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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妖尊:雞首人身,貌寢無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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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妖尊:雞首人身,貌寢無鹽

衛常在並無解釋之心,他平靜移開視線:“未有所聞,師兄問錯人了。”

論位份,薊常英是道和宮當之無愧的大師兄,但他每年總會有小半時間不在門內,如此外出,皆是為師尊做事。

出訪其他宗門、解決北原禍亂、搜尋靈脈、開辦大會……可以說,他幾乎承擔了一宗之長該做的所有事,手中權力並不算小。

但衛常在不好名利,是以從未放在心間。

平心而論,薊常英是一位很好的師兄,寬和待人、言笑晏晏,這麽多年來,幾乎從未見過他生氣。

但從小見到他時,衛常在心中都會隱隱冒出沒來由的冷意與厭惡,以及一點說不出的畏懼。

這情緒來得莫名其妙,不知所起,但若是以前,他都會壓在心中,靜容以對,但自從知曉林斐然獨自與他上山尋梅後,那點冷意便全然冒出,甚至蓋過其他情緒。

他終於能坦然承認,自己就是不喜薊常英。

暗巷中,一人在檐下,一人在道中,光影兩處,神情更是不同,一笑一靜,不斷有百姓從兩人身側走過,卻依舊未能沖散這劍拔弩張之感。

薊常英唇畔含笑,分明是一派寬容之姿,言語間卻毫不留情。

“師弟如此看我做什麽?難不成,心中還在為我與師妹上山尋梅,但沒帶你一事不悅?”

林斐然與衛常在,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二人有何痛處,他幾乎是閉眼就能碰到。

果不其然,聽聞此事,衛常在眸光終於有了變化,變得愈冷。

薊常英見狀,於是笑容更加清朗,毫無霾色,唇下小痣也輕輕揚起:“師弟真是妙人,都快與秋瞳師妹喜結連理,怎麽還要為師妹的事與我置氣?”

他口中的師妹二字,從來都是指林斐然。

衛常在停頓片刻,自然不會向他解釋什麽,那雙烏眸又轉回,罕見地帶上了探究之意:“尋芳出現在飛花會,師兄好似並不意外。”

薊常英拍了拍袍角,開始整理起來,音色清潤。

“如何不知道,師叔出山前吃了暫壓境界的藥,但破損的靈脈一時受不住這樣的起伏,險些出了岔子,若非師尊讓我前去救治,她怕是連春城都到不得。”

這番緣由倒是在意料之內,眾人都以為師尊無情,但鮮有人知,他其實原來的師門十分懷念,也很是在意,否則,以他的性子,不會容留尋芳這麽多年。

正在這時,薊常英眉梢微揚,突然開口:“若是叫師尊知曉師叔的死訊,不知會是何反應,不過師尊之心,深廣難測,屆時一笑而過也說不定。”

先前還一副要為尋芳平反的架勢,含笑向他問罪,此時卻又無聲翻頁,原因為何,衛常在心中豈能不知。

那樣幹凈利落的一劍,本就罕見,而參與飛花會的弟子中,又少有人能揮出,故而薊常英在見到劍痕時,立即便想到了他,所以前來審問。

但此時,薊常英忽然換了口風,不打算再追究,分明已經猜到是誰殺了尋芳。

整個道和宮,他只會對林斐然這般。

薊常英低眉,略垂的唇畔帶有憐憫之色:“師叔枉死,已成懸案,師弟與秋瞳師妹若是有何消息,一定要盡快告知於我。”

衛常在聽懂話外之意,他是怕秋瞳也知曉此事,只淡聲道:“師兄多慮。”

“哎呀,做大師兄的,總要多為師弟妹考量些。”他將鬥笠戴在頭上,註意力全然放到那條長龍隊上。

“也不知聖人為何將師尊他們留下……師妹那本冊子有趣,我也要去留上一筆,師弟你便安靜待在此處,千萬不要走動。”

衛常在:“……”

未待衛常在反應,人便已排到末尾,他生得俊俏,笑容又如此親和,很快便與隊伍中的百姓聊了起來。

做過花農的人無法向尋常人說出秘境之事,但薊常英是走過秘境的修士,彼此之間便無甚阻礙,三言兩語間,幾人很快談起文然。

薊常英的視線若有似無地劃過隊首,彎眸笑道:“當真麽?她還救過你們?這麽厲害!”

“絕無虛言!小仙長就那樣站在許多人面前……”

……

隊如長龍,人頭攢動,來的人不算少,但聽林斐然說不保證取回靈草後,又有不少人失魂離開。

希望與絕望不過一線之隔,只是他們再也無法擔起這最後一根稻草。

林斐然並不強求,願意,她便落筆記下,不願意,她也不做挽留。

直到下一人站到桌前,她執筆蘸墨,清聲問道:“你要什麽靈草?先說好,並不保證一定帶回。”

那人沈吟片刻:“聽聞劍山上生有一種劍菇,其貌不揚,但開傘之時,有鮮香飄十裏,吃上一口,便足以叫人將舌頭吞進肚中,若不麻煩,能否要上一叢?”

愛吃菇,聲音又如此熟悉,林斐然立即仰頭看去,有些驚訝,“師”字落在舌尖,又被她生生壓回。

薊常英身量不低,站在桌前時,便如一株極高的松柏,他頂著一方密紋鬥笠,系帶攏在下頜處,恰巧為她遮住刺目秋陽,足以看清他的面容。

他眉眼皆柔,目含春風,唇下一粒小痣上揚,隨後對她眨了眨眼。

“能否要上一叢?”

林斐然這才反應過來,他的確是認出了自己,於是垂目一笑,但口中依然道:“不保證能帶回,不過可以記上。”

她在空白處落筆,寫下劍菇二字。

薊常英佯裝失落:“好罷。”

他接過手劄,細細翻看,目帶新奇,直至明白她為何這般做後,便垂眸將裝訂線拆開,在沈期訝然擡手制止之前,拿出一個針線包,極快地將整本冊子重新系過。

“這般裝訂便能做出封書的活扣,以後只要解開這裏,便可隨意增減書頁。”

解釋過後,他提筆在自己那頁寫下名字,落下無怨二字,又將手劄遞回。

躲在一旁的碧磬揚扇遮面,不由得驚呼出聲:“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比族老手巧之人!”

碧磬早已認出眼前之人,這是林斐然的師兄,他們曾在道和宮小游仙會見過,未免暴露,她與旋真早就躲到沈期身後,但乍一見這般穿針引線之法,仍不由得驚嘆出聲。

薊常英莞爾:“雕蟲小技罷了,文然道友行此善舉,在下卻只能幫上這些微末之事,心下倒還有些慚愧。”

林斐然收回紙筆,將冊子翻來覆去看過,眼中露出些微驚嘆,隨後笑道:“不必慚愧,若是真將劍菇帶回,分我一碗鮮湯便好。”

薊常英看著她,唇角一揚:“自然。”

言罷,他十分自然地站到桌旁,與其餘人一道看向前來的百姓。

直至隊伍將要收尾時,晴空中忽然轟出一道驚雷之聲,好似天地震裂,眾人立即擡頭看去,只見層層疊疊的白雲散去,露出一道狹長漆黑的縫隙。

俄頃,一個個修士被從中扔出,他們立即結印撚訣,或是禦器或是乘風,這才緩身落到各處街巷。

街上有弟子將人認出,立即上前將人扶穩:“家主小心!”

這人身穿紫袍,頭戴金冠,但發絲亂飛,看起來卻有些狼狽,不知是哪位世家家主,他下意識按住弟子肩膀,穩住身形,面色仍舊不好。

弟子心中焦急,也不管是否在大街上,揚聲問道:“家主,可是在裏間受了伏擊?”

這人眼神仍舊有些混沌,他擺擺手。

“並非伏擊,只知道聖人好像要尋找什麽,故而將我等留下,但期間情形如何,已全然記不清。”

林斐然蹙眉看去,其餘落地之人面色同他一般,極為沈重,看來也是失了記憶。

眾人將將落地,神思恢覆,便又聽得一道驚雷滾過,只見四人從縫隙中飛出,觀其身形姿態,正是慕容秋荻四人無疑。

她飛身在最前方,低頭看過眾人,略略開口,一道女聲便響徹春城。

“所有弟子,速速集至城門下,有朝聖谷一事要宣!”

朝聖谷三字剛出,四散的修士便迅速湧至城下,仰頭看去之時,四位祀官恰巧落到城墻之上,雖風姿各異,但眾人的視線卻都聚在慕容秋荻手中。

她手中握有一個卷軸。

慕容秋荻立身在城墻之上,左手壓上腰後橫刀,視線緩慢掃過眾人,隨後擡起右手,指尖微動,卷軸便如瀑布直下,展出一陣嘩然聲響。

錦白緞,烏墨字,蒼勁有力,筆筆寫出名姓。

“這便是最後留於名榜上的八十一人,也是此次飛花會的勝者。”言罷,她將卷軸翻轉,露出烏黑沈寂的背面。

“朝聖谷將開,入谷之前,登於此榜上的人,可以面見聖人。”

此言一出,城中頓時嘩然起來,就連剛剛被扔出的各位宗主也凝神以對。

慕容秋荻抖了抖手,那漆黑的卷軸上便有墨沙流下,一點點露出黑中白字。

與正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相比,背面便寬松得多,總共只有十五人,文然二字列在榜首。

林斐然向下看去,除卻她外,衛常在、秋瞳、沈期等人也都位列其上,但這顯然不是按照那八十一位的次序排列,因為身居第二的裴瑜並不榜上。

有人發現不對,立即不平道:“我是第五,為何榜上沒有我的姓名!”

慕容秋荻看過那人,沒有開口,她身旁的寒山君卻掏出一本冊子,咳嗽幾聲,執筆在上勾勾畫畫起來,聲音極為冷淡。

“覺得不公者,可喚出群芳譜,看看其上刻有姓名的玉令是何顏色,染紅者,皆不在榜上。”

城中倏而一靜,圍觀之人聽得一頭霧水,在場修士卻都心知肚明,即便如此,仍有人不死心地喚出群芳譜。

“我並未殘殺修士,只是斬了幾個花農……”

玉令翻開,仍舊沁了幾絲血色,已不再純白。

謝看花道:“這枚玉令是聖人作出,從懸在腰間那一刻起,便與諸位心心相連。心如何,玉便如何,聖人不見染血之人。”

沈期看向卷軸,心間不免劃過幾絲荒謬,竟只有這幾人從未生出殘害之心。

能夠入谷尋寶的喜悅不在,不少人面色灰敗,咬牙看向那十五個名字,眼中登時閃過嫉恨之意。

尋寶要看機緣,未必能夠得到,但面見聖人,卻有實打實的好處,如此一算,竟給他人做了嫁衣!

一個胖修士看著自己血紅的玉令,恨恨瞪向那卷軸,視線落到榜首之上,面上帶有不公的怒意。

那個文然分明也殺了人,他親眼所見,憑什麽她的玉令半點無事,難道就因為她在飛花會中奪得魁首?憑什麽!

他啐了一聲,怒發沖冠叫罵起來,但因被怒意沖昏頭腦,說話便也顛三倒四:“我不服!她也殺了人,憑什麽見聖人?這不公平……文然小賊……”

他撥開眾人,試圖擠上前去,好讓慕容秋荻聽到自己的控訴,邊走邊罵:“若是不準殺人,為何聖人事先不做提點!要不是文然多事,提前結束了飛花會,又豈會輪到她當榜首!”

不顧其餘人異樣的目光,他越說越氣,怒火中燒,只覺渾身血液都簌簌沸騰起來,又邁出一步時,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一股難言的涼意從身後傳來,靜謐而寂冷。

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還未回頭,便有一人擡手捂上了他的嘴,指骨修長,溫度極冷,好似常年行走於冰天雪地中的羈旅人,只伸出一手,便帶了透骨的霜雪之意。

“噓。”

這人甚至沒有開口,只發出這樣短促的氣音,便足以叫他僵在原地,無法出聲,無法動作。

在周圍人看來時,身後人仍舊一言不發,只緩緩將他帶離人群。

有人不滿道:“哪來的瘋子,趕緊帶走,還罵文然,若不是她,我們早就葬身在秘境之中!”

這人心中頓時生出莫大的惶恐,又有求助無門的無力之感,周圍人或看戲或不屑,在他被帶離人群後,這些視線便都收回,只顧著琢磨榜上之人去了。

胖修士被帶到一處暗巷,疏落樹影下,他終於見到挾持之人,容色清冷無垢,身形修長,那一雙寒寂的烏瞳中沒有半分波瀾,只靜靜看著他。

“你見到了。”他開口,但並不是問句,手中那把雪劍緩緩抽出。

胖修士嘴唇微顫,眼神慌亂,直直盯著那柄劍,磕巴開口:“道、道友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眼前之人卻並不理會,他只是擡手扶過刃面,面色未變,動作卻有幾分輕柔之意,口中念念有詞。

“那時下著大雨,洪流席卷,沒有太多落腳之地,若要看到,便只有左側那處更高的屋脊——還有人與你一道蹲在頂上嗎?”

胖修士沒有言語,喉間發冷,便又吞了一口唾沫,顫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

眼前之人忽而擡眸看來,並無殺意,也無憤怒,只是有些奇色,就像偶然看到一株負隅頑抗的雜草,所以生出些註目觀賞片刻。

那雙烏瞳打量著自己,目光清淩,好似與世無爭,卻吐出一句毫不相符的話。

“一命換一命,說出來,便讓他替你死。”

雪劍回鞘,表明他話中真意。

衛常在不了解善,但極其了解惡,所以他提出了一個惡人無法拒絕的條件。

胖修士果然躊躇起來,不再咬牙硬撐,但他面色仍舊覆雜,彼時房頂之上確實只他一個,但為了活命,他必須編出另外一人。

猶豫不過片刻,心中便有了人選,他剛要開口,眼前便陡然劃過一道白光,在他尚未反應過來時,目中景象已然天翻地覆,莫名滾落幾圈後,他看到了自己無首的身軀,以及那個拭劍回鞘的少年。

“房頂上只你一人。”他開口,仍舊不是問句。

視線漸漸暗下,那人卻已走出巷口,再尋不見。

……

城墻之上,慕容秋荻將手中卷軸扔到半空,供人細看,不顧人群如何議論紛紛,繼續開口道。

“朝聖谷,明日將啟,三日後關閉。”

短短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開,城中先是安靜片刻,隨後便是滔天的議論聲湧現,不止是修士,就連百姓也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怎會如此之快?我看過典籍,谷開前的祭典約莫要籌備一月,可現下離飛花會結束,才過了一日不到,且不說籌備之事,不到一日的時間,我們要如何籌備入谷的靈氣法寶?”

“今年真是奇也怪哉,谷中也有不少妖獸,難道提著把柴刀就進去?”

“怎麽才三日!漫山遍野的不知名靈草,不知落於何方的法寶,就算不眠不休,尋上三日,也未必能尋得一星半點蹤影!”

“怕什麽,進去就薅,不管是什麽,全都裝到芥子袋中。”

“難道只是為了給那十人取劍?若真是如此,三日足矣!”

一時間,沸反盈天,各有其理。

慕容秋荻仍舊不顧,兀自開口道:“按照過往規矩,谷開之前,會舉行一場祭祀,明日一早,人皇及各方君侯皆會到場,也請各宗各派、諸位世家入席,還有——”

“此次祭典,妖尊及妖族之人也會到場,與我們共襄盛會。”

紛亂的議論聲又停了下來,且久久未有人開口,但慕容秋荻並不意外,只是略略揚眉看過。

各宗掌門、世家家主、乃至於各方君侯,雖然都是雄踞一方的大人物,但於眾人而言,其實不算神秘。

但人皇與妖尊便全然不同,他們俱都是一界之主,莫說熟識,尋常人便是見上一面也難如登天。

尤其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妖尊。

在民間志異傳聞中,妖尊其人乃是孔雀一族,雞首人身,貌寢無鹽,在更為偏僻的城鎮中,妖尊甚至是能止小兒夜啼的存在。

此時此刻,眾人心中的憤懣全都被好奇蓋過。

若是一般傳聞,或許不會有如此立竿見影的效果,但那可是妖尊,從未在人前露面的妖尊。

比起尚有耳聞的人皇,他卻更像是不存在此界,傳說中的人物。

“妖尊其人,雖不至於雞頭人身,但想來也上不得臺面。聽聞他之所以奪位,便是因為上任妖王說他容貌醜陋,氣急敗壞之下,他便出了手。”

“明月公主嫁去那日,他也只是派了一個文官來接,竟如此不上心,想來不是什麽好人。”

“我聽聞他性情暴虐,十分善妒,公主嫁過去後整日以淚洗面,過得十分淒涼。”

有的感嘆,有的惋惜,甚至還有人決定拿出極其珍貴的留影珠,預備將妖尊容貌刻入,大賺一筆。

事已傳達,慕容秋荻四人便不再逗留,他們將卷軸留在半空,各自縱身離去籌備明日的祭典。

四人離開,原本聚在城下的修士也驟然回神,紛紛散開,各自前去準備入谷事宜,以及明日如何擠到前方,一睹妖尊真容。

不多一會兒,便只有幾人留在城下,俱是飛花會前十,但林斐然與他們並不熟識,便未曾上前寒暄,只略過幾人若有似無的目光,轉身將桌案收回,帶上碧磬幾人離去。

當晚,春城燈火通明,不論是緊趕祭典之人,還是即將入谷的修士,都在忙碌中度過這個不眠之夜。

翌日,曦光將明時,林斐然也已吐納完畢,她從床上走下,推開軒窗,卻見春城上空已然築起一座祭臺,城中更是一派新意,處處掛有祈福帶。

天際微明,一抹日光終於從東方躍出,隨即便鋪灑滿天,隨之而來的,便是一列青鳥鸞駕。

引吭高鳴,響徹寰宇。

人皇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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