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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看見:“……誰先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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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看見:“……誰先放手。”

林斐然後退兩步,抵上書架,給中間二人騰出些許位置。

沒錯,這間容下兩人都難得轉身的書房,此時擠有三個。

秋瞳因被林斐然攙住,不至於跌落在地,另一人便要倒黴些。

他猝然落地,身形不穩之際,下意識想要抓上一旁座椅,只聽一聲輕響,他抓了個空,趔趄下便撞上近在咫尺的書架。

“哈。”

如霰抱臂笑了一聲,他足下一松,被勾起的椅子便落回原地。

秋瞳聞聲回頭,不由輕呼,忙上前一步問道:“衛師兄,你沒事罷?”

衛常在搖頭起身,神情沒有太大波動,仿佛方才撞到的並非自己。

他餘光掃過案幾上的男子,斂下目色,回過身,頂著額間磕出的清晰紅印,向林斐然略略頷首。

“文道友,巧遇。”

“巧遇。”林斐然面上一笑,心下卻不免腹誹。

這實在太巧,雖然他叫常在,但也不必常常都在,總是這般撞上,見得多了,怕是以後半夜睡前都要看看床底,真怕他也在那對她說“巧遇”。

思緒飄飛,林斐然立即收住,正要向二人提及閱卷一事,便聽如霰涼聲開口:“真巧還是假巧?你們人族,總是難有幾句真話。”

衛常在並未回頭,略長的眼擡起,只看向林斐然。

不論內裏如何,他表面向來疏離有禮,便是面對太徽之流,也能面不改色喚上一聲長老。

但面對這個契妖,他連看都不願看一眼,那是天然的排斥與……莫須有的殺意。

先前不知,他只以為這個男子不過是林斐然隨意罩下的人,並無特殊之處,畢竟她向來如此,誰同她求救,她便一定會伸出援手。

就如一些貓貓狗狗,就如毫無作用的沈期之流。

這是林斐然會做的事,也是她想做的事,所以他從不多言,也從未阻攔。

但契妖不同,結了契,就會變得特殊,就得要時時刻刻在一處。

結契的心神相通之效,相思豆一流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只是結契雙方需得有人妖之別,人族之間無法定契,若不然,豈會叫他當先。

此時如霰開口,他並不理會,但若是林斐然詢問,他定然會如實回答。

這的確不是巧遇。

他與秋瞳路過街市時,偶然聽聞那群人提及文鬥中大敗寒山君的女修,那時他便篤定此人是林斐然,於是便綴後跟蹤,只是途中出了些事,再追上時,這間客棧內便只餘躲在暗處的兩人。

他不置可否,秋瞳卻看不下去,蹙眉插腰道:“道友此言何意?難道是懷疑我們跟蹤不成?我們自鐘響後便四下尋花,從未見過你們,位次也高,又何必隨你們而來?”

如霰視線轉過,落到秋瞳身上,笑意未散,只意味深長道:“我說的是人族。”

秋瞳頓時一驚,飛快覷了衛常在一眼,他卻好似誤會她的意思,向她解釋道:“這位是妖族人,是文道友的契妖。”

“什麽?你竟給人族做契妖?!”秋瞳不可思議地看向如霰,忍不住道,“是有什麽生死之危嗎?”

對於妖族而言,與人結契是含有血淚的委曲求全,若不是走投無路,定然不會有妖族願意刻上役妖敕令的契印。

如霰笑意尚存,望向她的眼神卻涼了不少。

“等等。”

林斐然站在最外側,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莫名覺得自己是現下最為冷靜的人,便出面調停。

“秋瞳道友,他雖有懷疑,卻只是太過謹慎了些,並無壞心,不必多想,白翡,我想她的話同樣沒有惡意,以及這位衛道友,我的臉上沒有題眼,就是把我盯穿了也沒法出去——

諸位,現下更緊要的是破開這道黃字一號的門。”

話音落,無人再開口,連林斐然自己都有些詫異,他們竟真的賣她面子。

“二位先來看看這方門聯,既要猜字,或許書中會有答案。”

空間狹小,林斐然三人緩緩挪動身子,叫秋瞳與衛常在看過門板,幾人這才放下恩怨,開始翻找書卷,準備破題。

秋瞳邊翻邊道:“不如何就不能出去的房間,我只在話本中見過,難道是書中那樣,不相愛就不能出去,或是不親吻就不能出去?”

妖族素來不拘禮法,民風悍然,秋瞳開口後也不覺不對,甚至思索起用法,悄悄看了衛常在一眼。

她未曾想到,這般隨口一言,竟叫另外兩人頓了動作。

如霰翻書的手一停,衛常在回身的腳步一滯,心瀾乍起之時,林斐然從二人之間小心穿過,心無旁騖地走到那張孤零零的床榻旁。

她細細看過,忽而道:“床鋪並不平整,沙枕凹陷,案幾上墨跡未幹,這分明是一間有人住過的書房,而且,主人或許仍在房內。”

秋瞳立即四下看去,聲音低了幾分:“那、那人會藏在哪?”

林斐然不言語,另外兩人一同轉過視線,幾人一道盯向唯一一處藏身之地——床底。

林斐然並未猶豫,屈膝半蹲,一手撩開垂下的床單,幾人便直直對上一雙怒睜的眼。

“啊!”秋瞳臉色頓時一白,急急向後避去,卻退無可退,一下撞上書架,晃出幾聲叫人牙酸的吱呀聲。

那人眼睛極大,眶內黑多白少,嘴角處不停滴著口涎,面上卻又覆著淡淡的薄霜,正不停轉動看著他們,十分詭異。

見眾人發現後,他便窸窸窣窣挪動起來,似要從床底爬出,卻又忌憚什麽。

林斐然離他最近,驀然被他伸手一抓,那精心繡制的袍角便撕成碎片,地上磚石也現出三道尖銳的指痕,駭人得緊。

如霰眉梢微挑,坐直身子,衛常在側首看去,眉心微蹙。

秋瞳抓著書架,以書掩面,小心問道:“文道友,你還好嗎?”

“無事。”

林斐然並未起身,她若有所思看了看,忽又抽出弟子劍立在床榻旁,劍柄微轉,刃面便將明珠之光反射映入床底。

小片光亮投入,不至於刺激到他,卻也足夠在移轉間看清他的全身形貌。

那是一具十分幹瘦的身軀,發絲稀疏發黃,面色灰白,仿若一株被調走所有生機的枯樹,皸裂又脆弱,隨時可以折斷死去,他的四肢扭曲翻折,方才那陣窸窣響動,便是他靠著曲折的關節頂在床底挪動而出。

此時他也這般,蠕動著避開光源,又向她張口嘶啞吼叫,試圖威懾。

林斐然眸光微動,緩緩收回劍,站起身,不顧床下那窸窣的響動,走到桌案旁,輕輕拍了拍如霰落到椅上的腿,見他收回後,便兀自坐到椅子上。

她輕輕呼口氣,回憶起方才那人模樣,雙臂曲折,雙腿擰彎,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艱難起身,向右手方的書架走去。

如霰抱腿坐在案幾上,雙眼微睜,衛常在默然給她擠出通行空間,唯有秋瞳立即躥到另一邊,戰戰兢兢道:“文、文道友,你同化了?!”

林斐然不言語,以這般詭異的姿勢行到右側書架,又從倒數第二層靠左處抽三本書,再如法炮制,推過木椅,蹲身上去,以同樣的姿勢取出第三層的三本書。

這期間,幾乎無人開口打擾,甚至連床底都停了蠕動,只睜著一雙大眼看她。

等四個書架都取過,林斐然已是薄汗頻出,她坐到案幾前,將取出的書冊分給幾人:“或許就是這些了。”

眾人接過,她翻開手中這本,書皮封面寫有《醫篆》二字,書中內容大多是些奇詭病癥,應當是一本拓印的醫書。

書內被翻過最多的一頁,便是一處標註有風寒的病癥。

風寒癥、身寒癥、小葉病、挫冰癥……隨著時間推移,病癥由最先的風寒逐漸惡化,病征也逐漸增多,病名隨之改變,最後終於停在簡單的“寒癥”二字。

林斐然目光微頓,不由得向床底看去,原來這人並非異變,而是得了寒癥。

得寒癥者,雙瞳放大畏光,舌面冰白,脈平而緩,起初只覺身軀寒冷,血脈漸凝,加熱加衣均不管用,後續血脈簇冰,四肢乏力,根骨脆化,如雕零之花,枯萎之樹,漸漸麻木而下,喉舌先碎,再是根骨,再是心肺,繼而五臟皆散作齏粉,軀體融如雪水,消散此間。

她抿起唇,心下不知作何感想,如霰微微傾身,將手中書本遞到她手邊。

那是一本日記,想來便是床底之人所寫,名姓未留,但卻從他患病之初記錄到近日。

起初,家裏人只以為是感染風寒,為他請了大夫,但久治不愈,風寒越發嚴重,換了多位名醫也無計可施。

寒冷之餘,他想到日色下取暖,卻只覺得越曬越冷,連筆都握不起來,家中人只覺他患了不治之癥,悲傷之餘,卻也做好為他送終的打算。

直到有一次,家人同他說話之時,簇簇細小冰碴倏而穿出,刺破他的眼皮、他的臉頰、他的手臂,那般突然,他麻木的身軀還未曾察覺什麽,家人便嚇得退出房門,大喊妖邪離去。

後來,他們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個道士,他說得了此病,是上天的懲處,不可打殺,卻也不能善待,否則會禍及家人,於是一行人匆匆對他灑了幾碗符水,不顧他身骨脆弱,彎折幾下後便將他塞入這間小閣,再不見天日。

不知春秋,不見風月,他的憤恨逐漸軟化,變作不甘,後來也信了道士言語,每日向上天祈求原諒,漸漸的,連那絲懺悔也無,只餘麻木。

得了這個病後,他甚至不需要進食也能存活下去,或許,他確然是什麽妖邪變化而來。

他在最後一頁歪歪扭扭寫道:“我本就是妖邪,我們是一體的,我被選中,我並非人——”

話語戛然而止,再無其他。

不止是林斐然,屋中四人看過這本冊子,心緒各異。

她靜心思索過,又去看過那塊木制門聯,回身向秋瞳道:“你的譜圖中還有金桂嗎?”

秋瞳搖了搖頭:“中途用過了。”

她看過這本冊子,心下也十分低沈,誰人不知青平王的妻子患有寒癥,難道娘親以後會如這人一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嗎?

“我有兩枝。”衛常在從群芳譜中取出金桂給她,又不經意問道,“從天柱而出時,我記得文道友也有一枝,用了麽?”

林斐然點頭,並未過多解釋,他卻後退兩步,給她讓出位置,又十分敏感地向側方看去,那契妖衣袍是文武袖制式,左窄右寬,雙腕都箍有金環,但窄袖處另懸一枚玉環,寬袖處若隱若現幾點金黃。

那是一條編有桂子的烏色腕繩,他是契妖,沒有群芳譜,無法施用花令,其上桂花從何而來已無需猜測。

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看向林斐然,她擡手撫過這馥郁的桂枝,又打開空空如也的抽屜,拾起了桌上明珠。

“我有一個猜想,但是需要將這明珠放入櫃中來驗證,中間會有一刻的黑暗,他或許會做些什麽,若諸位不同意,我再另想辦法。”

如霰面無異色,只點頭道:“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我沒意見。”

衛常在也開口:“可以。”

秋瞳竟也未曾反對,不過她從衛常在身後走出,站到林斐然後方,揪著她的衣角,閉眼道:“文道友,你可要快一些!”

林斐然看過他們,抿唇莞爾:“你站我身後便好。”

言罷,她將明珠封入櫃中,房內霎時陷入一片黑寂,那窸窣的蠕動聲立即撞開床簾,毫不猶疑向林斐然沖去。

聲音漸近,秋瞳急得抱住林斐然的腰:“他、他來了!”

噠噠噠——

有什麽觸上了自己的腿,林斐然並未低頭,也未擡腿,手中金桂已然催動綻放,細小的桂子飄上低矮的屋頂,亮出一道日光。

那是秋日裏的暖陽,並不炙熱耀目,仿佛隔著薄薄一層灑下,卻足以為來人驅散周身寒意。

那人緊緊握住林斐然的小腿,本要撕碎的動作微頓,他擡頭看向這抹日光,怔怔然間,溫熱的淚水已經快過他的所有思緒,率先奪眶而出。

“啊、啊……”

他的喉舌已然碎裂,只能發出模糊的氣音,每一道都是這麽欣喜和向往。

在這饜足的暖陽下,他放開了手,扭曲的軀幹無法躺平,他便動了動身,擺出同樣奇異的姿勢,像是一只忙碌整夜,終於在日出時結網而成的蜘蛛。

面上覆結的冷霜不褪反生,冰簇叢叢穿出,他打了個寒顫,卻依舊試圖舒展身姿,獲取更多久違的日照。

不出日光就不能出去。

暗室何來日光,他只能困在這裏十年,百年,直至死去。

人始終是人,不論如何否認,若是置身黑暗太久,在猝然見到那縷日光時,眼中迸發的希冀之色都是相同的。

林斐然靜靜看著,忽而彎下身,一手托著他枯瘦的後背,一手托著他奇畸彎折的腿,將他抱起,離那抹暖陽更近。

他轉頭看向林斐然,屬於人的溫熱隔著破舊的衣衫傳來,燙得驚人,於是那將將停止的淚水再度湧出,喉間發出破碎的嗚咽。

他是一個人,並非妖邪。

當啷一聲,矮門上的木板掉落,緊閉的木門吱呀推出一道縫,門已開,此時卻無人在意。

林斐然將他舉起,神情認真平和,看似平平,整個人卻喚出一種奇異的光彩,叫人見之難忘。

秋瞳在身後怔然看著,似是受了很大觸動,雙目微紅。

衛常在也擡眸看去,靜然的烏瞳中點著一抹暖光,清冷盡卸,眼中映著她的身影,浮光輕蕩。

如霰撐著下頜,望向那抹日光,又轉眼看向林斐然,眸色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滴答一聲,手中之人的身形開始融化滴落,如同被烈火炙烤許久的堅冰,再也抵擋不住,只能簌簌流下。

他沾著融出的水液,在衣襟上泅濕寫出“多謝”二字,靜靜看向那低矮壓抑的屋頂,不多一會兒,便只剩幾件破碎的衣衫掛在手臂。

他實在太輕,好似只剩一把骨頭,甚至還不如她的弟子劍重,此時融水消散,便也沒太多實感。

林斐然收回手,在原地矗立幾息,她心下並無傷懷,只有淡淡的悵惋,嘆無妄之災,嘆生命之輕。

人生困苦重重,起伏跌宕,最後竟也不過一把枯骨的斤兩。

如霰從案幾上走下,不願見她此般神情,便轉移話題問道:“你說,這房內之事是真是假?”

林斐然神色篤定:“是真,他被困在人界某處已久,是聖靈將他帶到了此界,以求解法,或許,也是想告訴我們什麽。”

她走到案旁,擡手撫過日記最後一句。

“我本就是妖邪,我們是一體的,我被選中,我並非人——”

師祖曾言,“就如同花開、月落、日升,非我之言可改,需要你看見。看見,便有花開,看見,湖中才有游魚”。

只要舉起光,便能看見陰影中潛藏的一切,只要站起身,便能看見恢弘之下渺小的人。

這便是他所說的看見嗎?

又還有什麽是她沒有見到的?

她的視線落在“選中”二字上,久久沒有收回。

末了,林斐然將《醫篆》及這本日記收入囊中,看向另外兩人:“既然房門已開,二位還要與我們同行嗎?”

秋瞳立即開口:“自然!”

與此同時,如霰也道:“不行。”

林斐然輕嘆一聲,看向衛常在:“你呢?”

他垂眸:“自然四人一道更加——”

話未說完,如霰涼聲笑過,拉上林斐然的手腕便躍向門後黑暗,電光火石間,衛常在立即伸手探出,林斐然就這麽卡在明暗交界間,做了兩人間的彈力繩。

林斐然:“……誰先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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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然:淡淡的死感

上次二合一的時候,本來應該周三更的,但是挪到周四了,沒掛假條,本章發紅包補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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