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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多歧路}(七)局破勢來:光陰一箭,日月如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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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多歧路}(七)局破勢來:光陰一箭,日月如梭

丁儀此時卻略有動容,原本不語的他看向畢笙,眼中無懼無怒,只有一種似乎走到末路,卻又好像看到前方的無奈與躊躇。

“我一直在想,何為天道?修行到你我這般境界,豈能說世上無道,雖無天道,世間卻有其道,此之為道可道,非常道……

先聖所言,時至今日,才略有所悟。”

畢笙掌心微握,卻沒有貿然靠近:“怎麽,你想和我拖時間,等援兵?”

丁儀搖頭,從心口處映出的微光點亮他的面容。

“我並不俱死,選擇攔下劫雲,便已經表明了我的選擇。

我只是仍舊不明白——

如果世間有道,為何偏偏凡人要受這樣的苦。”

“惶惶哭著出生,還沒有看清這個世界,便已經到了懂事的年歲,然後被推著走入人群。

談笑往來、計謀籌算、爭名奪利,期間或有歡快,但也匆匆,如此年華,轉眼一瞬。

仍舊還沒看清這個世界,卻已經走過生命的半程。

同修行之人相比,他們的時間太過短暫,見到的也太少,就在這樣的匆忙中走入末路,帶著一身病痛,哭著離去。”

“雖無天道,卻又其道,可道何以如此……”他看向畢笙,面色沈靜,“你也是人族,你我初見時,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但走到今天,你還是如當初所想嗎?”

初見時,畢笙便不是一個沈著冷靜的人,十二三歲的孩子,眼裏卻燒著一團難以熄滅、肉眼可見的冷火。

如今的她亦然。

或許在密教做了多年聖女,她看起來有所收斂,但其骨子裏仍舊懷著憤怒與不屈,一點細風,便能將她心中的冷焰吹起。

“我從未變過,不像你們,你們每一個人都還抱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可笑期望。”

畢笙站在檐上,眼如寒星。

“你說是為了世人,卻還不是殺了六人之命,以助申屠蘅奪舍?如今又惺惺作態給誰看!

還有其他人,伏音為了她妹妹,替密教殺了多少,滿嘴忠誠恩義,轉頭便能倒戈相向!

搬山為了她母親,覆滅了一整個城池,如今竟又覺得愧疚,入山贖罪去了,還有裴瑜,輕易拋棄過往所有,入了密教,沾了血腥,竟是為了破境、為了超越一人……

可笑,惡就是惡,善就是善,我已經受夠了你們這些兩面三刀、冠冕堂皇的人!”

她的話語中含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厭惡與憤懣,周遭的風也漸漸急促起來。

丁儀微嘆,若說畢笙是他看著長大的也不為過,像這樣的對話與爭執,早已經在過去出現過無數次,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現在同樣。

他轉而看向天幕:“今日這般景象,你我從未聽聞,如果我沒有猜錯,道主應該沒有和你說過此番雷雨之事,畢竟,雷雲出現時,你好像有些驚訝。

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雷雲與暴雨之後,會是怎樣的一番世界嗎?

或者說,會出現你期望的那種新世界嗎?”

畢笙並未因這話動搖:“不重要,我也不在乎。”

“我從來不覺得世人可愛,只要有人,便永遠不會有那樣的世界,人這種卑劣的東西,早就沒救了,我也一樣!

只有道主不同——在他眼裏,才是真的萬物如芻狗,就算是你與我,和一只螞蟻也沒有不同。”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竟有片刻顫動,誰也不知此時她心中到底是什麽滋味。

她只是輕聲道:“我只是想世間有他這樣一個人出現,他能夠真正誕生——哪怕世間最後只剩他一個人。

縱使雷雲過後,人世不存,我亦不存,我也不會有半句怨言。”

她擡起手中長弓,微光爍爍,和當初射向林斐然的那張弓截然不同。

這把雖然有銀飾點綴,但其身如琉璃剔透,在這夜色之下,若不細看,還會以為空無一物。

她站在檐上,右手並起,周遭旋風匯聚,一支朔風凝成的長箭便出現在指間,她搭上弓弦,凝神看去,然而箭尖所指卻不是丁儀,而是在一旁拔劍出鞘的李長風。

她聲音中夾著一點怒意:“早就說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本打算放他一馬,但你非要和我說起這些不愉快的話,我現在心情很不好,他走不了了。”

丁儀幾乎將所有靈力與心神,全都灌註到這張撐滿天幕的金網上,今日之所以只她一人來,便是知道他沒有餘力還手,自己只需對付他身邊人。

丁儀緩緩閉目,嗟嘆不語。

李長風早已拔劍,周身回蕩著浩然清風,兩相對峙之下,附近的窗門被吹得嗚咽,砸動的響聲響徹長廊。

停滯片刻之後,廊下嘯風忽動,李長風執劍而過,一道凜然之氣便沖破重重風障,直向畢笙而去。

她並沒有躲閃,仍舊站在檐上,手中風箭緩緩後移,弓弦拉出輕微的吱呀聲響,她目光落到李長風身上,唇角半揚——

颯然一聲,長箭出弓。

霎時間,眼中一切仿佛褪色一般,透出一種幾乎靜止的枯敗,劈出的浩然之氣也凝成灰色,眼前的所有竟然就這般安靜下來。

李長風也被迫停滯在地,動作緩慢,他此時竟然能夠清晰感知到時光的流動。

只是他的時間猶如棉花墜地,半晌不落,而畢笙的時間卻如流沙傾瀉,眨眼間,他剛才那一招還沒有收回,箭矢便已經到得眼前。

畢笙感慨道:“光陰如梭,一轉眼,我與你已經相識這麽多年,今日卻還是走到這個地步,九劍之中,道主是最欣賞你的。

雖然他未必會有欣賞這樣的情緒。”

她看向丁儀,如此危機之時,她以為他會出手相救,可他只是淡淡睜眼,看向天際:“或許他有呢,畢笙,你總是這樣將人看得非黑即白。

若他無情,當年就不會救下你,若他無情,今日,他只需引發我的咒言。”

“道主並不是人。”畢笙話語一頓,神色微斂,又看向李長風,忽然察覺不對。

不論丁儀此時如何無力,也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死於箭下!

箭矢即將穿過李長風眉心之時,一只手忽然出現,以一種難以穿破的力量攥住箭身——

那是一支風凝成的箭,幾乎無色無形,只是頭尾都帶著一種敗色的灰蒙,被攥住後,那只手也透出一點灰敗,但又很快恢覆原樣。

箭身在她手中一旋,周遭風流乍起,揚起她的烏發,吹過那雙深靜的眉眼,以一種破空之聲被她擲回。

就在此時,眼中的一切又恢覆原有色彩,畢笙看著這支折返的箭,眉頭未蹙,目光緩緩落到那人身上。

“果然是你。”

她意味不明開口,甚至向前踏了一步,襲回的箭矢頓時散入風中,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林斐然站在李長風身前,同她對視,卻沒有向她開口:“前輩,感覺如何?”

李長風咳嗽兩聲,看向前方:“很詭譎的功法,箭出之時,我看到一點星光,隨後就像是沈在弱水中一般,渾身難以動彈,眼中的一切全都被放慢,她的箭卻快我數倍,令人避之不及。”

“星光?”林斐然目光微沈,心中已然開始思索。

畢笙看向她,面沈如水,說不清是意外還是意料之中:“你來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快,甚至……倒像是在我之前先到。”

林斐然沒有開口,李長風甩了甩劍,道:“她比你早到一刻鐘,看來今日走不了的人,好像不是我。”

“走?今日既然來了,又恰好碰上,我便不可能再走。”畢笙撥弄著弓弦,“說說,怎麽辦到的,我待會兒下手利落些。”

林斐然並沒有因為她的語氣惱羞,她將金瀾劍抽出,回道:“母親以前給我留有一塊玉石,裏面落有法陣,有生命之憂,便會立即將我送到皇宮。”

當初能夠從張春和手下逃走,靠的便是這塊靈玉,只是後來靈玉受損,無法再用,但不代表其中法陣失效。

陣法之間自有呼應,只要明月公主殿中的法陣尚存,她便能再次靠法陣來到此處。

畢笙冷笑一聲:“這個法陣可不簡單,你學的東西好像太多了。”

林斐然不語,只見一道紅光從劍中逸出,金瀾出現在她身旁,瞇眼看向畢笙,揚聲道:“年輕人總是要多學的,畢竟有幾個好老師教導,總不能辜負他們的苦心。”

這一次,金瀾沒有再戴面簾,畢笙直直看著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孔,臉上的神色盡散,只餘一種不喜與漠然。

當初,林斐然竊走火種,趕至北原,將霧氣全都燒盡時,她曾經追去,就在那片雪林中,她與這個劍靈交了手。

那時候,縱使面容被遮掩,她也仍舊認出了金瀾,縱使心中再不願相信,她還是認了下來。

若不是因此,她也不會想到讓張春和融了林斐然的劍靈。

畢笙道:“真是禍害遺千年,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竟然借劍靈的身份活了下來。”

金瀾笑了兩聲:“哎呀,當然因為你是個小笨蛋。”

緊張的氣氛有了片刻松動,李長風瞥了金瀾一眼,輕咳一聲,假裝沒聽到。

令人意外的是,畢笙竟然沒有發怒,就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麽說一般:“那你最好祈禱,下一世不要再偽裝成劍靈,被我找到。”

金瀾抱臂,半步不退:“那你最好祈禱,真的還能有下一世。”

畢笙手中長弓幻化,成為兩柄蛇形長劍:“管他有沒有下一世,至少現在,你活不下去。我要為道主,將你剔去。”

她不再停駐遠處,不同於先前的緩慢,此時她一沖而上,如迅影一般逼近,林斐然當即擡劍以對。

“你我差了一個大境界,你以為能快過我?”

蛇劍詭異落下,速度看似緩慢,卻像是忽然跳幀一般,一瞬便到了眼前,林斐然堪堪回身躲過,卻還是被劍尖劃過下頜,頰側碎發也被斬斷,吹蕩到夜風中。

“小林!”李長風立即出聲,“你沒事吧?”

林斐然收劍回身,拇指擦過下頜,仍舊道:“無事。”

沒再給畢笙出口譏諷的機會,林斐然看向她站定的位置,立即擡手結印,目光看向旁側,一道淡藍身影出現,同她一般結印,下一刻,四周法陣光芒大作。

一道道陣紋從地縫、窗欞與白墻上顯出,幾乎是眨眼間,此處便全然變了改變,從夜幕長廊變作白日曠野,輕靈的風從草野吹過,眼前一切都是如此坦蕩。

畢笙站在草野的一側,另一側則是聚著四人,林斐然為首,左後方是靜立衛常在,右後方是躍躍欲試的李長風,在三人身後更遠處,則立著一道金白的身影。

金瀾在劍旁,她卻算不得一個人。

畢笙打量著周圍,心中知曉,這裏遠遠不像看起來這般簡單。

這裏不是簡單的幻境,而是一處無間地,當初白露還在世時,她曾經見過幾次。

畢笙擡頭看去,那只白鳥還在上空盤旋,她看向幾人,眼中並無輕視:“這麽大的陣仗,以多欺少?”

林斐然將指尖的血色碾去,話語平靜,神色專註:“對付無我境的修士,還是活了這麽多世的修士,只憑我們三人怕是都不夠。”

畢笙道:“既然知道不夠,何不讓如霰出手?”

林斐然卻沒再回答,只方才試探過那一招,她心中便更加凝重,無心與她言語斡旋。

論劍法,畢笙那一招的確漂亮,但對林斐然幾人而言,卻算不上天衣無縫,最令人防不勝防的,應當是那一瞬間的空白,還有面對李長風時射出的那一箭。

如果道主能夠帶人重回過去,那畢笙跟隨他如此之久,或許也領悟到一些奧妙?

她右手微緊,今日機會難得,外界之事也迫在眉睫,此戰決不可敗!

交戰一觸即發,在畢笙動身的瞬間,林斐然當即擡手結印,草野之上忽而流轉出數道法陣,呼嘯的風驟然刮過,一道驚雷從天而降,仔細看去,那卻不是雷電,而是一把雷劍!

也在這時,衛常在趁著雷勢提劍而去,淡藍身影倏然而過,如同一彎弦月般繞至畢笙身後,烏眸微擡,霜雪之意便從草野間蔓去,劍已在手!

李長風同樣禦劍而起,曠野之風幾乎都成了他的助力,劍氣交織成羅網,幾乎將畢笙籠罩其中!

在兩人出劍的瞬間,林斐然緊隨其上,補上最後一個陣位。

十八劍陣幾乎是劍道中最簡單、卻也最難破開的一道劍陣,只需三人便可成型,總共六處陣眼,一人占據兩位,合謀齊發,便能將劍氣匯聚中心。

三人雖然從未演練過,卻配合得極其完美,幾乎是瞬間便將劍陣合成,於是劍氣共聚,鳴聲更響,在驚雷落下的瞬間,似有十八柄長劍一並出鞘,從四面八方刺入,勢不可擋!

林斐然雙目緊緊盯著畢笙,在劍尖即將觸及的瞬間,一道更為磅礴的靈力從她身上湧出,幾乎在瞬間便將三人劍勢卸去!

轟然一聲,三人猛然被震開,又立即順勢插劍入地,這才止住了退勢,林斐然擡頭看去,在這三道劍痕之中,畢笙的身影已經消匿無蹤。

李長風揮開塵土,差點破音:“人呢?”

衛常在先是看了林斐然一眼,目光劃過她下頜處的紅痕,隨後才望向四周:“這是我們的無間地,她不可能遁形。”

幾人之中,唯有他對無間地最為了解,只見他撚訣結印,曠野之中便很快揚起一道風沙,天上懸掛的旭日輪轉,變做一面明鏡,鏡中倒映著下方的一切。

三人擡頭看去,只從鏡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林斐然還在其中觀望,正尋找畢笙的蹤影,衛常在便已熟練巡視起來,烏眸靜靜看去。

風沙褪去,鏡中忽然閃過一道紫影,林斐然當即意識到什麽,剛要提劍應對,便看見一點詭異的星光閃爍。

星光過後,她便如同李長風一般,目之所見皆褪作灰白,自身動作凝滯緩慢,劍才提起一毫,那道身影便已經閃至身前——

錚然一聲,一柄輝光靈劍斜插而入,擋住她的右劍,金瀾也現身在場,以指作劍,攔下左方。

衛常在沒有片刻猶豫,攔下畢笙的瞬間,手中的昆吾劍驀然一轉,擦著蛇劍橫劈而去,劍尖直指畢笙下頜,她當即旋身閃開,退開數步。

畢笙收回雙劍,摸了摸下頜處,雖無傷痕,卻已是冰寒一片。

她看向衛常在,冷笑一聲:“好小子,你倒是手快,以前卻不見你如此狠厲!”

她提及的以前,應當就是前面幾世,衛常在目光微動,並不搭話,心中卻想,原來她對自己也頗為熟悉。

方才的這一招,姑且只能算是兩方的試探,林斐然三人未盡全力,畢笙也未有大動作,她的餘光頻頻看向遠處的那道金白身影。

以前還好,現在已經知道如霰就是天行者,豈能不提防。

而如霰只是站在那處,始終沒有動作,即便是方才她故意露出破綻的這一擊,也始終不見他上前。

難道今日同自己對手的真的只有林斐然三人?

畢笙心中不再琢磨,她轉眼看向林斐然身側,金瀾再度現身,看樣子也是不打算再回劍中,勢要與她敵手,如今便算是四打一嗎?

她擡手,白鳥振翅飛過,身形又很快隱沒於空中,在此間隙,她擡手結印,數枚金珠從袋中飛出,灑落地上的瞬間,便化作兵人拔地而起,擁護在她周圍。

金瀾揚眉道:“撒豆成兵?何不多來一些,也免得你說我們欺負人。”

世界上總有那麽一個人,即便她什麽都不做,只是隨便說一句話,就能讓你十分厭心煩,甚至怒火中燒,她深深覺得金瀾就是這個人!

畢笙忍不住回道:“想我說這種話,做夢!”

話雖如此,她卻已經感受到一點異樣,方才施展功法,將三人震退時,她已然覺察到一些掣肘,仿佛湧動的靈力被壓縮。

她以為用了三成靈力,其實只使出一成,其餘的都被散去。

方才撒豆成兵時,亦有這般感受。

畢笙同樣是見多識廣,她當即便意識到是這無間地的緣由,這裏的每一處都是由他們造出,既然主動將她引來此處,只憑三人對陣,必然是有所考量。

尤其是這裏法陣重重,三步一個,五步一出,林斐然極善此道,為人又十分縝密,必定在這裏設了個玄機。

她擡眼掃去,忽然想到什麽。

只三人出手,如霰卻巋然不動,並非是對他們極有信心,而是……

她再度看去,地上晃蕩數十個法陣,陣紋互相交織,令人眼花繚亂,但她還是認出了最中心的那個法陣。

鎖靈。

以如霰為陣眼,用法陣牽制,那麽同為無我境的她也會受限!

畢笙當即看向林斐然,目光沈沈,心中翻起一陣駭浪。

從她知曉自己會到洛陽城開始,迄今不到半個時辰,她竟然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選擇以法陣趕到皇城,再想出這個法子牽制,何等聰慧的決斷力。

今日不除,道主豈能安然降世!

砰然之聲響起,在這思考的間隙,畢笙已然退至後方,她本就修的弓道,不善貼身之戰,便驅使數個兵人一道上前,將三人阻攔在外。

畢笙取出自己的長弓,目光仍舊緊緊看向林斐然,心中仍舊覺得不對。

起初與他們動手時,原本以為他們是為了保護丁儀而來,可若是如此,為何不直接讓如霰出手,他同是無我境,再加上另外三人,勝算一定比現在大。

他們顯然是要留住如霰做後手,為什麽一定要留下他?

畢笙正在心中揣度林斐然的用意,可還沒想出結果,數個兵人便已經敗在三柄長劍之下。

乾道之中,尤以劍道最為剛猛,幾乎全是出擊之勢,兵人雖然難對付,可對這三人而言,並不在話下,擊倒他們,前後不過幾刻。

林斐然率先提劍攻去,她的目光在畢笙身上游走,卻是在尋那一處星光所在。

畢笙當即退離數步,拉開距離,手腕微動,數枚銀環便從袖口飛出,瞬間連成一排,將襲來的長劍擋下,金器相擊,頓時劃出一簇簇火花!

兩人相隔一個境界,如今她又被法陣牽制,無法力壓,一時竟也只能且戰且退。

兩人心中都清楚,眼下最緊要的便是破陣,只是一個弓客,一個劍修,若是一直這麽被她貼身纏著,自己完全有可能落下風!

不必多想,這般步步連環設的招,必定是林斐然所出,她實在太會拉長自己的優勢,太會利用手中的一切招數,當條件足夠時,螻蟻亦可吞象。

若是其餘修士,說不定真要被她這麽一口一口啃掉,但她不是尋常人。

畢笙擡手一旋,銀環再度擋在她身前,攔下襲來的劍勢,倏而間,數枚圓環大張,環環相扣,一柄柄靈器從環中飛出,環口漲到極致時,便有數只巨獸從中走出,吼聲震天!

李長風察覺那白鳥有異,正在下方追襲,而衛常在當即轉向,如游影一般到了林斐然後方,並指禦劍,與那堆靈器攪動在一處。

畢笙這才收回目光,劍修雖強,卻也有個缺處,那就是他們手中通常只有劍,甚少有其他法寶。

她沒再停頓,當即縱身而起,手中琉璃弓搭起,一支如老木般枯朽的長箭落到弦上,緩緩對準二人,然而在箭出之時,卻忽然轉向,朝如霰而去!

要想破陣,得先破陣眼。

林斐然縱身而起,出劍斬下巨獸頭顱,金色的血灑滿草野,濺上玄衣,她於此間隙轉頭看去。

如霰與畢笙境界相當,不可能躲不開這支長箭,遠遠看去,如霰果真擡起了手,手中出現一柄長槍,他對這支箭顯然十分防備。

只是在旋槍攔下的瞬間,才發現這支來勢洶洶的箭並不剛猛,甚至算得上輕柔,灰白的箭矢如同水凝成的一般,映著他的雙眸,隨後化作一篷水霧。

水霧散開的瞬間,如霰便停在原地,仿佛定身一般,可身上卻又全無傷痕。

“怎麽了?”林斐然以心音詢問,卻始終沒有得到回答。

“不用問他了。”畢笙開口,聲音卻也不如先前那般清靈。

“在時間面前,縱使是天行者,也得暫退一步,他現在聽不到你的聲音,因為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還留在上一刻。”

聞言,林斐然心中一駭,眉頭蹙起,衛常在的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不論是誰,足以被這樣的一支箭震懾。

就在此時,金瀾卻開了口:“不必太過擔憂,這箭是道主給她保命用的,其實並非人力可以操控,今日已經射出這一箭,便沒有下一支。”

畢笙涼聲道:“你倒是什麽都知道,他什麽都跟你說。”

金瀾神情也並不輕松,但還是嘴上不饒人:“沒想到還沒過打多久,你就先把底牌亮了。”

“是啊。”畢笙開口,“原本今日打算收拾丁儀過後,再來收拾你們,既然都知道對手有誰,豈能不好好準備一番?

這支光陰箭,你們如何抵擋?”

話音未落,下方的鎖靈陣便也停滯下來,閃爍幾瞬後,陣光徹底暗去,沒了牽制,林斐然幾乎能感受到畢笙身上陡增的靈壓。

“現在只有我們了。”

她看向四人,目光巡視,最後定定落在林斐然身上。

“我承認,你的腦子比你爹娘都好用,半個時辰不到,你就能想出這樣一個對付我的法子,真後悔啊,我在最初聽到你消息的時候,就應該趕來殺你的。”

林斐然沒有回話,她面色不算好看。

不止是她,李長風與衛常在二人也皺起眉頭,神情同樣不好受,他們境界不如林斐然,鋪天蓋地的靈壓襲來,沒辦法像她那般承受。

林斐然當即旋過長劍,猛然落入地面,周身靈力蕩開,為身後二人撐出一個喘|息之地。

她看向畢笙,手緩緩握緊劍柄,從神游境開始,便已經是一個境界,一個世界了。

她從沒有與無我境的修士對陣,今日得知畢笙會到洛陽城,面對這樣一個極好的機會,她只能倉促中想出這個法子,雖不算完美,卻也十分有用。

讓如霰坐陣,他們三人以車輪戰消磨,幾乎可以算是百無一失。

可天下沒有絕對之事,她沒想過畢笙手中會有這樣一箭。

與上次對戰張春和不同,面對比自己更強的人,她不再惶恐,心中也越發冷靜,要在道主之前落子,機會只有這一次!

李長風道:“怎麽辦?戰還是退?”

衛常在也看向林斐然,只見她抿唇提劍上前,薄唇輕吐:“好不容易將蛇困在此處,今日絕不可退!貼著打,不給她挽弓的機會!”

“好!”李長風撐著起身,頂著這來自無我境的靈壓,旋身向前,“給你開路!”

畢笙飛身後退,數枚銀環接連襲去,她擡起手,飛快結印,隨後一掌擊出,草野上霎時卷起一道強風,又裹挾著冰冷的銳意,當即將他與衛常在擊退數米!

下一刻,林斐然已經到她身後,只是長劍未出,便被她反手攔下,不得寸進!

神游與無我,只差一境,畢笙心中也並不敢托大,這一擊幾乎用了八成的靈力,威勢壓下,林斐然難以躲避,便硬接下這一招!

她還是被擊落在地,甚至手中長劍脫手,同她一起在地上滾出極遠,撞出當啷聲。

畢笙再度提弓,正打算挽箭,身側便有一道霜影襲來,帶著松梅的氣息,長劍猛然落下!

她手中再度喚出蛇劍,轉身攔下,對上那雙烏眸時,卻在其中看到了少見的波動,眼底帶著不可忽視的冷與恨。

她忽然想起來,自從殺了林斐然後,她在密教奔波時,便經常看見這樣一雙眼睛。

他總是突然出現,然後抱著玉石俱焚的念頭與她動手,只是那時候他還有用處,她便也沒有趕盡殺絕,時至今日,只需留他一口氣就好。

她將衛常在的劍格開,旋身劈下,猛然一擊後,便見一絲血色從他唇角溢出。

可衛常在還是沒有退後,甚至再度出劍,眼中帶著一種對生死漠然的冷意,李長風此時也從後方襲來,浩然劍簌簌落下,如此糾纏之下,竟暫時將她絆住。

“慢慢,還好嗎?!”金瀾將林斐然扶起,一時無暇顧及遠處的三人。

林斐然站起身,搖了搖頭:“無事。”

無論怎麽看,這都不是無事的樣子,金瀾心中擔憂,但眼下有更緊急的情況,只能粗粗把過她的脈後,同她一道看向畢笙。

林斐然道:“母親,她當年帶人圍堵你時,也是這般嗎?”

金瀾頓了頓:“是,不過她沒有露面,但正是那一支從暗處射出光陰箭,才令我敗於眾人之手。”

林斐然將劍拔出:“光陰箭已然無法射出,但她那令人停滯的一招,除卻阻礙她出箭之外,是不是別無他法。”

金瀾凝神看去:“我們四人境界都不如她,不可能一直纏鬥下去,我們消耗不起,除了阻礙挽弓之外,只能設法將光陰箭除去,讓如霰醒來。”

這樣的招數未必沒有解法,但眼下情況緊急,沒有太多的時間給她思考,也沒有機會給他們嘗試。

神游境對戰無我境……

林斐然忽然想起什麽,雙眼一亮,她當即取出鐵契丹書,沒有翻到最後一頁,而是翻開前面,眾多書頁之中,每一張都沈睡著一位曾經指導她的前輩。

“誰說我們只有三人。”

她敲了敲丹書封面,書中一位位修士坐起身看她,目光如炬。

林斐然道:“前輩們,打過無我境修士嗎?今日可以教我試試手了。”

金瀾看著一道道飛出的靈體,又看了看林斐然,心中嘿了一聲,還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書中前輩,皆是當年補天未成,隕落後去到道和宮劍境的修士,他們境界不一,並非都是神游以上的尊者,卻也絕不低淺。

或有逍遙、或有神游,偶爾還有幾位無我境,十數位修士靈體出現在草野之上,出現在林斐然身旁,幾乎將她圍在中央,保護之意明顯。

有的在伸懶腰,有的在摩拳擦掌,眾人看向畢笙,當即開始分析她的功法與身法,七嘴八舌說個沒完。

最後這一刻,師祖靜靜出現在林斐然身旁,面色同樣淺淡,像是剛休憩醒來,他看向她,含笑道。

“他們一直在等你,從教導你的那日就開始等,我也是。”

“你已經吃了這麽多象,又何懼這一次。”

“提劍去罷,在消散之前,我們都會在你身後,俠道——不孤。”

林斐然抹去唇邊血色,向前走去,速度愈快,最後幾乎是飛奔上前,身後道道淡藍的靈體跟隨,聲音不減。

“對付這種拉弓射箭的,我的柳刀最好,貼面上去,任你是移形換影也逃脫不開!”

林斐然早就在他們的教導下習得不少,此時更是依言照做,提及的柳刀信手拈來。

李長風與衛常在從旁散開,已是滿身傷痕,他們看著林斐然提劍上前,金瀾劍一轉,化為刀刃,直直向畢笙橫劈而去!

“躲閃之時,便得用我的長生劍,直取其天元,斷她靈力游走之勢!”

林斐然當即倒轉,刀化作劍,以劍柄襲出,以長生劍式從她天元處瞬息擊下,落到後腰,靈力游走之勢頓減!

畢笙面色一沈,手中法寶再出,一個寶塔從她手中飛出,投出的影子幾乎要將她籠罩吞吃!

“小小攝魂塔,當初還是我看著煉出來的,三層東處,以力擊之,必破!”

林斐然縱身而起,畢笙正要阻攔,便又被衛常在二人纏上,只能眼睜睜看著林斐然擊破寶塔,金戈碎片如碎冰落下,嘩啦滿地。

“小林,你就是太心軟了,這種時候一定要乘勝追擊,借方才長生劍之力,直破氣海!我們窮得只剩劍又如何,照樣打架!”

正在吐血的李長風:“……”

寶塔碎片之中,林斐然舉步上前,她咽下喉口氣血,同結印的畢笙對上視線。

她啞聲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道真是個玄妙的東西,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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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笙對道主是單純的信徒關系,沒有愛慕哦

真長章,快寫暈了(不是)好想說一句,你們不要再打了,打嘴炮吧,看誰先把對方氣倒,這樣好寫[化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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