坐診,幾乎是從日出診到日落,梅姑等人早就疲累不堪,但還是撐著將手中的醫冊寫完,這一次,他們沒有再留下林斐然二人用餐。

就在兩人準備離開時,那個原本被打暈的人悠悠轉醒坐起,他捂著頭,神色比先前好上許多,眼中都有了幾分光彩。

他看向如霰:“尊主,妙手回春啊!”

如霰眉梢微揚,沒有開口,而是用下頜點了點林斐然。

這人立即看向她:“林道友也是好拳頭!”

林斐然上前將他扶起,只道:“我也只是聽醫囑。”

兩人互相謙虛起來,倒是看得一旁的如霰失笑,他走上前,打趣道:“該吃飯了,林道友。”

林斐然只好匆匆和這人告別,隨如霰一起回到行止宮中。

精致的菜肴已經擺了滿桌,兩人並肩而坐,如霰側目看她,問道:“你先前在想什麽?”

“什麽先前?”林斐然頓了頓,很快明白他指的是什麽,“也沒想什麽,就是第一次見你這麽認真的一面,所以覺得有些新奇。”

如霰含笑:“新奇?我喜歡這個詞。你們這個年紀不是都喜歡新鮮的嗎,新奇是好事。”

他照例放下筷子,只托著下頜看林斐然,他倒是挺喜歡看她吃東西的。

林斐然打量著他,倒是發現了一些異樣,她也慢慢放下筷子:“很累嗎?”

如霰原本想說還好,可想著林斐然方才那番話,他眸光動了動,還是點頭:“累啊,問診很耗心力的。”

窗外霞光漫天,悠悠探入房中,如一層淡粉的輕紗薄霧般籠在兩人之間。

林斐然看著他,動了動手:“今日要給你疏通經絡,正好可以給你按摩一下。”

如霰靠著椅背,指尖輕點著手臂,目光氤在霞光中,眉梢微揚:“現在嗎?”

林斐然神色坦然:“當然了,就是要趁疲累的時候,過了這一段再揉,效果反而不佳。”

如霰微嘆一聲:“那你先吃,我去沐浴後再來。”

“好。”

林斐然心中倒沒有想太多,她臨時從芥子袋中找出一本揉按的古籍,吃完飯後便認真研讀起來,直到浴房中水聲漸停時,她也終於將這本書看完。

她稍稍覆盤梳理,在心中演練幾刻後,才轉而推開他的臥房。

如霰正坐在窗臺上,望向天幕中的飛霞,似是也在等她,他回過頭來,逆著光看向她,笑意氤氳。

他倒是十分了解林斐然,於是抱臂道:“看完書了?我們從哪一步開始?”

林斐然正在挽袖,她將小臂處的皮甲解下,袖口挽到臂彎,身前的衣袍也撩起塞在腰後,長腿一跨便到了床畔,顯然是已經準備好。

“我可不是照本宣科的人,我打算以疏通經絡為主,按照你教的手法,通靈脈的時候順便揉解那一處的肌肉,兩相結合,事半功倍!”

床榻就在窗下,如霰起身坐到榻上,倚著床欄:“我要怎麽做?脫衣服?”

林斐然說得十分正直:“差不多,但是不必全部,只要好撥開就行。”

她取出梅姑給的那瓶舒筋藥油,而後又四處尋找起來,如霰問道:“怎麽,還缺東西嗎?”

林斐然點頭:“你房中還有沒有纏著脖頸的白綢?”

如霰一頓:“你要這個做什麽?”

林斐然正在矮身翻找綢緞,聞言擡頭,誠懇道:“當然是蒙眼啊,你願意信我,我總不能半點不顧。放心,我先前給你疏通經絡過,心中有數的,不會亂碰。”

如霰俯身看她,卻也沒有拒絕,他道:“白綢是沒有了,但是有這個。”

他順手從床幔上解下系帶,一點細微的摩挲聲響起,薄紗紡成的系帶在他手中,垂下的床幔卻將她淹了個徹底。

林斐然從帷幔中鉆出,跨上床沿,又忍不住仰頭看向四周,床幔本該將這裏圍成一個狹窄空間,可一旁的軒窗卻大開著。

一邊封閉,一邊卻又是染著霞光的層雲,她一時有種坐著床榻於天空漫游的錯覺。

“這裏……”

還未說完,如霰便擡起手,將那段白紗蒙在她眼上,這倒也遮住了不少,可又有些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朦朧。

霞光與雲層將視野染紅,窗外的一切是如此明了,可近在眼前的人卻又看不清晰。

如霰沒有褪下衣袍,只是松松穿著一件雪綢衣,此時衣衫略散,露出其中肌理分明的線條,但一切又是如此朦朧,線條之外,他的面容卻是模糊的。

“接下來呢?”他問道。

林斐然半跪在床沿,這時才有些回神:“啊,就是按照經脈的走向,從下往上……”

如霰的神情看不大清,但他沒有異議,動身趴在軟枕上,手臂搭在窗臺處,寬大的袖口不時被風吹起。

如霰現在的確是愜意的,他了解林斐然,所以沒有多想,沐浴過後看見她在房裏看書,心中便都了然,蒙眼雖然有些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

他手中自然是有白綢的,但到底還是有些私心,所以用了輕紗,反正對她來說都一樣。

他喜歡這種感覺,床幔籠罩下只有兩人,飛閣之上也只能見到浮雲與霞光,好像天地間便只存在他們,再無其他。

等了片刻,身旁人仍舊沒有動作,他轉頭看去:“林斐然?”

“啊?”

林斐然又一次走神,她這才匆匆忙忙地走到床尾,想起自己藥油沒拿,又匆匆走過,這麽一來一回,周遭床幔倒是也匆忙搖晃起來。

她又蹲回床尾,定了定心神,這才撩開寸許袍角,將藥油倒下,而後按照靈脈經絡的走向,緩緩按上他的腿。

平心而論,如霰沒有一處是不好看的,他的腿並不是完全纖瘦,只是肌肉細長,所以平日不大明顯而已,用手按下去時,仍舊能夠感受到肌肉間的抗力。

他今日問診,幾乎是坐了一日,再加上傷還未好,所以面色仍舊有些蒼白,倦容明顯到她在飯間就看了出來。

思及此,林斐然便也沒再走神,而是認真松解起來。

白紗之下,盡是朦朧光影,雪白的肌膚、飛霞的淡紅、勁瘦的線條、以及鎖在大腿處的金環。

這一切都交織在林斐然的眼中,她盡量忽視,只是在心中默念自己備好的順序,一寸寸向上,只是她能夠做到不看,如霰卻不能做到沒有知覺。

林斐然的手實在難以令人忽視。

掌根處有顯而易見的劍繭,十指也十分有力,可手還是少女的手,帶著一種收力的小心,一種青澀的分寸,掌心溫熱,至少與他的溫度差別極大,猶如薄冰與熱泉相碰。

更讓他意外的是,他的確在享受了,肌肉松懈的滋味實在很好,仿佛每一寸都被伸展開,每一處僵硬都被驅散。

不多一會兒,她的手從腿移到了腰背,衣衫已經全然解開,盡數堆在腰間,於是指腹按過一寸寸肌肉。

體內的寒意被溫熱的藥油驅散大半,隱痛的靈脈也在這一刻得到舒緩,他仿佛終於在經年不歇的疼痛中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也會讓她覺得新奇嗎?她眼中的如霰又會是什麽模樣?

“好了!”

終於結束,他坐起身,看向蒙著一條白紗,笑得很是開懷的林斐然,仿佛能夠做完這些,她倒是真的心滿意足了。

她在外面很少會露出這麽暢快、明顯的笑容,他在她眼中又何嘗不是特殊的。

“——”他向她擡起手,林斐然便靠近些,正要解開眼前的白紗,卻被他攔住。

“人的確有很多面,我也不例外,但有的面,我只想你朦朦朧朧看見就好,不需要太過清楚。”

林斐然動作停了下來,問道:“比如呢?”

“比如——”

蒙蒙白紗後,他低頭靠近,唇瓣摩挲著她的下唇,傳來的心音輕緩:“比如,我想每天和你這樣耳鬢廝磨,但你總是瞪著一雙圓眼看我,我只好引一引你,裝成是你主動的。”

“比如,我想你夜裏留在我身邊,想擁著你睡去,可我要怎麽說出口呢?

只好忍耐下來,等到天不亮就睜眼,估算著你也醒了便去尋你,卻看見你八風不動地躺在房頂,像是吹了一夜的風。”

“比如,你要什麽時候才和我結同心契。”

林斐然一怔,如霰便在這個時候起身,唇間銀絲斷開,這一次卻是他揭下了她眼上的蒙紗,他逆著霞光,視線輕而重地落到她身上。

他右手擡起,愛撫地摩挲著林斐然的面頰,帶著水意的唇瓣微張,從中吐出的不再是無聲的嘆息,而是一道極其沙啞的聲線,十分輕淺,似乎一陣風便能吹散。

“什麽時候和我結同心契呢。”

“我想要把我們之間的牽絆定下來——永遠定下來,生死不斷。”

他略略揚唇:“這就是我的另一面,還覺得新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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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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