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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雲魂雨魄(一):“是夫妻好,還是道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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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雲魂雨魄(一):“是夫妻好,還是道友好?”

在想什麽?

林斐然一怔,還以為他會問傘劍之事,可他沒有,反倒問出這連她都快忘卻的瞬間。

原本想好的說辭堵在喉間,一時無言。

她以前從不知曉,如霰有如此刨根問底的好奇之心。

他雖是一界之尊,實則並不愛管事,為人也頗為散漫,總是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好似世間已無引人之事,就連行止宮中收藏的珍寶,他也只是偶爾摩挲,甚少去看。

在此世間,他只關註兩件事。

其一,是他自己。

其二,是朝聖谷的靈草。

他自己便不必說,能在屋中裝上一整面鏡墻,用以自賞之人,又豈會厭煩自己?

至於外物,唯有在提及朝聖谷靈草一事時,才能見他掀起眼皮,露出幾分興味。

在他眼中,才真正是一切如輕煙,隨風而已。

林斐然收回視線。

她向來不善於將埋藏之心剖於人前,也以為如霰只是興致乍起,隨口一問,便答道。

“只是一些,不重要的遐思。”

“……”

周遭除卻劍山上傳來的驚呼外,便連沈默的風聲都無。

如霰沒有開口追問。

他只是看著她,盯著她,眸中掠過一抹幽微的光。

林斐然一時有些如芒在背。

那股氣息仍舊從耳側拂過,吞梅含雪一般,自有一股涼意。

忽然,他取下銀面,以真容相對。

雪膚丹唇,高鼻翠眸,左右眼簾上都劃過一抹紅痕。

只是左側天生,右側那筆卻是他自己勾出。

他看人向來是垂眸而視,漫不經心,於是眼上紅痕便十分顯眼。

那般目光,雖無輕慢之意,但確然是未曾將誰放入眼中。

但在此時,林斐然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一抹純然玄黑,在那片澄澈的青碧眸色中占據一角。

只有小小一角,卻無比紮眼。

他忽而盤腿坐下,金仙一般的面容映在這灰蒙的塵土中,十分不真實。

他看著林斐然,長指一翻,便將手中銀面扣遮到她眼上。

林斐然頓時眼前一黑。

五感之中,便只餘鼻尖冷香與耳畔清音。

“現下遮了眼,周遭便只有你自己——告訴你自己,你那時在想什麽?

無劍擇你做主,是以心中感傷?”

如霰看著她,丹唇輕啟,再度問出這話。

群劍拒不出鞘時,她仰首望向天際,看過那破開的層雲,默然幾息後,才開始強行拔劍。

那是怎樣的一眼。

惆悵、嘆惋、自諷,種種起伏,終歸又掩埋在那平靜的目光中,掩埋於驟然升起的無畏與堅信下。

林斐然就像一本並不起眼,靜立於角落的書,翻開之時,生平只有短短一頁,寥寥數行,一眼看盡。

她實在太過年輕,甚至才將將踏入她人生的第十九年。

但往後翻去,細數過往十八載,才會發現這本書如何沈重,如何艱澀。

起初時,如霰只覺得這書如此簡單,他十分輕易便從中讀到少年赤誠,讀到少年毅勇,讀到少年迷惘。

她只是在歷經她的年歲。

歷經這般年歲中無法避免的苦痛。

但翻讀越多,他便看得越慢,到如今,竟也一字一句細細看過,開始揣摩。

誠然,他無法自抑地好奇起來。

揣摩已不滿足,他開始詢問,試圖問出她的每一道心緒,每一個字符。

“林斐然,告訴我,你在想什麽?”

林斐然眼前漆黑,卻仍舊感到那抹如有實質的目光。

但不得不說,他遮眼的法子很有效。

“其實並非感傷,當初我便想過,會不會到劍山之後,沒有一柄劍看得上我,那時設想成真,所以一時有些感慨。

原來即便在劍靈眼中,我也並不討喜。”

這個念頭只是須臾間從心頭劃過,如同流星墜下,初時刺目,倏而便沒了蹤影。

後來金瀾劍靈所言,說她一眼便選中了自己時,林斐然才切實感到意外,且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隱秘的竊喜。

她想,這柄立於劍山最高處的劍,只對自己青眼以待。

思及此,林斐然嘴角翹起,露出一個微微自得的笑。

“但是你看,這柄傘劍選中我了,它第一眼就看中了我。”

如霰目光中劃過了然,隨後又升起幾絲笑意。

“你以為只有它第一眼就看中了你?”

他將銀面取回,眼前黑暗褪去,日色驟然散下,林斐然不由得微闔雙眼,於是只模糊見到他揚起的唇角與青碧的眸色。

燥熱的荒漠之上,唯有身側一縷幽微梅香生涼。

但似乎不止是香的緣由,他周身便兀自籠著一層薄淡的涼意,那涼意無端叫人想起日夜交替時分,盈滿芳林的霰華。

如霰靠得很近,但並未與她有所觸碰,分寸控制得極好,如同隔了纖毫之距,那點涼意便不可忽視地傳了過來。

他說:“第一眼看中你的,還有我。”

林斐然的視線終於變得清楚,她看到如霰神情坦然,雙眼仍舊看著她,仿佛只是說了一個無需她掛懷的事實。

“你應當知道,我的眼光極為挑剔,所以——”

他雙手抱臂,眸中異彩閃爍。

“所以,世上一定還有其他人,第一眼就看中了你。”

林斐然眸光微動,眼中好似也被那異彩點染。

他說的不是“只有我第一眼看中你”,也不是“我雖然挑剔,但還是看中你”,而是“在我之外,還有許許多多人看中你”。

“金玉溢彩,寶珠流光,天然而已。”如霰不覺得自己言辭有異,繼續道,“你應當知道,劍只是——”

“劍只是劍。”林斐然接過話頭,清聲重覆,像是在對過去的、現在的自己重覆,“先有人,後有劍,最後才生劍靈,我知曉的。”

從以前衛常在問她擇劍一事時,她便知曉,多年來不敢忘卻。

如霰打量過她,雙眸彎起道:“還記得我們先前的約定嗎?”

林斐然有些茫然,他們有過太多約定,她不知道如霰指的哪一條。

如霰有些不滿,開口提醒道:“送禮與回禮一事——我現在便告訴你,我送你的與劍有關。”

林斐然立即回想起來,他說事畢後,有禮相贈,故而她需得準備一份回禮。

她下意識開口:“與劍有關,那是什麽?”

如霰這次卻沒有賣關子,只是將銀面挪開些許,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個字。

在林斐然逐漸瞪大的眼中,他將銀面扣回,眉眼間自有一派驕矜。

“本尊可不常做這樣的事,你的回禮,更要好好斟酌。”

林斐然眸光微動,還未回話,周遭哄亂的聲音便驟然聚成一句長噓,如此統一,將二人視線一道吸引過去。

如霰看到那般景象,意味深長地沈吟一聲,卻到底沒有開口。

林斐然回首看去,只見劍山之頂,磨刀石前,一道不服輸的紫色身影立在峰頂處。

她執拗地握著昆吾劍柄,四下靈風大作,拂亂她的長發,掀起她的袍角,腕間兩枚紫金釧當啷作響,偶有青光雷電流過——

威勢十足,但昆吾仍未出鞘。

“裴瑜這是要做什麽?她也要取昆吾劍?”有修士不解開口。

亦有人為裴瑜撐腰:“誰不想將昆吾取走?那位魁首沒能拿下昆吾劍,裴瑜居於第二,如何取不得?”

另一修士略帶不滿:“可她將近取劍兩刻鐘了,文然都沒這麽久——再者而言,一柄不成,何不趕緊換另一柄,她掌中星燈密密麻麻,我可是親眼見到,難道她也想學文然?”

場中聚在一處的道和宮弟子不滿道:“誰要學文然?上百柄靈劍,只要裴師姐想,便是取走十把也不在話下!”

另一修士嗤笑:“倒是想學,也得有那本事,這都兩刻鐘了,一絲劍光都無,不若早早換劍,何苦在此浪費眾人時間!”

幾位道和宮弟子長眉一豎,竟上前聲討起來,雙方一時起了齟齬,吵鬧起來。

林斐然這般看著,一時無言,目光又轉回磨刀石前。

裴瑜周身電光越發刺目,身形卻仍舊巋然不動,但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快到極限。

或許旁人都以為裴瑜是學她拔劍,又或是心下不甘,妒她能讓昆吾出鞘,故而自己也非得如此。

但只有林斐然知曉,裴瑜此時並無多少雜念,她是真的想要將昆吾帶走。

不論什麽,她都只要第一。

不論是何場面,都只有她能風頭大盛。

裴瑜自幼在凡間長大,幼時被路過的虞艮長老看中,遂帶回山中修行,彼時她只有七歲。

初入道和宮,裴瑜便發誓要做同批弟子中的第一劍,是以修行之後,她立即尋上衛常在,揚言要與他比試,分出高下。

那時他們年紀尚小,還未入心齋境,比不得術法,能較量的唯有劍技。

彼時林斐然未上山,要論劍技,門內唯有衛常在可與之一戰。

但衛常在著實寡言冷情,不論裴瑜如何挑釁,甚至口不擇言,罵他是無父無母的野種,他都只淡淡看過,不作理睬。

裴瑜氣得倒仰,她從未在山下見過衛常在這樣的人,就像一片幽冷深潭,不論向潭中扔下葉片、石子或是滾水雷,都只會被無聲吞沒,連一點漣漪都無。

簡直油鹽不進!

於是裴瑜修行更是發狠,誓要在門內試劍會時將他踩在腳下。

試劍那日,二人第一次對上,卻一直難分伯仲,最終只能罷手。

裴瑜不甘心,第二年又來,仍舊是一樣的結果,直至九歲,林斐然走入山門,一切平衡才終於打破——

不論是裴瑜,還是衛常在。

裴瑜的視線完全落到林斐然身上,再後來,便是輸她三劍,自此銘記於心。

林斐然尚且記得,她與衛常在傳出婚約那段時日,裴瑜心情一直不佳,於是便有她苦戀衛常在的軼聞傳出。

但林斐然知曉,她只是要最好的。道和宮第一人是張三,那便會有裴瑜便會“苦戀”張三的傳聞。

不論張三或是衛常在,對裴瑜而言,只是一個證明她夠強的點綴之一。

林斐然尚且記得,裴瑜輸劍那日,一個人在小松林劈了好幾株老松,濺起層層雪霧。

彼時星夜燦燦,她與衛常在恰巧在另一處敷藥療傷,與裴瑜鬥劍一日,她亦十分狼狽。

腿上淤血難化,斑斑點點,間或雜著幾條血痕,十分駭人。

衛常在神色如常,眼神卻比雪還冷,揉散淤痕的手已算輕柔,但林斐然還是疼得齜牙咧嘴。

濺起的細雪甚至飄移到此處,隨之而來的,還有裴瑜的聲音。

林斐然立即轉頭看去。

朦朦雪霧中,只見到一個模糊身影,聲音起伏便顯得尤為清晰。

那十分的不甘話語中,仍舊夾雜著幾縷難以覺察的顫意。

“林斐然、林斐然……今晚我便夢到你,在夢中敗你十次、百次!”

彼時林斐然忽而覺得不痛了。

她回頭看向衛常在,以口型相問:“你聽到她說的話了嗎?”

衛常在正給她上藥,垂首低眉,幾縷碎散的烏發落到眼睫上,聞言擡眼看去,目光清冷,好一會兒才開口,聲如游絲。

“她要夢你。”

像是在回答她,但語氣卻又有些奇怪。

林斐然未曾察覺,只轉頭看去,神色中罕見地浮起幾分忿忿。

她道:“其心可誅,我也要夢回去,我在夢中再敗她百次、千次!”

裴瑜向來對她不喜,林斐然又豈會自討沒趣,和顏悅色相對?

聞言,衛常在盯著她看了許久,覆又垂下眼,繼續上藥。

裴瑜話語未斷,直至最後一劍斬出時,她的聲音卻也逐漸堅定。

“我裴瑜修道,便是要在萬萬人之上,豈能做池中之物!”

那時林斐然聽著,心緒難言。

她與裴瑜確然不合,但某些方面,又很相像。

……

裴瑜從來如此。

今時今日,列於第一劍的昆吾近在咫尺,她如何會止步,又如何會甘心!

“出鞘!”她終於怒聲喝道。

何為命定之主?她不信!

然而昆吾只是嗡鳴,劍境裏的劍靈亦不作聲響,直至力竭而脫手時,劍身仍舊隱沒在鞘裏,一絲光亮都無。

“算了罷。”有人不忍開口,“你掌中星燈諸多,何苦與這一柄較勁?不如另作他選!”

裴瑜擡手望去,因拔劍過久,臂膀有些顫抖,掌中一片緋紅,泛著星星點點的血色,但還是不掩那五枚劍芒。

有五柄靈劍在等待。

但那又如何?

她只要最好的。

“另作他選?”

裴瑜倏而冷笑一聲,放聲道:“我裴瑜要取,必是天下第一劍,如非為首,寧肯不要!”

話語決絕,擲地有聲。

於是雙腕的紫金釧垂落身側,這抹紫色姝影回身,從劍山上躍下,落於黃沙中。

裴瑜獨自站在一側,面色冷凝,不知在想什麽,不遠處的道和宮弟子反倒嘩然起來。

誰都知曉爭入前十,得進劍山,不過是得了撞機緣的機會,並不意味著一定能得一柄靈劍,但這百裏挑一的機會,來之不易。

即便沒有昆吾,裴瑜也還有數柄靈劍可做擇選,可她竟全都不要。

甚至連位於第二的太阿也不屑一顧。

萬一太阿劍能出鞘呢?萬一名劍前十中,有一柄是屬於她的呢?

嘩然過後,卻也止於無言。

誰又不知曉,裴瑜就是這般性子。

此次入劍山的十人中,道和宮獨據三位,衛常在、裴瑜、以及入門幾月的新弟子,秋瞳。

裴瑜如今機緣大失,他們能盼的便只有衛常在與秋瞳。

很快,第三人見裴瑜確實沒有反悔之意後,立即翻身上山,略過昆吾與太阿,看向手中三點星光,一柄一柄把它們試了出來。

分別是列於第七、第十五以及第二十三的名劍。

他斟酌片刻,取了第十五位的名劍爭渡。

他們與林斐然不同,無法把把出鞘,以作篩選,只能從選中自己的劍中擇出一把。

這已經是天大的機緣。

第三人取劍很快,幾乎不到半刻鐘,他便心滿意足地下了劍山。

隨後是第四人,第五人……

有人取了劍,也有人和裴瑜一般空手而歸。

直至秋瞳上到劍山。

她身量不算高挑,背影雖然輕靈,卻也有些纖弱。

眾人昂首而視,只見她目不斜視,筆直地向太阿劍走去。

有人嗤笑出聲,暗道又是一個吃閉門羹的,可下一刻,她的手握上劍柄,四周頓時靈風大作,就連裴瑜的神情都認真幾分。

難道她能拔出太阿劍?

秋瞳抿著唇角,掌中傳來些許松動之感,她眼中微微帶起笑意。

她想,太阿是等著她的。

劍山上飛沙走石,她驟然被拉入劍境,卻見那將將及腰的女童坐在竹枝上,神情並不似初見那般興奮。

那是一種考量般的眼神。

她忽而開口:“你就是太阿的新劍主。”

並非疑問,而是肯定,幾乎在見到秋瞳的第一面,她便見到了那不同尋常的氣運。

如擎天之柱,直沖雲霄。

與林斐然那細若游絲的氣機截然不同。

秋瞳頷首,有些懷念,又有些期盼地看向太阿劍靈:“我想,應該是我。”

“竟然是一個妖族。”

話雖如此,但劍靈面上並無不喜,她只是點頭,唇邊拉出一個笑意,算是初次會晤。

下一刻,語氣陡轉。

“第一個前來拔劍的女修,你認識她嗎?”

太阿劍靈現在還想著林斐然。

敢說太阿劍毫無俠膽之人,她還是第一個!

秋瞳有些不解,下意識點頭,後又搖頭:“認識,但應該不熟。”

聽到這話,劍靈便沒有再追問,反而說:“你在飛花會中的作風,我親眼見過,還算不錯,但劍技實在太爛。

既然做了劍主,便不能再如此糊塗了事,辱沒太阿威名,出谷後,我會日日監督你練劍!”

話語說得直白,秋瞳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前世第一次相見時,劍靈縱然有些倨傲,卻也未曾如此針尖相對,反倒只與她吃吃喝喝,即便遇上危險,也是劍靈駕馭太阿劍,助她一臂之力。

今次這是……

秋瞳哪裏知曉,前世太阿劍靈自詡天下一流,出谷後又未曾受挫,自然是玩鬧世間的驕縱之心。

可方才她被林斐然那一番話刺中心扉,七竅生煙還來不及,哪有心思賣乖討巧。

“出谷後,你要日日揮劍三百!”

女童聲音清脆,卻並無商討的餘地,她甚至在這幾刻中說了好幾種修劍的法子,要眼前這個新劍主勤勉練習。

秋瞳還未生出老友相見的欣喜,便被塞了一堆艱難的修劍計劃,心中一時只剩茫然。

她提起太阿劍,神情恍惚,連四周的唏噓都未曾聽到,一臉菜色地走下山頭。

到了道和宮弟子匯聚處,眾人心思各異地上前賀喜。

秋瞳扯出一個笑,一一應過後,才走到終於有理由走到衛常在身側,揚起手中劍,神情間終於有些欣喜。

“衛師兄,我得了太阿劍!”

衛常在略略頷首,神色認真:“恭喜師妹。”

秋瞳眼中終於露出些笑意,但很快地,她又發現衛常在只是尋常祝賀。

他只是單純地在恭賀一個道和宮弟子取得靈劍。

一同度過飛花會,入了朝聖谷,明明經歷了許多,秋瞳卻覺得他們之間好像遠了一些。

“秋瞳。”正在她恍神之時,衛常在忽然開口道,“在你看來,是做夫妻好,還是做道友更好?”

秋瞳心尖怦然一跳,她握緊太阿劍,擡眼看去,帶上三分小心、三分慌亂、三分憧憬,以及一分疑惑。

“怎麽忽然問這個?”

衛常在神色自若,看向橙花與齊晨二人。

“他們覺得做夫妻比做道友好,我不理解,所以想問問你們的看法。”

秋瞳的心墜了兩分,卻又很快揚起。

能有此困惑,便說明他已經在心中思索這樣的事。

她燦然一笑,答道:“夫妻與道友,是全然不同的,沒有人會把自己的道侶稱作道友。”

衛常在神色未變,只點點頭:“除卻一同修道長壽外,道侶與夫妻,其實並無不同。若是讓你選,你選什麽?”

秋瞳面上微紅:“……當然是道侶。”

衛常在雙眼微眨,困惑起來:“為什麽?”

秋瞳一時亂了陣腳,說話便有些急切:“因為道侶可以是道友,但道友絕不可能是道侶……只有道侶才能像他們那樣親密!”

衛常在回首看去,齊晨不知在和橙花說些什麽,唇邊帶笑,低頭碰觸過她的臉頰。

他靜靜看著,久久不言。

……

衛常在在名榜上列於第十,是最後一個取劍之人。

他一動身,周遭目光立即匯聚過去,神情各異。

衛常在常年居於青雲榜第一,又是龍鳳天資,自然博得眾人青眼。

見他躍上劍山,掌中一點紫芒劃過,又徑直向昆吾劍走去,幾乎沒有多大驚疑,眾人便知曉昆吾劍即將擇主。

他穿著一身淡藍道袍,樣式普通,與其餘弟子無異,眉眼間也只是一派靜意,但與簡樸的衣袍不同,他顯然在面上費了些心思。

一根梅枝簪挽,散下幾許碎發,剛好落在那樣一張如濯清之月,寒山白雪的面容上,也不知裝扮給誰看。

有人暗自腹誹,卻在見他輕易拔出昆吾劍時,瞠目結舌。

衛常在與昆吾劍靈的會晤十分短暫。

兩人在水月洞天的劍境中相見,昆吾劍靈坐在彎月上,還未待他出口,便見這位新劍主頷首發問。

“方才來此拔劍的女修,你同她說過什麽?”

提起林斐然,昆吾劍靈頓時跳腳,神色憤憤,連命定劍主一事都忘了說,登時向衛常在訴起苦來。

“我說我將有命定新主,看不上她!這話雖不好聽,可也是事實,但她、她竟說我短!

天下名劍不知幾何,十之六七都是仿制我的長短,她竟還嫌棄,真是鼠目寸光!”

衛常在氣運磅礴,又是這番神清骨秀,昆吾劍靈之所以訴苦,也是存了告狀的心思。

“你便是我命定的劍主,我既受了委屈,你豈能坐視不理?待出了谷,你就隨我一道尋去,給她一個下馬威!”

衛常在靜靜看他,隨後屈指,敲了敲劍靈鐵硬的頭。

昆吾劍靈大驚失色,捂著腦袋道:“你做什麽!”

衛常在離開劍境,聲音無波:“坐視不理。”

神思歸位,衛常在將劍入鞘,緩緩走下劍山,昆吾劍靈立即看到他背上負著的那把雪劍。

他大為不解:“你竟然還有別的劍?快快將它扔了!”

衛常在充耳不聞。

昆吾劍靈又道:“它有哪裏好?”

衛常在:“瀲灩比你長。”

昆吾劍靈頓時氣絕,再不開口。

他想:罷了,今次出世,先是遇到個氣人的林斐然,後又遇見拔劍不成,反倒對他破口大罵的裴瑜,都算他倒黴,好在最終遇上的命定劍主不錯。

模樣出眾,性情平穩,天資過人。

看起來頗有君子之風,絕不會行茍且之事,他已十分滿意。

至於林斐然之事,便就此翻頁,左右出谷後也不會再見,權當過客!

如此一想,昆吾劍靈心中好過許多,就連那柄瀲灩劍都看得順眼起來。

“由我輔佐,你的修行路必不會坎坷。”

衛常在不言,兀自到了黃沙之上,不理會四下投來的視線,自顧自取下雪劍,將其上沾染的黃土拭凈,這才重又負回背上。

他忽然開口:“你覺得做夫妻好,還是道友好?”

身高三尺的昆吾劍靈:“……”

出谷之前,他不會再說一句。

朝聖谷一行,只有六人撞機緣,得靈劍,但比起昆吾與太阿相繼出世,便也無人在意。

人人都在傳這兩把不世出的名劍。

但也有些微小卻無法忽視的聲音,談論起了林斐然的那柄傘劍。

幾乎無人知其來歷,也從未有人聽聞。

除卻林斐然外,在場之人都親眼見到紅傘從峰頂飛下時,群劍震顫,百音齊鳴。

那到底是一柄怎樣的劍?亦或是怎樣的刀?劍名為何?

只可惜這些疑問已無法解開。

十人俱已上過劍山,受傷的白鹿終於站起,自顧自修整幾分,再次仰首鳴啼。

黃沙褪去,劍山鎖鏈徹底斷開,數十柄靈劍將其托舉到半空,不再降下。

剎那間,眾人再次回到谷口處,再擡頭看去時,卻發現那座最初所見,懸浮於中心的劍山,不過是一道蜃影。

“劍山藏在虛幻的荒漠中,蜃影卻顯露於真實,如此虛虛實實,真假難辨,倒如世間之事。”

有人望向那處,徒增感慨。

既已出得劍山,其餘人也不再逗留,頻頻看過昆吾與太阿劍,便向各自目的所在進發。

林斐然看向如霰,道:“劍已取得,我們便不必再分道。你要尋什麽靈草,我與你一起。”

如霰看向遠處密林,雙眸微睞,避過刺目的日光,只道:“我要的,是一味極不起眼的小草,葉有鋸齒,兩指長……”

眼前忽而暗下,雙目登時舒展開來,他微微擡眼,便見到了頭頂的紅傘。

“怎麽不繼續說了?”林斐然不解。

如霰轉眼看去,停頓幾息,才開口:“葉有鋸齒,兩指長,花瓣團而青紫,根莖帶霜,觸之生寒。”

林斐然仔細記下,又想起幾味與之相符的藥草,便問起其中區別。

兩人一邊走一邊交談,紅傘之下,身形極近,卻又半點未有碰觸。

不遠處,兩道玄影並肩而行,橙花遠遠看去,不由得低聲感慨。

“她和荀飛飛看起來當真登對。在妖都時我便覺得二人心善,沒曾想還有一段良緣。”

齊晨看她,不論有沒有將“荀飛飛”認出,他自然都順著橙花的話。

“的確。”

衛常在一直都關註橙花二人,甫一聽到這個名姓,便不由自主看去。

原來那人便是妖族左使,荀飛飛。

……

“嘶——”

荀飛飛莫名打了個寒顫,筆勢抖如麻繩,拖下長長一道墨痕,頓時寫廢一張回帖。

在一旁磨墨的旋真湊來,問道:“很冷吶?”

荀飛飛搖頭,裹了裹身上的白金袍,他只道:“不知為何,莫名生出些引頸就戮的寒意。”

碧磬:“……”

————————!!————————

荀飛飛,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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