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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金陵不渡(三):真想帶著她從樓上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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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金陵不渡(三):真想帶著她從樓上跳下去

這是林斐然第一次到金陵渡。

她撩開冪籬上的輕紗,細細看去,雖然從未來過,卻也生出一種情怯與好奇。

魚龍旗在上空飄揚,呼聲獵獵,周遭籠著一層如青煙般朦朧的細雨,隨船而來的行客疾步離去,在她身側旋起一篷水霧。

一時間行人如織,不遠處的碼頭商市中人影攢動,或撐傘,或遮紗,伴著黑瓦白檐,便如同一幅水墨淡彩。

這是與洛陽城全然不同的景象,人人操著一口鄉音,看起來還算熱鬧。

周圍人爭相離開碼頭,林斐然不想顯得過於突兀,便抱劍混入其中,去往商市,等待張思我的接應。

正順流前行,前方一個抱著孩子的女婦被人群沖撞,腳步趔趄,即將跌倒在地時,她身形一動便將人扶住,順帶接下拋空的包袱。

“小心些。”

她開口,又將包袱遞回,女婦只是怯怯向她道謝,很快便抱著繈褓離去。

林斐然也不在意這樣的小插曲,她步入商市,好奇打量之餘,停在其中一個攤位前,拿起案上擺得淩亂的松果細看。

她最近在學煉器,難免更註重雕琢之功,觀察下來,這個松果雕琢手藝竟然不錯,她有些驚訝,於是擡頭看去。

攤主是一個不算年邁的婆婦。

她穿著簡樸,發髻梳得精神,戴著松簪,看起來與尋常老婦無異,但肩頭卻系著一件由諸多碎布拼湊而成的披風,已然磨損出毛邊,腳邊放有一把小兒用的木劍。

乍一看,倒像是行走多年、精神矍鑠的游俠。

但她卻在此處擺攤賣松果。

即便有客人到此,她也仍未擡頭。

在金陵渡這樣的東南交界處,松果的確罕見,但卻鮮有人喜歡。

人界冬日,大家還是更偏愛迎寒而開的花,是以這個攤位相較其他,便顯得十分冷清,只有她一個來客。

林斐然本不想引人註目,但這裏實在無人光顧,再加上雕琢手藝不錯,她決定買下幾枚。

“大娘,這個松果怎麽賣?”

話音剛落,這位老婦動作一頓,擡頭看來,原本平靜的目光在看到她的瞬間變得鋥亮。

“是你、是你!”

她將手中的刻刀扔出,一手抄起木劍,一手擒住林斐然的手腕,朗聲大笑,身後的碎布披風裹著雨霧輕揚。

行人以及附近的商販轉頭看來,帶著或探究、或看戲的目光。

這個身量高挑的少年人戴著冪籬,抱著長劍,雖看不清神情,但也能見到她微微一震,似乎被這兩句話嚇到,下意識轉頭四望。

但周圍人只是饒有興趣打量,並無相幫之意。

林斐然一臉莫名,不知這老婦在說什麽,試圖將手抽出,卻又怕力道過大,將人掀翻,若不是確定她是凡人,她幾乎都要以為這人是密教派來的修士。

一旁的小販忍不住開口道:“小姑娘,你怕是要被這瘋婆子纏上了,趕緊擺脫她罷!”

瘋婆子?

林斐然透過輕紗仔細看去,果真發現這老婦神情熱烈,帶著一種不符合這個年紀的天真,甚至還揚起木劍,在空中揮舞,發出一些奇怪的叫喊。

可惜小販開口太晚,推拉到現在,老婦已經近身。

她拉著林斐然,揮著木劍,帶著她坐在一張木凳上,仿佛乘龍一般,口中念念有詞。

“老東西,你竟敢來犯我金陵渡,我王婆定要將你斬於馬下,你且等著,我已尋到有志之士,這就來捉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木板凳在地上震出聲響,朦朧細雨繞在周圍,王婆高高望著天幕,木劍指去,似乎她要斬去的東西便在那裏。

顛簸間,圍攏的人越來越多,綿密的雨勢逐漸轉大,林斐然坐在後方,板凳打著後腰,她無法分心去看這老婦,正準備掙脫,便見一人緩步走來,擡腿踩住了凳尾。

“王婆,大雨將至,你該回家了。”

這人聲音平和,聽起來尤為熟悉,林斐然不敢側目去看,卻又聽此人對自己說了聲抱歉,她只能垂首,起身搖了搖頭。

王婆回頭看他,皺眉嘟囔了幾句,但兩人顯然十分熟悉,她很快將木板凳收到攤位後方,兜起淩亂的松果,嘴裏仍舊念念有詞。

“抱歉,王婆年邁體弱,神志恍惚,給你添了麻煩。”

他將手中提著的菜與魚合在一處,另一手取出錢袋,遞給她。

“這是賠禮,還請收下。”

林斐然略略擡頭,透過冪籬對上荀飛飛平靜的視線,思及旋真的勸誡,她沒有出聲,也未曾推脫,很快將錢袋接過,便欲轉身。

“等等,俠士!”王婆一個箭步躍出,林斐然下意識收回雙手,卻被猝不及防撩開半片輕紗。

“我要記住你的樣子,下次一同乘龍殺獠!”

林斐然:“……”

荀飛飛:“……”

即便在人界,他也仍舊帶著那副銀面,此時面上聚了不少雨珠,正下滑滴落。

他擡指敲了敲,震去雨霧,又泰然自若地取回錢袋,收入囊中:“我沒有收到你來這裏的消息,你一個人?有沒有落腳的地方?”

林斐然一時無言,不知如何開口。

恰在此時,天幕滾過一聲雷鳴,落下的雨滴也大了不少,砸出幾聲清脆的劈啪響,街上的行人也不再看熱鬧,立即匆匆往回趕,空中浮出更濃的潮濕氣息。

荀飛飛也不再等她回答,他將腰後的紙傘取下,遞給林斐然,隨後擡起下頜指向王婆。

“你同她撐傘,跟在我後面,暫且去我家裏避雨。”

言罷,他不再給林斐然開口的機會,彎身提起其餘物件,帶著王婆的松果,走在前方開路。

王婆看起來鐵了心要跟著她,如今雨勢漸大,林斐然自然也不可能留她一人在此,於是嘆息一聲,撐著傘跟在後方。

街上少行人,金陵渡的全貌便展露出來。

城中鋪著青石地,排列整齊,四周的房屋也都是黑瓦白墻,一條又一條的雨鏈從檐頂垂落,水流順其而下,澆灌著石縫中的野花。

街上奔走或是檐下避雨的人中,每一個腰後都別著一把臂長的紙傘,像是人人都帶有。

林斐然一手攬著自言自語的王婆,一手撐著油傘,頂著漸大的風雨前進,卻在途中偶爾瞥見幾個縮在墻角的身影。

他們是同她一起下船的百姓,此時正緊緊貼在狹窄的檐下,視線茫然,不知去處,只能互相取暖避雨。

一路行來,像他們這樣的人並不算少。

……

林斐然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荀飛飛走在雨幕中,時不時回頭確認二人是否跟上,間或與街旁的百姓寒暄,婉拒他們避雨的邀請。

他對這裏真的很熟悉。

走了不到一刻鐘,在雨幕徹底變成瓢潑大雨之前,他們終於趕到了荀飛飛的家,王婆卻沒有跟著進去,而是看了看林斐然,抱著木劍轉身走入旁側小院。

——原來是鄰居。

林斐然有些錯愕,她還以為就是這般巧合,王婆恰巧是他的義母。

荀飛飛推開屋門,回身看她,疑惑道:“看什麽?快進來。”

林斐然只能跟著入內,這是一處不算寬闊的四方宅院,院中栽著幾棵梨樹,東側的廚房冒著炊煙,主屋裏正有一人走出。

“回來了?”

林斐然轉眼看去,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穿紅配綠,帶著一些病容,但眼神十分銳利的女人。

即便年華逝去,她的容貌卻仍舊帶有幾分艷色,足以窺出年輕時的風華。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左側臉頰上那一道由唇角裂至耳根的疤痕,極深極長,令人悚然。

林斐然倒是忽然想起,她曾經聽碧磬說過,荀飛飛族中遇難,遭受裂口之刑,他於年幼時逃到人界,被人族收養。

但因為對他的包庇,義母也被牽連,同受苦難,他最初在如霰手下做事,便是為了求藥。

女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雖然鋒銳,但卻沒有探究之意,只是對她頷首:“進來罷,外間雨大。”

進入堂屋,女人已經斟好一杯茶水,她掩唇咳嗽幾聲,請她坐下,打量道:“倒是個十分矯健的孩子。你也同飛飛在妖界做工?”

“做工?”林斐然解下冪籬,想想也差不離,便頷首,“是,我們也算是工友……”

女人看懂她的神色,笑道:“叫我茹娘就好,或者同碧磬他們一般,喚我一聲義母,我也不會推辭。”

林斐然輕聲喚了一聲:“茹娘,喚我……喚我文然便好。”

金陵渡的公告欄上,還有她的通緝令,自然不好將自己的名字說出。

茹娘點頭應下:“倒是個好名字,你今日到此,是妖界有什麽事需要飛飛回去處理嗎?我近日染了風寒,他非要留在這裏照顧我,若有要事,回去也好。”

林斐然搖頭,正要否認,便聽到屋頂上傳來幾聲石子砸落的脆響,她仰頭看去。

茹娘一頓,含笑道:“不必在意,一定又是王婆在隔壁扔石子,她每日有空就朝天扔去,我們這些街坊鄰裏都習慣了。”

林斐然了然,又接著道:“我不是來要他回去做工的,我到此是為了……為了尋一個人。”

話說到一半,她臨時轉了口風,因為她忽然想起荀飛飛曾經說過,他的義母對金陵渡舞女之事十分清楚,或許,她曾經見過母親。

茹娘果然有些感興趣:“我在此地住了四五十年,不敢說人人都認識,但也知曉大半,你要尋的是誰?”

“是一位舞女。”

林斐然說到此處,屋頂上傳來的聲音忽然密集起來,像是幾十顆石子一同砸下,嘩然作響,令人心悸,甚至還有兩片磚瓦歪斜,蹦入一粒碎石。

茹娘嘴角一抽,擡眼看向上方,也不再顧及林斐然,提起裙角便沖出內屋,站到院中,指著屋頂上的王婆便是一頓鄉音指罵,與方才的溫婉全然不同。

林斐然:“……”

“我義母就是這樣的人。”

荀飛飛端著餐盤回屋,將先前便備好的菜肴放到桌上,為這濕冷的雨日帶來一點暖意。

“她以前是葳蕤樓的舞女,練了十年,眼看著就要出臺,就因為救了我,面上裂口,聲名俱毀,只能在樓中做些雜活謀生,將我養大。

時日一久,為了不受欺負,便生出這般鋒銳的性子,至今也未變。”

他將菜肴擺好,回身走到門邊,只道:“母親,省些力氣罷。”

茹娘這才叉著腰回屋,勻了呼吸,對林斐然微微一笑,半點不見先前的潑辣樣。

她道:“這菜照例給那瘋婆子送去一份。”

荀飛飛頷首,擺了碗筷,取下銀面,隨後便靜聲進食,桌上一時只有她與林斐然的聲音。

“你要找的舞女年歲幾何?何時來的金陵渡?”

“她從小在金陵渡長大,年歲不知,但名字叫做金瀾。”林斐然有些期冀看去,“茹娘可有印象?”

她原本是抱著僥幸問出,誰知茹娘眉梢一揚,當即撂下竹筷,溫婉的神色頓時變得忿忿。

“原來是她!”

“你家中也有長輩被她氣死,這才來此找她報仇的?”

茹娘語氣篤定,看向林斐然的目光也帶上一抹心疼。

荀飛飛知曉其中內情,卻又不便言明,便輕咳一聲,但桌上無人在意。

林斐然汗顏:“曾經有過這樣的事?”

茹娘咋舌,雙手叉腰大倒苦水:“那真是太多!”

“我遇到她時,她看起來才十六七,但到底是修士,年歲幾何便說不清了。

她那時靈脈被封,形同凡人,說自己無處可去,我那時真是腦袋被驢踢了,才覺得她楚楚可憐,將她接進樓裏!”

“這個金瀾,逮誰惹誰!

明明自己靈脈被封,落魄得很,但見到路過的修士,不論境界如何,只要讓她不滿意,她都要沖上去招惹一番,陰招頻出!

但每次我一發火,她就來哄,老娘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嘴甜的人!

她在樓中待了三年,那一段時日,我簡直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好多次都在夜裏悔恨,真想帶著她從樓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荀飛飛動作微頓,目光掃向林斐然,恍然道:“原來是她。”

林斐然只聽出幾分生動有趣,覺得母親可愛。

她又問:“她去葳蕤樓時,就已經是修士了嗎?”

茹娘點頭:“已經是了。雖是凡人,見到哪個修士都覺得厲害,但金瀾不同,我想她在修士中也應當是名列前茅的。

她在此養傷三年,三年後,便將所有的錢財留下,向眾人拜別後,頭也不回地走了,自此再無音訊。

你若要找她,怕是要走空了。”

林斐然卻在心中思索,母親不會無緣無故回到此處養傷,浪費三年時光,她必定在此做過什麽。

茹娘執起竹筷,打量著她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你與她,是何關系?”

林斐然莞爾:“故人,我只是一個對她很仰慕的故人。”

茹娘眸光深沈,靜靜看了她許久,才道:“原來如此,我瞧你倒有幾分像她。別看她為人如此,仰慕者也著實不少。”

林斐然接下她的視線,卻沒有再繼續,只道:“那我一定是最仰慕的一個。”

茹娘看她的目光也有了變化,比先前更為柔和親切,她夾了一筷子糖醋魚到林斐然碗中:“她以前最愛吃這個,糖總要比別人多,你嘗嘗。”

林斐然接下道謝,又忍不住道:“她在金陵渡養傷期間,可有做過什麽?”

此時氛圍有所變化,茹娘也有意說出更多,她回憶許久才道:“她的行蹤向來難尋,做過什麽我不知道,但曾聽她說過,她在找一個地方。”

林斐然一頓:“什麽地方?”

“叫什麽……天之涯,海之角?”茹娘搖搖頭,“她是修行之人,反倒讓我猜一猜在何處,我如何知曉?那時被她氣得冒火,便讓她摸瞎去找,現在想想,話還是說輕了。”

荀飛飛:“……”

林斐然陪著兩人吃了晚膳,茹娘硬生生將她留在家中休憩,只是體力不支,早早便去睡了。

荀飛飛默不作聲收拾客房,林斐然忽然道:“茹娘應當不是普通風寒,而是染了寒癥罷?”

“是。”他坦然應下,俯身整理床榻,銀面被他掛在腰間,同白玉鈴一道撞出輕響。

林斐然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他卻已經收拾結束,回身對她道:“不必多慮,你今日來此陪她閑聊,算是意外之喜,看得出她很高興,這就夠了。

去做自己的事就好,我會陪著她的。”

他露出一個淺笑,略顯蒼白的唇色映著屋中明燈,如往常一般平靜,沒有太多暖意,身形也被映照得更加修長,離開時卻帶著一分蕭索。

外間雨停,他沒有回房,而是坐在院中,削著幾根竹篾。

林斐然心中滋味難言,又聽到窗外傳來幾聲響動,她推窗看去,便對上李長風沈默的視線。

他應當是第一次夜間敲窗,看起來不大熟練,有些曲折地收回手,直入正題。

“走,去密教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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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娘控訴:金瀾balabala

林斐然: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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