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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多歧路(二)放曠之局:世上又豈有這樣不公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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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多歧路(二)放曠之局:世上又豈有這樣不公允的事?

雲頂天宮,一切仍舊如往日般平靜,只是凈白的長階上多了許多伏屍。

伏音有些怔然地看去,目光掃過那些人身上的雲紋袍,眼睫微顫,片刻後,他收回目光,仍舊半跪在地,卻轉頭看向這座他也不常來的神殿。

向來只有獲得殊榮的人才能來到這裏,得見道主一面,若是以往,他心中定然十分欣喜,此時卻有種說不出的慶幸,好在被召回之前,他將伏霞送了出去。

若不然,他兄妹二人怕是也要落得這般下場……

他以往也來過雲頂天宮幾次,這次一見,卻發現些許不對,殿上仍舊高懸一塊玉匾,但這裏原來並無門扉,眼下卻多了一道法陣,陣光四起,將神殿處處緊閉,內裏什麽也看不見。

他垂目看向自己漸漸崩壞的皮肉,雙唇微抿,心思轉動之時,便聽到一旁傳來腳步聲。

他立即擡頭看去,便見一道紫影從法陣中走出,正是畢笙。

此時的她也與往日大不相同,不再那般冷然,而是放出一種由心而出的笑意,面上雖不見笑容,可那微微揚起的眉,松開的唇珠,無一不昭示著她此時的心情。

只是在看到他的瞬間,她的神色便淡了幾分,目光掃過他那已然出現裂紋的皮肉,眉梢微揚。

“伏音,我從未想過,你會有破咒的一日。”

在她身後,一道淺淡的霧氣從陣內飄然而出,氣息熟悉,帶著一種平和的味道,隨後白霧微凝,化作一個身穿青綠,腰墜絲絳,發上簪著一支長筆的男子。

這人身形頎長,面色蒼白,看起來有些病懨懨的,卻又莫名給人一種淵渟岳峙、琨玉秋霜的神韻,這張面容也終於變得清晰,不再像以往那般混沌模糊。

唯一有遮掩的,反倒是那雙眼眸,此時正繚著淡淡的霧色,看不分明。

即便容貌不同,伏音也當即認出來,這定然就是道主。

他向來對這些事感興趣。

伏音心中也並沒有那麽決絕,他們兄妹能活到今日,的確是因為道主,他頓了頓,還是俯首道:“道主,無量。”

畢笙嗤笑一聲:“你如今還認道主嗎?”

伏音俯首更低,卻沒有回話。

畢笙走到伏音身前,看向遠處的浪濤與深林,又將目光移回:“伏音,你向誰破咒了?這個人,最好不姓林。”

伏音跪伏在地,沒有回答,只道:“伏音洩露教中密辛,自知有罪,願一死以謝。”

畢笙面色微冷:“九劍之中,我對你最為信任,其餘人都是為了所求而來,只有你與我一樣,是真的在追隨道主,追隨真理……

口口聲聲說著謝罪,卻對那人閉口不談,我倒是真想知道,林斐然究竟給你們下了什麽藥?”

伏音呼吸微顫,垂首閉目,仍舊是那句話:“伏音,願以死謝罪。”

“愚駑,破了咒,你以為你還能活多久?張春和那般修為,尚且不剩一絲一毫,你以為你就無事了嗎?還不快快將原委道來……”

道主一直無言,只是靜靜看著他,片刻後開口:“伏霞呢?我沒有見到她。”

伏音身形一滯,沒有再開口,道主面色微動,似是了然:“那便是她幫了你們,你妹妹如今被她帶走,得以存活了,是嗎。”

伏音只是沈默,可默不作聲已經代表很多。

畢笙看向道主,似是有些驚訝於他的出聲。

但道主沒有再問,而是忽然望向天幕,似是發現了什麽,他靜靜看了片刻,便越過伏音,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很短,動作也很是嫻靜,與往日見過的文人雅士無異,但步履間的虛弱同樣清晰可見,他甚至需要喚出一根竹杖來支撐前行,與往日所見大不相同。

他走到長階前,略略擡手,看似孱弱隨意,卻忽見一道猙獰的驚雷從眼前劃過,下方那片波瀾海兀自轉動,不出一刻,海面便如明鏡般倒映著風雲,天幕卻驀然變得漆黑,烏雲翻湧,兩道罅隙中的曦光隱隱透出。

這分明與兩界遮掩的天幕全然相同!

只見那雷雲之下,撐開了一張極大的金絲靈網,它沈沈托住雲霧,為這世間帶來片刻的喘息。

畢笙見狀,眉頭猛然一蹙,此時她已經顧不上伏音,當即快步上前,只堪堪落後道主一步,立在他身後,望著這張巨網,厲聲道。

“是何人所為!您……”

道主擡了擡手,止住她的話頭:“從丁儀見到永夜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該知道會有這一日。”

伏音跪在兩人身後,此時也直起身看去,但他只是草草掃了那張金網一眼,隨後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指尖,尚未崩壞的皮肉上仍有一道紅痕,那是林斐然抽調時留下的痕跡。

彼時狂風大作,召回的咒言幾乎要將他吸走,在這危急之時,一切聲音都被吞沒,但他看到林斐然雙唇翕合,向他說了一句話。

“您是說,這是丁儀的手筆?”畢笙語氣疑惑,“可他近來並無異樣。”

“沒有異樣,就已經是最大的異樣。”

道主回首,看向垂著頭的伏音,語氣似有感慨:“當初與他定下的契約,我已經做到,凡人亦可修行,譬如那個叫申屠期的孩子。

只是代價有些超出他的預想,所以這番結果他不願認罷了。

看了數百年,人心便是這樣的。

得隴望蜀,想要逆天而行,卻不願付出半點代價,世上又豈有這樣不公允的事?”

“是了,豈有取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道理?”畢笙看向他,目光炙熱,“待您真正化身天地那日,便是不公盡消之時!”

道主回目看她,雙眸上籠罩的雲霧有片刻消散,此時方才得見,他左目中其實一片虛無,唯有右眼中立著一只黑白分明的烏瞳,眼底流光閃爍,那是天目的輝光。

他靜靜看著畢笙,卻沒有應和她的那番話:“畢笙,我早就同你說過,只要有人在世一日,不公便不會消彌,你向我求這個的心願,我從未答應。”

他撐著竹杖,向伏音走去,聲音寡淡:“而你,如今也成了不公的一方,不是嗎?”

他至今還記得,那個跟在他身後的瘦小女童。

一個任人欺淩的凡人之女,順遂長到如今,甚至踏上了修行之路,又何嘗不是一種旁人沒有的機緣?

成了一教聖女之後,地位扶搖直上,輪回多年,修為更是一日千裏,如此身居高位者,談何公平?

畢笙神情未變,甚至更為認同,她道:“是,所以我只是人,我無法從中超脫,但您不同,您是天生地養的神靈、是道的化身,您對所有人都一樣……不會不公。”

說到“都一樣”時,她眸光有片刻晃動,但還是很快掩了過去。

道主沒有回頭,只道:“你把我看得太重了,我不是神靈,也不是道,從我們第一次見面起,我就和你說過。”

言罷,他沒有再理會畢笙,她也知趣地不再開口,而是走到道主身後,同他一起看向伏音。

“你兄妹二人瀕死之時,偶然遇上我,當時你向我許了一個願,希望我能夠救下你妹妹,讓她能夠有一個棲身之所,我答應了你,但只是將她的魂靈保了下來,與你共生。

我當時說過,贈你一門功法,帶你輪回破境,如此便能將她帶出體內,重見天日。

你的確勤勤懇懇為我做事,但卻是我沒有做到令她棲身,所以你中下的咒言,我收回。”

他擡起手,蒼白的指尖探入伏音體內,竟如入無物一般,隨後微微一攥,從中抽出一道古怪狹長的咒文,指尖微動,咒文便如沙礫般碎入風中。

這咒言自然不是他所下,他並非天行者,可他生來便能碰觸這些靈文,要除去並非難事。

“道主……”

伏音怔然看去,渾身驟然一松,裂開的皮肉漸漸停了下來,可他眼中卻露出幾分痛苦。

同畢笙一樣,他當真在追隨道主,他是真的認可眼前這人,只是自己的一切與伏霞相比,都沒有她重要。

但他還是心防松動,忍不住將緣由說出。

“我沒有辦法……輪回數次,境界雖有提升,卻始終沒有太大進益,然而伏霞卻日漸虛弱,她等不了太久了……

永夜之下,我也不知將來會是什麽光景,她還這麽小,怎麽能堙滅在這樣的亂世之中……”

說到此處,伏音雙目微紅,已是涕然。

重生數次,他的心境確實有所松動,也屢屢破境,但並不足夠將伏霞分離出來,時日一長,他心中亦有所感,他如今的境界已經到頂,很難再破。

即便沒有現在的永夜,僅憑他自己,他也幾乎不可能再讓伏霞行於日色之下。

前後無路,他又怎麽能拒絕林斐然。

“當年約定,也算是我沒有做到,如今湮滅在即,一切或將定局,你走罷。”道主起身離開,“雲頂天宮已經不再需要九劍。”

畢笙立即看了伏音一眼,蹙眉道:“就這樣放他離開?!若是讓其餘教眾知曉……”

“畢笙。”道主打斷她,回首看去,“我出世之日,世間將不會再有密教。”

伏音沒有動身,畢笙也並不打算讓他如此輕易離去,她看了伏音一眼,動手將他擊倒,隨後問道:“道主,那這張靈網怎麽辦?難道丁儀也要放過嗎?”

道主停下腳步,青碧的竹杖立在白色的神殿前,頗為醒目。

“他的願望我已經達成,種下一粟,收回一粟,他留不下。”

畢笙心中自有更在意的事:“那林斐然……”

道主回過身,左目仍舊空無一片,右眼中的烏眸看向她,平和地開始覆盤。

“林斐然迄今已經知道許多。

飛花會之行,她知曉了靈脈之事,張春和逝世,她知道了重生一事,洛陽城之行,她知曉了輪轉珠一事。

我甚至能感覺到,另一只天目就在她眼中,她之所見,與我之所見,已然只差分毫。”

就像是一盤雲霧繚繞的棋局,以世間為棋枰,生靈為棋子,二人其實早就在不知曉時開始對弈。

她眼中或許迷霧重重,不知全局,甚至從開始便是一無所知落座,但她的每一步卻都走得穩妥,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而他眼中的棋枰,看似一覽無餘,其實仍舊有一處模糊之地。

在最初之時,沒有察覺到林斐然的出現,沒有見到棋盤對面已經有人落座,以至於他還在閑敲棋子之時,她便已經率先執黑,落下變動的一子。

讓林斐然奪了先手,便是他最模糊的地方。

聽他如此開口,畢笙遲疑片刻,遂道:“如今您的身軀已然穩定,不若……我這便設法將林斐然擒來,先行為您換上靈脈?”

道主看她,搖了搖頭,他擡起手,兩指微並,作出撚子之狀,在虛空中游移,始終沒有落下。

“她早就知道你我要靈脈,所以前不久便孤身出現在原野,鉤直餌鹹,卻不得不咬,若不是我那時太過虛弱,你或許早就去了,這便活了她的‘氣口’。

好在你沒有去。”

“眼下唯一的氣口斷開,於是便成了僵局——如今她不知如何動作,我們也沒有辦法出手。”

畢笙一時語塞:“我若趁機……”

“你沒有機會。”

他擡眸看向畢笙,耳邊碎發微動。

“她如今得眾人青眼,有了師祖相助,百宗歸心不說,身旁還有一只無我境的孔雀,一道擺不脫的影子,一個……不會離去的劍靈。

不論你帶多少人,都不可能趁機將她拿下。”

畢笙目光閃動:“可若是這麽僵持著,我們不去,她也尋不到雲頂天宮,一直沒有天地靈脈,沒有足夠的氣機,到了時日,您如何出世?”

道主遠眺而去,擡手一揮,天幕上的夜色褪去,重回日光暖雲。

“博弈,便是向死而生。她可以設餌,我們為何不能?棋盤之上,亦有我的幾道氣口。”

他先是閉目,後又緩緩睜開,右眼中一道金光閃爍而過,漸漸映出一道躺下的身影,但只是出現片刻,很快眼中便恢覆原樣。

這一眼似乎用了他太多氣力,原本蒼白的面色愈發清減,他撐著竹杖,勻了幾息呼吸。

“她此時不在洛陽城,你趁此時候,去見丁儀,然後……”

他的體力已經無法支撐他開口,於是他只好以寫代言,將心中所想以靈力寫出,待畢笙仔細看過後,便擡手散開靈光。

……

“去罷。”他擺了擺手。

畢笙提起暈倒的伏音,轉身欲走,卻又止住腳步,仍有些猶豫:“您確定要見這麽多人?”

道主撐著竹杖,緩步走進神殿之中:“林斐然很快便會想到這一步,所以我得先落子,更何況,皆是久聞大名之人,我能存活於世,也多虧了他們,是時候見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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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這本標題的都知道,一旦開始打上卷名標題,就意味著本卷走進尾聲了[化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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