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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三聲鐘鳴:雖不艷麗,卻十分惹人愛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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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三聲鐘鳴:雖不艷麗,卻十分惹人愛憐。

小小一方匣櫃中,本該暗色無邊,此時卻因這散漫的金桂彌出道道光華,並不燦烈,但在櫃中已然足夠。

雖未言語,但如霰的確松了臂膀,後倚櫃壁,點點浮光自他發尾悠然而起,烏發轉白,流出一抹細微的銀,旋即恢覆了他本來面貌。

他一直未曾開口,只是雪睫微搭,就這麽看著林斐然,生生將她看出一頭霧水,將她唇邊的笑意看滅。

“難道是我多想,這日光其實只對你有助眠之用?”

她就這般抱腿屈在對側,盡量給他騰出位置。

如霰依舊沒有開口,他看著林斐然疑惑的神色,第一次有種無法言喻的無措。

心內似有什麽在翻湧,卻又並不激蕩,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忽高忽低,潮湧潮落。

良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話,音調奇異,吐字與人不同,但其間夾雜的情緒卻十分飽滿。

難道是在罵自己?可聽起來又不大像。

林斐然更加疑惑:“……這是妖族古語嗎?”

妖族也有自己的語言與文字,但自從界門大開,人妖兩族通融後,妖族古語便漸漸失傳,如今的妖界,使用的便是人族的文字。

“不是妖族古語。”

如霰忽而抱臂看她,不知想通什麽,原本半蜷的身子也展開,左腿直直伸到林斐然右側,抵住櫃壁,右腿揚起,搭了個二郎腿,卻也為她騰出大半空間。

櫃子不大,他此番動作下來,衣袍盡垂,那枚金環恰巧貼住她的手背,劃出一片涼意,可他的腿又是溫熱的,一時冷熱交替,如同水火交融。

林斐然早已無心在意妖族古語,也不顧這日色是否有用,她側身一轉,正要沖出櫃門,屈於她身側的腿立即在她右側交疊,阻住去路。

他似是早有預料般,兀自攔她,又收回視線,向上看去,擡手摘下幾朵細碎的桂花,涼聲道:“跑什麽,怕我在櫃子裏吃了你,沒人發現?”

他又轉眼看向她,搭起的那條腿晃了晃,碰碰她的肩頭,又道:“過來。”

林斐然不懂他在想什麽,但她向來不會拒絕人,於是微微起身,艱難地換作半跪之姿,撐著櫃壁,向前傾身而去。

“有什麽要說的麽?”

如霰還是那般動作,但此時垂眸看來,有著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傲然之態。

如同嘉獎般,他擡手輕撫過她的下頜,隨即將她頰邊長發別至耳後,又順勢從她耳後分出一縷。

修長的雙手極巧地打起發辮,掌心那幾朵馨香俱都被編入其間,烏發襯金桂,如同夜幕之星,又好似藤上生花。

他收了尾,翻出一片銅鏡給她看:“如何?”

櫃內狹窄,林斐然額角出了些許汗珠,呼吸也灼熱起來,她看過一眼,認真道:“好看。”

他讚同點頭:“雖不艷麗,卻十分惹人愛憐。”

下一瞬,一道刃光劃過,她下意識側頭,那束發辮便被利落截斷,落入他的掌中。

他輕飄飄道:“我的了。”

語罷,他又摘了幾朵桂子,將烏發兩端編在一處,做成手繩,就這麽系在了手腕。

林斐然口中話語頓時被堵在喉口,她望著那久久不落的桂花,又想起那道刃光,不由開口:“你、你靈力恢覆了?”

“脈仍舊封著的,只是問心境而已。”如霰點頭應下,又晃晃手腕,雙眼一彎,心情甚好。

此處陣法是聖人設下,林斐然未曾想過哪位照海境、問心境的修士能解開,但轉念一想,這人是如霰,統領一界多年,有些偏門法子也不足為奇。

不過,林斐然也沒想過要他為自己解封,畢竟這是參與飛花會的條件,她不會肆意破壞規則。

於是她將重點放於腕繩:“這是我的頭發。”

如霰轉眼看她,半打趣半認真道:“我當然知道,小英雄,你若覺得不公,可以自我耳邊選出一縷裁下,任你編織——這可是難得的殊榮,但我允許。”

“不必。”

雖然他的頭發確實漂亮,可她要來做什麽?

不過林斐然不敢說這話,只得默然後退,縮在一隅,與他共同等待日色褪去。

如霰似是真的乏累,兩相對視下,他雙手交握,覆著那條“腕繩”,緩緩合上了眼,腿卻牢牢抵在外側,讓她無法出櫃。

……

春城內,星海客棧。

秋瞳早早回到房中,她本打算外出尋花,可方才自那老伯處得一杏花令後,她便動起了心思。

杏花令,重回少年夢。

若是其他人,定然於此不屑,可對秋瞳而言,這花令的出現便如同雪中送炭,為此時疲乏困頓的她贈來一縷春風。

父王入城前的交代,母親的囑托,兄長、姐姐的暗語,以及藏伏於狐族內部未曾解決的禍事,再加上與衛常在的關系始終無法進一步……

一切的一切,都沈沈壓在她的肩頭,她實在太累了,如同四處圍困的螞蟻,匆忙慌亂下卻遲遲尋不到出口,於是只好先寄托夢境。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

詩文輕喚,帳內登時吹出無數粉杏,將睡下的她埋入其間。

曦光開合間,她眼前一下是杏花,一下是日色,漸漸的,兩相交融,入目便只有藍天白雲,再不是永夜的春城。

“秋瞳,醒醒?”

有人闖入視野,頂替了澄碧的天色。

“衛常在?”秋瞳神色一怔,這才發現自己正睡在他的腿上,便立即起身,揉了揉眼,仔細看去。

少年一頭烏發整齊梳起,匯入頭頂玉冠,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

他神色雖淡,卻並不寒涼,眸光中有著隱隱的關切,他擡手拂去她額上的碎草,抿起一個笑:“終於醒了?你父王一直傳信喚你,遲遲不回,他還以為我將你擄走了。”

衛常在指間挾著幾只紙狐貍,輕輕碰了碰她的鼻尖,抿出一個笑意。

秋瞳看著他,突然紅了眼眶,猛然撲抱過去:“小道士,我好想你!”

衛常在雖有些驚訝,但很快回過神,他面色微紅,純情之餘卻又有些手足無措,便道:“怎麽了,是……夢到我了麽?”

秋瞳回神,忽然想起這才是夢,心裏更是酸澀,卻又無法對他言說,只看向四周,道:“是夢到你了……這是何處?”

衛常在一怔,垂下眼睫,雙手又擁緊了些,只回道:“這是青草地,你們狐族領地,一覺醒來竟都忘了?”

秋瞳這才回想起,一切事了後,衛常在並未如張春和所想,接任道和宮首座一位,反而自行下山,同她到了狐族,與父王商議定親一事。

思及此,她又確認道:“現在,你是在與父王商議我們的婚事嗎?”

衛常在點頭:“自然,不過,你再不回信,他大抵就不同意了。”

他晃了晃指間的紙狐貍。

秋瞳接過,其中一張燃起,裏面傳來父王的怒吼:“死道士,你把我女兒偷偷帶去哪了?是不是想私奔,我不準!”

又一張燃起:“秋瞳是我的寶貝,你若是將她帶去乾道,豈不是讓她受苦,真真是豎子!我這就叫她哥哥去將你拿下!”

似是十分生氣,青平王的聲音如夏日悶雷,越滾越大,最後幾乎是怒吼。

衛常在微微嘆氣:“你兄長一來,豈不是要與我一決高下,回去罷?”

聽到熟悉的聲音,秋瞳眼眶再度漫上濕意,她再也禁不住,開口問道:“衛常在,你當真喜歡我嗎?從何時開始的?”

想到如今這個衛常在的寒涼,她竟開始懷疑起來。

衛常在一怔,移開視線,唇角卻微微揚起:“若是不喜歡你,我來妖族做什麽?至於第二個問題,說過很多次你都記不住,我便不說了。”

秋瞳靠在他的肩上,有些憂愁:“有時候,我覺得你不像你,好像對我只是敷衍,隨時會離去。”

她說的並不是眼前這人。

衛常在拂開她額角發絲,疑道:“離開你,我又要去哪?秋瞳,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歸處。”

秋瞳憤憤不平:“可是我們初見時,你總是冷冰冰的!若是再見你一次,我都不想理你!”

衛常在輕咳一聲,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我那時一心修道,對誰都是這般,況且,起初我與你並不相熟……秋瞳,其實第一次見你時,我便有些喜歡了,若是再見我一次,不如多給我些機會?

你知道的,我只是有些笨拙。”

秋瞳的心早就軟在他的懷裏,嘴上卻不大服氣,話語間也終於帶上熟悉的肆意:“那我就再給你一些機會,你要快些喜歡上我!”

衛常在攬著她的肩,道:“好,秋瞳。”

她又道:“衛常在,我好累,為何人要面對這麽多雜亂之事,整日游山玩水不好麽?”

衛常在眼神溫和,撫了撫她的長發:“當然可以,我們不是說好婚事了結,便四處游歷嗎?至於其他煩擾之事,都交給我。”

夢中懷抱溫熱,四下是淺草香,兩人說著話,秋瞳的心緒就這般平和下來。

咚——

嗡然一聲鐘鳴震過,將秋瞳從杏色的夢中拽出,她推開滿身花瓣,望向窗外無邊夜色,幽幽嘆氣。

她想,該給衛常在一些機會,他也說過,此行會保護她,現下應當出去尋他了,畢竟他還受著傷……

他還受著傷!

秋瞳心下一緊,拍拍自己的頭,暗中苦惱自己竟忘了此事,便匆匆穿鞋,推門而出。

甫一出門,便撞進一個冰冷寒涼的懷中,擡手之時,仿佛觸到一塊她無法融化的堅冰,那般冷意,令她也顫了一下。

兩人相觸,身前之人立即退後半步,秋瞳微怔,擡眼看去,卻見衛常在正低眉看著自己,褐色梅枝簪挽半邊,餘下墨發絲絲縷縷披下,混上衣袍間的血痕,竟像個艷鬼。

她心內一突,手漸漸收回,問道:“你的傷如何?取到藥了嗎?”

衛常在頷首,擡起掌中的瓷瓶給她看過:“她說,此藥上佳,敷過一次便有好轉。”

聞言,拿起的芥子袋又被輕輕放下,秋瞳笑道:“那就好,你先用藥,我們隨後再去尋花。”

衛常在點頭,隨即便向房內走去,並未與她多言半句。

好似從雲巔墜落,方才在夢中被安撫好的情緒,又漸漸湧了上來,但秋瞳並未放棄,她想,衛常在只是有些笨拙,她應當再緩一緩,他們還不熟識。

咚——

第二聲鐘鳴響起,衛常在從窗內眺望而去,不知何時起,城內已有幾處街市亮起燈火,漸漸有了人聲,寂靜的夜忽然熱鬧起來。

衛常在回身脫去衣袍,對鏡望向周身傷痕,其實除了那四十六處傷痕外,還有不少已經愈合的細小劍傷,這些都是與林斐然對劍時,留下的道道證明。

每被劃開一處,她都會驚訝而愧疚地走近,口中說著抱歉,隨後取出傷藥,為他療傷。

留下的每一處劍痕,都被她輕輕吹過。

說他陰暗也好,不純也罷,他不想抹去,是以這些傷便留了下來,以作紀念。

他過往埋下不少秘寶,有的留在了身上,而更多的,留在了那間常住的側房內,日日相伴。

不過這些傷痕到底不是出自她手,不足以留念,他便取出傷藥,避開劍痕,緩緩塗抹起來——用的自然不是如霰那瓶靈藥。

那瓶藥早被他棄如敝履般扔到桌上,不知滾落何處。

一切事畢後,他舉起明珠,望著鏡中的自己,墨色長發披散,卻不掩容色清冷,眉目冷淡,於是又莫名想到林斐然與如霰。

他垂眼自妝奩中取出另一枝梅簪,這枝更為緋艷孤直。

他擡手,神色認真地用梅枝半挽墨發,於是額角細碎發絲垂下,落上眼睫,灑出一片碎光。

——並不醜陋。

他抿唇對鏡頷首,如此想道。

咚——

第三聲鐘鳴響徹,春城外響起聖人之言。

“第二夜,啟。”

忽而,一道巨大的黑影自窗邊越過,衛常在一頓,起身推開軒窗,便見數十位聖靈在春城內游蕩,形容巨大,頗為駭人。

他仰頭望著,忽而想到什麽,回身走到桌邊,自芥子袋中取出許多只信鳥,又照著最為特殊的那只繪下信印,不過片刻,數十只能與林斐然通信的紙鳥就此繪成。

他執起一張,思索幾息,這才開口說了一句。

載著話語的信鳥振翅而出,直至消失於夜色中,他才提起瀲灩,叫上秋瞳,二人一道向燈火處走去。

……

篤篤幾聲響,有什麽在敲響櫃門。

時至此時,月桂逸出的日光已散,櫃內只餘一顆明珠照明,但如霰仍在閉目休憩,那雙卸力的腿便靠在林斐然身上,阻了她的去路。

林斐然聞聲睜眼,剛擡手將櫃門推開一道縫隙,便有一只紙鳥擠入其間。

它向她飛去,甫一觸及,便聽得衛常在的聲音從中傳來。

“文道友,第二夜啟,聖靈出,你見到了嗎?”

林斐然:“……”

一張信印,就說這些嗎?

她無言之時,又有一只手探來,他挾過信鳥,雙指微動,櫃內霎時亮起一抹灼熱的火光,將將飛到的信鳥就這般化為烏有。

如霰看她一眼,竟未提及信鳥一事,起身走出衣櫃,一擡手,那些零落散下,有些焦黃卷邊的桂花便都飛入他的芥子袋中。

林斐然微怔,卻見他行至窗邊,望向城中燈火,回身向她道:“走罷,且看看是何情況。”

林斐然走到他身側,正要道一句好,便有一位聖靈彎身而下,巨大的身軀遮蔽月光,室內霎時暗下。

二人剛要向外看去,便驀然對上一雙巨大的眼從窗外看來,直直看向林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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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韋莊《春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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