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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夜游日(三):——他來妖都,原本不是為了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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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夜游日(三):——他來妖都,原本不是為了殺他。

助道之人?

這個自稱倒是聞所未聞。

荀飛飛不動聲色打量著眼前之人,冰姿雪貌,鳳目清冷,年歲不大,但不論是根骨或是起式,都非常人所有。

尤其是那柄紫蘊輝輝的靈劍,怎麽看,怎麽像林斐然幾人提及的第一劍昆吾。

難道此人就是衛常在?

荀飛飛視線游移,看到了衛常在腕上那枚鴛鴦環,以及環後牽連的一根靈絲。

靈絲垂腕,迆地蜿蜒而去,不知牽連到誰人手上。

終於,荀飛飛開了口,卻並不強硬,能動口他絕不動手。

“觀閣下腕上那枚鴛鴦環,想來也是入城游玩之人,來者是客,今夜之事,我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還請離開。”

就在荀飛飛無聲打量自己時,衛常在同樣回望而去。

他先前從未在意此人,便也沒有太多印象,今日算是第一次將他看進眼中。

銀面半遮,馬尾高束,身姿矯健,腰間系有一段銀綢,眉眼微垂,但看人時並不顯漠然。

他與自己全然不同。

想到此處,衛常在握劍的手微微一緊,一雙烏眸隱在樹影下,愈發寒涼。

鏘然一聲,劍格撥起。

入鞘不知多少年歲的太吾終於重見天日,紫光流轉間,一股清正之風驟然蕩開。

衛常在持劍在手,挽過一個劍花,被靈風拂起的烏發緩緩落下,他雙目微闔,呼出一聲淡漠的嘆息,於是劍刃處蒙白凝冰,更顯微光,周遭枝葉也悄然爬上一層薄薄的霜華。

小小年紀,已是圓融貫通,劍境大成!

荀飛飛神色終於有些凝重,他擡起手,繞指柔立即旋至指間,如一點寒芒在掌。

劍拔弩張間,一片凝霜秋葉落下,忽然於半空中一滯,下一瞬竟被平整分成兩半——

衛常在已然動身!

寒霜順著兩側白墻蔓延,四周蘊起淡而薄的細霧,淺藍身影在其間穿梭,頃刻間便到得眼前。

叮然一聲,荀飛飛手中的繞指柔已伸長數寸,恰巧抵住落下的劍刃,隨後如同銀蛇一般,彎折攀纏,繞著昆吾劍身而上,將其劍主逼退。

衛常在立即收劍翻刃,旋身而出,劍鋒再落之時,眼前之人驟然消失,只留一根鴉黑長羽。

他眼神清幽,手中未有片刻停頓,立即回身劃出一劍,紫光煜煜而去,恰巧與無聲襲來的繞指柔相撞,擊出一陣兵戈鳴音!

荀飛飛立在高墻之上,垂眸看他,將被擊回的繞指柔接入指間,下一瞬,他再度消失於夜色中。

衛常在默然看著,輕聲道:“遁影,原來是靈鴉一族。”

可惜了,怎麽不是多足蟲。

林斐然最不喜歡多足蟲。

“小心,他又來了!”

昆吾劍靈立即出聲提醒,話語間尤為興奮,他終於在今日見到衛常在用心出手,心中大喜,不愧是命定劍主,當真是可造之材!

無需劍靈提醒,衛常在也自薄霧中覺察到異動,只是這動作實在太快,幾乎是一瞬便由數米外移至身後!

繞指柔寒芒將至頸側,卻被衛常在身後負著的瀲灩擋去,劃出一陣刺耳的鳴音!

衛常在平靜的眸光終於有了變化,他立即翻劍回刺,將人逼開後又快速退離數步,將瀲灩劍抽至手中打量,並未發現劃痕後,才微微松下心弦,再度將劍負於後背。

昆吾劍靈如常跳腳:“千鈞一發之際,你竟然停下來看劍,更何況要看也該看昆吾劍!”

他當真討厭這把雪劍,比起自己,這把劍簡直像衛常在親生的。

可它甚至未生靈智,自己縱有再多怨氣,對它發洩也無異於對牛彈琴!

“註意周圍,他又來了!”

耳旁話音剛落,右方便有一點尖銳的寒芒降臨,衛常在將將擡劍格擋,那抹寒芒便又瞬然移至左側,疾攻而來!

衛常在提劍不及,他立即並指做訣,一道法陣倏而顯現阻攔,兩相碰撞,在這淺淡的薄霧中擦出一簇花火,轉瞬即逝。

趁此時機,衛常在脫離原地,荀飛飛卻也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幾乎是一瞬一位地攻上,手中明明只有一枚繞指柔,因在極短的時間內從四面八方攻去,便似漫天疾星墜落,叫人避無可避!

荀飛飛速度極快,可道和宮也以快劍出名,衛常在亦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時間,幽深的巷中,只聽得連綿不絕的叮然聲響,如同琵琶撥弦,嘈嘈切切。

衛常在如今已至問心境巔峰,荀飛飛亦是登高境初階,二人之間雖有境界之差,但衛常在有昆吾劍在手,且已有劍境之象,對荀飛飛有所限制,二人纏鬥一處,一時間竟也難分高下。

但除此之外,荀飛飛更多的是顧慮大局,若是今日當真與衛常在拼個你死我活,人族乾道必不會善罷甘休。

……但是此人當真不可小覷,若不嚴陣以待,怕是要吃大虧!

見對面少年周身氣勢不減,尤為迫人,荀飛飛心下越發奇怪。

自從做上妖族使臣後,樹敵自不會少,入城尋仇也不罕見,但即便樹敵也該是妖族人,與道和宮又有何幹系?

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許久前的小游仙會。

那時他們幫著林斐然炸了流朱閣,順走不少丹藥,還闖了劍境,難道是事發敗露,是以道和宮追殺至此?

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到別的理由。

對陣之時,荀飛飛罕見地開口:“你不辭辛苦追至妖界,若是為補償而來,可以明說,不必如此動手!”

衛常在眸光微動,一雙如墨的烏眸看去,隨後視線一緊:“我說過,我是為助道而來。”

荀飛飛最會談判,一聽這話中之意,便知曉有協商餘地,於是打起感情牌。

“看你手中靈劍,便知曉你的身份,不知你可否認識林斐然,她過往也是道和宮弟子,如今在妖界任職,不論是何緊要之事,看在同門的份上,大家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衛常在神色一變,垂下的眼睫擡起,聲音緩緩。

“……你認識她?你們很熟嗎?不過相識幾個月而已。”

荀飛飛猛然後退,手中靈器在指尖彎繞而過,蓄勢待發,但他語氣卻微微松下,覺得自己的感情牌打得恰到好處,想來很快便能睡個好覺。

“當然熟悉,相識豈能以時間論長短?話不投機,片刻嫌長,一見如故,三年也短,我與她,恰恰是後者。”

“……”衛常在漠然看他。

四周寒霜更為凜冽,荀飛飛立即感到一陣悚然。

若說先前是純粹的殺意,此刻便摻雜了一絲淺淡的死寂與細微的怒火。

他似乎將眼前的少年惹怒。

難道自己判斷有誤,他與林斐然其實原先有仇?

衛常在提劍而去,面無表情地重重劈下,與此同時,周遭陣法又起,並著幾張嘩然響動的黃符,身後街面也緩緩凝冰——

它們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將荀飛飛困在其中!

紫光高揚,但在落下的瞬間,向來鋒銳的昆吾劍不知被何物無形阻攔,未能寸進不說,反倒將衛常在震退半步。

荀飛飛心中詫異,二人一同向上看去,一柄紅傘不知何時在上方出現,光華流轉間,將荀飛飛護在其下。

在衛常在看見紅傘的瞬間,心中微動——

忽然間,一道裁月剪秋的銳意從後方飛來,劃出一道弦月圓弧,將昆吾劍打退的同時,於衛常在手臂上破開一道細長傷痕。

下一刻,玄衣少女出現在傘下,恰恰接住飛來的染血長劍,手腕一轉,劍上鮮血盡數灑落,濺開點點紅梅。

隔著淺淡的薄霧,林斐然並未看向擾亂之人,而是率先走向荀飛飛,問道:“你沒事吧?”

她本是想來此替換畫像,但因中途走錯路,這才遲來一些,哪知剛剛到此,便見荀飛飛與人鬥法,像是吃虧。

荀飛飛搖頭:“無礙,他暫時還殺不了我。”

林斐然略略點頭,側身半步,站在荀飛飛身前,這時才向對面看去,最後神情一頓。

遠遠望來時隔著薄霧,霧中人影自然看不分明,是以林斐然沒有認出來人。

但這霧到底不算濃稠,如今不過隔上三兩步,彼此面容便足夠清晰。

“衛常在?”

林斐然打量過他,神色疑惑,目光在他微微滲血的左臂一頓,隨後移回面上:“你怎麽會到妖都來?”

她只是草草看了一眼。

他的血竟然已經不夠吸引她的目光了嗎?

對她而言,衛常在受傷一事,已無足輕重?甚至比不上一只靈鴉的安危?

衛常在靜靜看著她,左手微動,卻並不言語。

月華映入烏眸,如同覆上一層蒙白的薄霜,仿佛在這一刻,或是下一刻,只要天際月光再明亮一些,這霜華便要化水。

他不言不語,已是在林斐然預料之內,是以她轉頭看向荀飛飛,問道:“你們怎麽會打起來?”

荀飛飛眉眼微垂,瞟了衛常在一眼,不好高聲,便湊到林斐然耳邊,聲如蚊吶般將自己的猜測說出。

林斐然聽他說完,心下同樣一緊。

她覺得荀飛飛猜得不錯,道和宮中能驅使得動衛常在的,也只有張春和一人,只是他們未必是為那點金火丸而來,或許……

是劍境一事暴露,張春和讓他來取鐵契丹書,或是仙真人經?

思索之際,衛常在正低頭看著自己臂上的傷痕。

淺藍衣衫漸漸被沁出薄紅,隨後轉深,他卻仿佛失去痛覺一般,眼中只有這道明艷的色彩。

“慢慢……”

他終於擡起頭,開了口。

“慢慢,你方才沒有認出我麽?”

他開了口,說的話卻叫眼前兩人微怔。

荀飛飛忽然從這語氣中品出一絲不對,卻又說不出哪裏有異,他默默轉眼看向林斐然,卻見她的神情比自己還要茫然。

荀飛飛:“……”

想從她這裏找出答案,確實有些異想天開。

林斐然看向四周:“……這裏遮霜起霧,認不出你很正常。”

衛常在看她:“春城一行,在城門處,即便你全然換了樣貌,我也一眼就將你認出。

你以前從不會認錯我。”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可以兩月之內另有所愛,我難道就不能有所改變?”

林斐然話音一頓,忽覺這話說得沒味,便也不再繼續。

“不必顧左右而言他,你入妖都有何目的?難道是張春和又要你來尋什麽東西?”

衛常在眼睫微動,心中忽然一刺。

從何時起,他與她相見便只是為了各種目的,他如今與她,竟連友人也不是了。

好半晌後,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澀然:“我是來此助你修行,殺去損你道心之人。”

林斐然眉頭微蹙,荀飛飛更是訝異:“我何時阻她修行大道!”

衛常在轉眼看他:“修行途中需得斷情,你與她有牽連,她心善,不忍傷你,我會替她動手。”

荀飛飛一口氣堵在喉口,向來寡淡的神情染上幾分荒謬,他張口欲言,卻還是什麽都沒說出。

林斐然更是不解:“可我修的並非天人合一之道,你又不是不清楚,何來的斷情?”

她目光微凝:“你到底為何而來?”

衛常在又不再開口,他垂下眼,握緊昆吾劍。

荀飛飛適時開口:“你看他腕上的鴛鴦環,唯有與妖族之人登冊入城的道侶才會戴上,應當還有人與他一起。”

他看向衛常在,道:“與你入城的妖族是為你做保,你二人又束著鴛鴦環,想來關系匪淺,若不想牽連那人,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林斐然這才註意到他腕上的圓環,以及垂下的那根靈線。

不必多想,便知靈線的另一端是秋瞳。

她略略垂眼:“罷了,好在今夜無事。若你們二人是一同出來游玩,便好好等待夜游日,這裏夜市熱鬧,適合有情人同處,但除此之外,不要再做多餘之事。

妖都不是洛陽城,若你們執意鬧事,隨意殺人,我作為此方使臣,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看著林斐然的神情,衛常在不禁想起飛花會一行,她未多看自己一眼,想起朝聖谷一行,她取劍時的愴然,想起那只信鳥,那句無謂的話語,在她眼中,他如今誰也不是。

心中難以宣洩的情緒終於尋到一個名為“荀飛飛”的出口,可至此,卻仍舊淤堵於心。

在向荀飛飛出劍的剎那,他心中便有所悟,他想,即便殺了荀飛飛,他亦不會覺得暢快。

——他來妖都,原本不是為了殺他。

迷惘間,衛常在忽然想起那日,她倚靠床欄,擡頭看向他,神情看似冷靜,眸光卻如波濤起伏,眼角微紅。

那時,他只是沈迷於那般為他而動的目光中,然後聽到她說。

“衛常在,我們將婚約解了吧。”

直至現在,他才隱隱覺察,他或許再也看不到那樣的目光。

寂靜的深巷中,薄霧綿綿,繚繞在二人的眉眼間。

恍惚之時,林斐然似乎見到他眼底霜華散去,凝出一片淺淡的水意。

衛常在看著她,只是輕聲道:“我知道你修的並非天人合一道,你從小便說,人要有情。我今日來此,什麽也不為,只是……”

只是——

他看向明月,周遭寒霜漸散,於枝頭、墻沿融化,滴滴垂落。

落下的水滴將整個世界倒轉映入其中,隨後撞向地面,終於潰散迸濺。

他的視線也再度回到她面上。

他說:“我只是,許久沒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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