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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雖死猶生(天之涯,海之角):“幾刻不見,怎麽愁眉不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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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雖死猶生(天之涯,海之角):“幾刻不見,怎麽愁眉不展的?”

雨落城除了谷雨的居所之外,其餘的房屋都是由水及雨花石凝建而成,形式清新奇特,在其間行走更是三步一雨,五步一瀑。

大鯤本就是海族,自然十分喜歡,故而巷道中來往的神女宗人甚少撐傘,只身走過,落雨從他們發絲及手臂流過,卻未留下一點痕跡。

林斐然撐著金瀾傘走在其中,面色如常,甚至還有心思看向街邊的花缽。

“這裏的花應當是從際海移植而來,是有些不同尋常。”

金瀾劍靈出現傘下,面簾被雨風吹拂,肩頭披帛環繞,束著皮甲的手按上傘柄。

林斐然怎好意思讓前輩遮傘,便道:“前輩,我來就好。”

金瀾劍靈卻沒有收手,她笑了聲:“還未給你撐過傘,就不必推辭了,好歹我也是前輩,哪有讓小輩照顧的道理。”

林斐然一怔,隨後莞爾道:“那我這個小輩就且偷個懶罷。”

二人並肩踏上石板路,走了一段後,劍靈忽然開口:“不擔憂嗎?”

“你聽到了?”

林斐然右手靈活轉動著手裏的銀錢,視線向四周打量,話中語氣卻並沒有看起來這般毫不在意。

“自然是擔憂的,那可是必死劫。”

死與必死,天差地別。

劍靈有些意外,側首而對,若她有雙目,此時應當正看向林斐然。

“是不是有些意外?但我不想死並不是因為擔憂懼怕,而是不舍。”

林斐然仍舊在打量沿街的花缽,聲音輕緩,幾乎要融入這場細雨。

“我現在遇到了很好的朋友,得了一把極為稱手的神兵,還有了喜歡的人,比起過去,是有些舍不得死的。”

她聲音平和,卻又些不易差距的波瀾:“舍不得,所以出來走走,散散心。”

劍靈聞言不語,只是握著傘柄的手微緊。

林斐然忽然停下腳步,在其中一家花坊前駐足。

這裏居住的都是大鯤一族,人不算多,大抵二三百個,故而也衍生出了一些小商鋪。

沿街的花便是其中一家種出,她駐足的店門前,正懸著一盆鳶紫色的花束,幾縷雪蕊垂下,在雨中散著一種荼蘼的清香。

林斐然仰頭看去,傘沿滾落的雨珠墜成一道簾幕,斷斷續續將內外隔開。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劍靈忽然開口。

林斐然卻笑了笑,問道:“如果我不在了,你準備去哪裏?朝聖谷已經徹底關閉,現在沒辦法回去,去妖都怎麽樣?碧磬他們都挺喜歡你的。”

劍靈沒有回答,但兩人相隔不遠,是以那不同以往、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傳到林斐然耳中,劍靈像是為這話憋了又憋,最終還是沒忍住。

“你如果出事,我不會再留存世間。”

林斐然原本只是一問,此時卻有些詫異看去:“為什麽?”

劍靈雖是因劍主而生,但也有自己的意志,甚少會因為劍主消亡而選擇赴死,劍主在世,它們會是最忠誠的夥伴,甚至願意以身代死,但劍主亡故後,緣法俱散,它們不會隨葬,只會沈眠,等待下一次喚醒。

終究是靈物,與人不同,不能以人的法則衡量揣摩,林斐然從未想過劍靈會說這樣的話。

劍靈平覆情緒,頓了許久才回道:“當初停留世間,便是因為你母親說過,她想看看你長大的模樣,如果有緣法,想讓我陪你走一程。

若不是為此,我不會停留此間數年。”

“原來她還說過這樣的話。”

林斐然眨了眨眼,抹去下頜處濺到的水花,聲音一如既往,不知是說給劍靈,還是說給自己。

“過去發生種種,實難回望,但我一直覺得人只要向前,就一定能找到出路,我也的確找到了。

你看,我早就該死的,但我還是活到了現在。

那麽,以後我也會活下去。”

她轉頭看向劍靈,笑道:“看來你還得陪著我勞累許多年,沒法輕易消散了。”

“新來的小道友,是要買花嗎?”

店家走出門來,是一個身量高挑的女修,比林斐然還要高上一些。

她順著視線看去,見到那盆垂頭花束,歉笑道。

“想要這個麽?這叫垂絲鳶,本該在海岸生長,它在這裏活不久的,我種了很多次。”

林斐然只是笑笑:“但我看過了,它是這條街最漂亮的,沾水時還會發光。”

店家笑道:“眼力不錯,垂絲鳶遇水則明,又叫海中夜珠,在水下看到它,便知道彼岸就在前方。”

林斐然仰頭看去,雙目微瞇,眉眼緩緩舒展。

有時候想通就是一瞬間,或許是見到一朵花開,或許是淋了一場清雨。

當啷兩聲,林斐然將手中銀錢拋到店家手中:“我都要了。”

她笑瞇瞇地抱著兩盆花,又舉起一盆遞到劍靈眼前。

“方才說的話不好聽,惹你生氣,這盆可能贖罪?”

靡膩的香味彌漫,在雨中又變得輕飄,劍靈似是沒有想到這番舉動,一時怔在原地,片刻後她長籲一聲,似是有些招架不住。

她擡手接過,湊近輕嗅過後,才感嘆道:“你母親可沒你這麽會說話,若是她,今日肯定要梗著脖子,然後鬧得人牙癢。”

林斐然有些意外:“我很會說話?”

二人轉身回程,劍靈卻不點破,只看過那盆花:“不會說話?我且問你,你真是出來走走的?”

林斐然夾著花缽,茫然點頭:“死期將近,心亂如麻,所以出來散心,有何不對?”

“那另外這盆垂絲鳶,你難道是打算自己收著?”

林斐然看了一眼,坦然道:“自然不是,這盆是給如霰的,整條街就它最好看。”

言罷,她一頓,咂摸出劍靈的話外之音,面色微紅,忙解釋:“我不是為此而來,只是途中看到好看的花,所以帶一束給他。”

劍靈失笑,只搖了搖頭,沒有多言。

比起來時緩而慢的腳步,二人回去時便輕快許多,林斐然在外思索散心的時間並不算短,推開谷雨院門時已是傍晚,小雨霏霏,長廊假山之間點著幾盞角燈。

院中立有一人,但不是如霰,而是剛回來不久的妙善。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腕上傷痕醒目,裙角碎成破布,但神情仍舊空靈,她正望向廊下燈火,靜默出神。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略略頷首:“你回來了。”

林斐然當即快步上前,將她遮於傘下,面露歉色:“抱歉,我不知你現在來,沒等太久罷?谷雨前輩可在?”

妙善搖了搖頭,垂目看過她手中的花缽,一口氣回答道:“我也剛到,谷雨制藥去了,我是海族,不打傘更有利於傷口愈合。”

林斐然這才退後兩步,但想了想,還是將她請入房內。

路過左側廂房時,她頓步向裏看了一眼,如霰仍舊躺在長榻上,沒有醒來的跡象,她目光微動,將垂絲鳶擺放到窗臺處,又撐傘為其遮雨,這才轉身同妙善一道入內。

屋中點著一豆燈火,妙善雙手合十坐下,念喏一聲後,直接道。

“母親整日都在鎮守天罰之物,不能脫身,故而請我向你致歉,同時感謝你取來火種,讓神女宗及族人重見天日,為表謝意,她有一物要贈與你。”

她伸出右手,雲霧繚繞之間,現出一塊古樸無奇的石頭,磚石大小,灰青色,邊緣處鏤出許多小孔,像是風化後的山石一般,似乎一捏即碎。

林斐然沒有輕易接過,若是山石倒沒什麽,就怕是他們門內靈寶:“這是什麽?”

妙善垂目看去,這次她也沈默許久,雙唇翕動片刻,篤定道:“這應該是石頭。”

“……”兩人四目相對,又各自收回目光。

妙善眨了眨眼:“我也問過,但母親也堅稱是石頭,不過,你母親曾經對它很感興趣。”

她看向林斐然:“天涯海角的事,我問過母親了。

她說,當初越過那些禁錮的法陣,來到神女宗的女修,名喚金瀾,的確是你母親。你們有六分神似,當初她在密室中見到你時,便隱約認了出來。”

妙善將青石放到林斐然手中,不讓她推拒。

“當初,你母親在神女宗待了數月,除了想要尋出天涯海角的位置,其餘時候,都在試圖摳走這塊石頭,靈器都撬斷好幾樣,卻一直未果。

母親不久前索性把山平了,翻出這塊青石,贈與你。”

林斐然動作一頓,望向這塊石頭,不知如何開口。

從過往熟人的描述來看,母親並不是一個循規蹈矩之人,她撬這塊石頭,或許因為它是寶物,但也或許是單純的合眼緣,所以想方設法也要帶走。

這塊石頭實在沒有什麽奇特之處,但林斐然也不好輕易判斷,索性將它收下,準備之後問問劍靈。

“林姑娘莫要多想,神女宗被困在此數年,早已不剩什麽,能拿出手的只有這個。”

妙善說得誠懇,面色微紅,她避開林斐然的視線,擡手將燭火挑明,繼續道。

“言歸正傳,你母親找的那個地方,其實並不叫天之涯、海之角,這是她自己獨創的叫法,因她也不知是何處,所以這般稱謂。”

林斐然將青石收回,思索片刻:“但是你們知道這個地方?”

“是。”

妙善擡起手,掌中頓時水霧匯聚,濛濛間凝成一片雲霧天幕,其中墜下的正是那根冰柱。

“在先輩傳下的記載中,所謂的天之涯海之角,其實就在天罰之物的盡頭。”

林斐然的目光落下,望著雲幕後的旋流,眉頭微蹙:“盡頭處有什麽?”

“不知道。”

妙善收回手,凝成的水霧淅淅瀝瀝落下。

“記載中,天罰之物的盡頭仍舊是雲霧,那裏除了一片雪雲之外,什麽都沒有,但族內曾有一人攀登而上時,誤打誤撞去過。

回來後,他便性情大變,整日默而不言,直到有一日,他忽然開口告訴族人,異變就在那裏,旋即便自戕而亡。”

林斐然有些驚訝:“自戕?”

妙善嘆息:“是,這事透著古怪,但他什麽也沒說,死得突然,族人什麽也不知道。後來陸陸續續有人登上盡頭,想要尋找原因,但攀上去之後,只見到雲層。

時至今日,真正去到那裏的,找到這個地方的,只有你母親。”

“那時候,她攀上天罰之物的盡頭,消失了一天一夜,再出現時,面色不再像先前那般輕松,而是眉頭緊擰,渾身是傷。

那裏到底有什麽,她並沒有說,族人怕她也突然尋死,便時時找人看顧,好在一直相安無事,她的性情也沒什麽變化。

只是——”

她微微一頓:“只是,你母親從那之後,每年都要鉆過層層迷障,來到神女宗,再攀登至盡頭處,消失幾日,又滿身傷痕出現。”

說到這裏,妙善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她看林斐然也皺起了眉,便微微嘆息,斟酌著說出後面的話。

“再後來,約莫在我出生後的一兩年內,你母親再到神女宗,只是還未重覆同樣的事,便在雪山附近遭密教暗算,身受重傷,後來在宗內族人的掩護下,這才遁逃而去。”

林斐然目光一頓,心中算著時間,妙善不比她大幾歲,那便是自己出生的前幾年?

她立即追問:“後來呢?她是不是還來過一次?”

“是,就在她遁逃後的幾年後,她來了最後一次。”

妙善沈默許久,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似是不知如何開口,但還是念了一聲佛號,隨即道。

“這一次,密教還沒得到消息,她便已先行去往盡頭處,但只花了半日,半日後,她渾身是血地出現在雪原中。

族人要為她診治,但她拒絕了,她說自己傷勢過重,回天乏術,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裏,她想回家,見家人最後一面。

神女宗受困在此,無法相助,也只能看著她離去,後來,族人再也沒見過她。”

窗外雨漣漣,聲如珠玉落盤,婉轉而清脆,屋內一時無人開口,只餘一種輕和的靜謐。

許久後,林斐然看向那塊青石,揚了揚唇:“如此,還要多謝神女宗這麽多年來對我母親的看顧,這塊石頭,我會找機會放到她墳塋。”

正在此安靜之時,屋外忽然傳來谷雨的聲音,由遠及近。

“在這在這,我還能讓她出什麽意外不成,人家小姑娘一個,哪能成天悶在屋裏,出去走走也不行嗎?就不能看看我雨落城的風景?

你什麽時候這麽離不得人了?”

說話間,兩道腳步聲已經停在門前。

谷雨擡著藥膏,三兩步踏入房內,原本還在嘀咕的人,一下子變了臉色:“妙善,怎麽到屋裏了?今日也辛苦,快來上藥。”

妙善略略頷首,道了一句謝後,起身移了半個位子。

二人在林斐然眼前移動,遮了大半視線,待他們坐下後,門前那道高挑頎長的身形便露了出來。

如霰看向林斐然,徑直走到她身旁,倚坐桌案,歪頭打量她片刻。

隨後擡手點上她眉心:“幾刻不見,怎麽愁眉不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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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可以十二點前更的[化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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