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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竹間墨盡:善惡相生(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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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竹間墨盡:善惡相生(二合一)

春城內,月華皎皎,流洩遍地,為這座寂靜的城池帶來唯一的光亮。

但在四方天柱內,眾人尚且不知外界暗色,仍在為了逃出而與守柱的凡人爭鬥。

如霰自八角闌獄中走出,順著鐵索而下,登上飛嶼,迎面便撞上了那位身負長劍,提著酒葫蘆的——

他思索片刻,想起此人,他少年於人界游歷時便有所耳聞,劍豪李長風。

千杯盡在手,哪管長生途的李長風,此時正垂著眼,神情中帶有說不出的平和與蘼頓。

如同磨刃之劍般,鋒芒全無,豪情大減,吞不了河山,飲不盡日月,仿佛多吸一口清風便要被嗆死。

如霰心下評判之際,立即想到了林斐然,她那時見到李長風登天柱時,可是滿目向往,若是這番模樣叫她看見……

他也不知她會如何。

他斂下思緒,抱臂擡眼,漫不經心道:“如何出去,與你強鬥麽?”

“鬥?”李長風磕磕絆絆笑起來,醉眼朦朧,略顯淩亂的發絲在臉側掃過,

“你是第一個出困境的——如果我還沒醉瞎,沒有認錯人的話,你是如霰罷?當年你還在人界游蕩時,我們見過,銀白發,仙人顏,我不會忘,不過,你頭發長了很多,初見時,它們才到肩頸……”

一句話還未說完,他便仰頭喝了一口。

“那叫游歷。”如霰並不意外,也沒心思同他敘舊,只道:“如何出去。”

李長風啜飲一口,打了個嗝,順手抽出坐著的長劍,直直向下送去:“雖不知你如何進得春城,但想來也沒有群芳譜,有什麽好攔的?直接走罷。”

見他送劍而來,如霰雙眼微睞,又道:“這麽濃的血腥味,你聞不到嗎?這不像你。”

許是見到故人,李長風難得沈默,許久才道:“如今我已不是劍豪,也沒有心力管身外之事,過往是我太過較真,不懂世事難得糊塗之理,山下不必山上,事事權衡,件件利弊……罷了,你貴為妖尊,又怎麽我心中所感,今時今日,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先人所言實矣。”

“貴為妖尊?”

如霰側目看過,扯唇一笑,聽到這倒胃口的“貴為”二字,便徹底失了敘舊之心,只擡腿踏上長劍,金白袍角迎風而起,向天穹而去。

世道寒涼,血又能熱到幾時,恰如水砂解玉,初時棱角分明,再回首,已全然變了模樣。

出過天柱,落了地,他如約向北而去,初時街巷幽靜無人,走得久了,便聽出些響動。他心下並不在意,只側目看過一眼,繼續前行。

四方天柱落下時震碎不少屋宇,高墻盡毀,徒留斷壁殘垣。

他選了一處最高位,縱身而上,倚坐其間,袍角翻動間,似要乘風而去。

這不僅是因為他本就喜歡身居高處,更因為此處打眼,若有人來尋,一眼就能看見。

夜間無日色,他無法睡下,只能睜著眼,看著一些人從天柱而出,面露喜色,準備一展拳腳。

他一張張面孔看過,卻沒有最呆的那副。

時人經過殘垣之下,被那垂下拂動的衣袍引了視線,昂首看去,恰巧撞入一雙清涼的眸中,初時如入清泉,片刻後便如墜冰窖,惶恐之餘又覺自己冒犯無禮,便下意識躬身賠禮。

“不知道友在此,多有冒犯,實在抱歉。”

如霰甚至無心回應,他只看過一眼,便收回視線,向此人後方看去,那裏,正有兩人緩步而來。

此處的確醒目,卻引不來他想見的人,不想見的倒是一茬一茬出現。

他掃過兩人,最後停在謝看花身上:“有事?”

謝看花面無表情,但緊扣絲弦的手還是洩露幾分尷尬心緒,直白道:“……我們是來懲戒行刑的。”

“懲戒?”

三言兩語下,如霰明白了始末,卻又道:“獄中幾人蠢笨惡毒,想不出解法,便要以我之血肉為他們鋪出一條生路,此番情勢下,反戈相擊難道有錯?”

謝看花無言,他身側的寒山君便道:“有沒有錯,不由你我斷定。此秘境內共有四位祀官,除卻守柱之用外,由我維護秩序,慕容大人負責審判,謝前輩與劍豪前輩負責助陣行罰。帶你回去後,到底是否行懲戒之罰,需得由慕容大人定奪。”

如霰靜靜睨他:“若我非要待在此處呢?”

謝看花長嘆一聲:“那便由我將你強行帶回。”

如霰正要開口,又聽得那個清瘦的青年道:“鑒於你身份特殊,於飛花會無礙,定奪之時,我會通知你的契主到場。

當然,若你不去,我便現在將她喚來,飛花一行,她怕是只能止步於此了。”

於是輕啟的唇忽然閉合,如霰起身立於殘垣之上,夜風躁動,鼓起他的長發與袍角,顯露出那枚隱秘的金環:“好大的口氣,你們以為,在這春城之內,只有四位祀官能動用靈力麽。”

他開口,一陣奇異的語調模糊逸出,音落之時,幾道靈索迅猛而去,寒山君立即旋身後退,抽出腰間墨筆,揮毫間便寫出一個篆體的退字。

濃墨匯聚而去,雖將靈索止於半途,卻也因為不夠及時,叫那靈索抽中側臉,頰上頃刻間便浮出一道指長的紅痕。

他雙眸微睞,只道:“有些話,明知不該說,最好還是咽回口中。想要恩威並施,只會激怒我。”

寒山君眉頭微蹙,眼中驚疑不定,謝看花那張面癱臉竟也露出幾分失色:“此番陣法為聖人親設,你是如何破陣的?”

如霰不言,只凝神看向四方高聳天柱,幾息後,忽而又轉變心思:“我可以和你們去,但她一出天柱,你們便得帶她過來。”

這話語不像命令,可那不容更改的口吻卻又叫人無法拒絕。

謝看花同他相處過一段時日,對他的秉性也了解一二,便同意道:“這是自然,其實,我們的關押所在也是一處花坊,她若要集花,也得來此一遭。”

如霰一下便抓到重點:“關押所在?你是說,她得來救我?”

“談不上救……”謝看花想起那條扔到溪中的銀魚,話風一轉,點頭道,“這麽想,也可以。”

躁動的風忽然停止,如霰自殘垣之上走下,神色自若地望著二人:“帶路。”

左右都要等她,與其在這裏無聊望月,不如做點事。

謝看花:“……”

*

墨風搖動,細雨綿綿。

淺淡幽香的雨珠落於墨竹葉面,凝出一道淺灰的水痕,墜於葉尖,倏而落下,正正滴到林斐然仰起的面容上。

慕容秋荻與她對視,淺色瞳孔中並無異色,唯有平靜,她在打量著這個面上無波,內裏已在沸騰的少女。

她在不甘,她在不忿,為一條漠然逝去,無人在意的生命。

可她又能如何。

細究起來,此次飛花會,不過是聖靈們促成的一場秘境試煉,秘境中既有洞天福地,瑯嬛至寶,卻也有殺機隱現,福禍相依。

只是望向那斷首之屍時,她撫過腰上刀柄,雙目輕闔,只道:“看我做什麽?”

少女目光清潤,卻又自出一股鋒銳之意:“我在看,你此時是什麽神情,原來也是不忍。”

慕容秋荻直視而去:“雖有不忍,卻並不悲懷,法則如此。”

場內一時俱靜,慕容秋荻開口,就連絡腮胡幾人也不敢輕舉妄動,貿然打斷,只能暫時按下殺心,緊緊盯著林斐然。

其餘人皆望著她,裴瑜細細看去,心下思索,秋瞳也奇怪看她,只覺熟悉,就連尋芳都似有所感,心下沒來由生起一陣不喜,眉頭蹙起。

衛常在卻只是站在一側,目中一片深靜,默然倒映著她的身形。

忽有一陣熱潮漲至心間,心緒波動起伏不定,時快時慢,如同激烈波濤拍向礁石,又如盤旋溪流沒過岸沿,那是她的所思所感,所想所念,俱都傳來,潮湧般掩去他身上鈍痛。

他睫羽微顫,實在太明白這樣的波動,擡手取下身後負著的瀲灩,他能感覺到,它想要再次為她出鞘。

墨河波濤滾滾,無首之身橫斜岸側,一時間驟然安靜下來。

對岸的酸書生見狀,信心倍增,只覺這群修士沒了功法傍身,竟比瘟雞不如,再也按捺不住,見裴瑜禦馬在右,他便將另一具木偶天馬喚過,與之較量,自己則繞至左方,預備從左處過岸。

而那大漢更是又驚又喜,大笑之餘,陰狠的視線看過林斐然,正要上前一步,她卻驟然發難,自衛常在手中拔出雪劍,迅猛而去。

因她太快,太準,叫人反應不及,只見一道亮光劃過,甚至未曾割開細雨,便見那大漢手腕斷開,一陣濃墨噴湧而出,浸入半片玄衣之中,消失不見。

劍過之時,雪劍再度嗡鳴,似是故人終歸。

“啊!”大漢呼聲慘烈,震醒了入神的眾人,他狠狠看向林斐然,目眥欲裂,只是過河之卒倒退不得,只能生生忍下這一擊,“岐女,殺了她,快殺了她!”

對岸絡腮胡大驚失色,咬牙道:“岐女,不可耽誤,既將輜車給了你,可縱橫棋盤,便不能放棄,立即殺王取勝!”

他們手中的花令有限,還得餘出幾枚等出了天柱再用,不能全都浪費在那個少女身上!

一息間,戰局再亂,手持巨劍的冷面女人不再同另一個林斐然纏鬥,而是回身而過,先入對岸棋盤,再橫貫而過,自另一邊向沈期進發而去。

她身形極其靈巧,手中巨劍貼上黃符,雷電乍現,虎虎生風,這般身手,即便不是修士,在凡人中定也是個中翹楚!

她來勢洶洶,紫電青光圍繞,直奔沈期而去,他見狀掏出墨筆,抄起褡褳,以作抵擋,而在他兩側,應當護衛王的軍師尋芳見之瞳孔驟縮,竟不敢上前一步,同為軍師的秋瞳心下卻也恐懼,她從腰間抽出長劍,剛要踏出,便被人喝住。

秋瞳停身看去,叫住她的正是那個名叫文然的少女。

林斐然就在尋芳身側,為飛田的蔔象,就在岐女即將走上棋盤九格,對上沈期之時,恰巧踏上九宮正位,林斐然見狀立即沖出。

她有兩個分身,均為輜車,現在這個蔔象正是她自己。

於是她拔出腰間弟子劍,再不猶疑,以四兩輕劍撥走千斤重劍,順勢將岐女逼退,然而重劍之上雷電翻滾,直直躥上臂間,卻也將她擊得發麻。

眼見岐女再度喚出群芳譜,林斐然不敢猶豫,再度提劍而上,斷了她施法的動作。

戰局已開,性命攸關,眾人再不似方才那般試探緩和。

一時間,對岸兩匹天馬嘶鳴而來,其餘兩顆小卒一步一步緩緩踏至,裴瑜的真身禦馬而上,分身卻跨過墨河,直入敵營,列於邊緣處,斬掉偶人天馬,與絡腮胡鬥將起來。

如果棋局之上只有一個耀目之人,只能是她裴瑜!

她回身看過林斐然一眼,韁繩高揚,同樣以快劍遞出,真身將逼得瘦書生一時無法取用花令,且退數步。

岐女與林斐然仍在纏鬥,輕劍對重劍,縱然不利,但終究是林斐然速度更快,更勝一籌。

就在擊退之時,岐女於不遠處喚出群芳譜,自譜圖間抽出一束香蘭,蘭香如舊,猛烈擊於巨劍之上,忽然間,岐女仿佛變了個人,劍技上佳,與林斐然相比不遑多讓。

巨劍掃過之處,紫電青光乍起,雷蛇般的長劍躥出,直向林斐然而去,岐女手下施展的,赫然是乾道極為有名的劍法,也是林斐然當初逃山時所用的神宮六辟。

林斐然立即回身,手中弟子劍既出,護住後方的沈期,只她一人,既要攔下電光之劍,還得對上揚劍而來的岐女,不免有些吃力。

遺漏之時,雷蛇躥出,秋瞳立即斜上立於沈期身前,她與林斐然對過視線,忽而別開,只道:“你只管前方。”

雷劍游離,一柄同秋瞳對上,三柄叫林斐然攔下,岐女趁機再度壓境,目光一凝,直朝林斐然脖頸而去,忽而間,似有一陣雪風吹過,脊背寒涼,叫人悚然。

手下叮然聲響,壓下的巨刃撞上一柄墨劍。

她轉目看去,頓時對上一雙烏眸。

衛常在同樣回身,墨刃一轉,他看過林斐然一眼,同她與雷劍纏鬥起來。

他與林斐然有著許多年的默契,如今久違地共同應敵,心緒竟也有幾分飽脹與盈滿,在未有察覺時,他的眉目已然舒展,唇角微抿,除身側之人外,竟再體會不到其他。

大漢見無人顧及,心下狂怒,卻也礙於步卒身份,只得一步一步向前。

若要驅動譜圖,必得並指相觸,如今他竟有一手被毀,這與斷他羽翼有何分別,他定要叫那個女的付出代價!

眼見大漢步步逼近,林斐然心念電轉間,並未驅使餘下兩處分身,只分出心神,叫她們與兩處偶人纏鬥。

大漢逼近之際,岐女巨劍之上的蘭花印也逐漸消退,雷劍忽隱忽現,就在術法斷開的間隙,岐女立即後退,林斐然早有預料般調轉方向,執劍向大漢劈去,岐女見狀大喝一聲,巨劍隨後而來——

剎那間,林斐然擡腿踢上巨刃,翻身握住刃邊,另一手直直抓住大漢肩頭,一陣細微聲響起,下一刻,雷風大作,掀起她的衣角與發梢,露出那雙壓抑著怒火的雙眸。

道道白光自她臂間浮起,躥過,靜寂一瞬後,轟然聲接連響起,震耳欲聾,又如同火花炸過,朵朵墨血綻開,再度沁入她的玄衣,消失不見。

慕容秋荻驚而起身,目露驚詫,不僅是她,就連觀臺內看著此方的修士也私語起來。

“她、她怎麽能用術法?!”

“這是誰?如此奇人,我竟從不知曉!”

“這人……我們先前去參加小游仙會時便見過這樣的靈光,就是它炸了流朱閣!”

“沒人發現嗎,我們已經看了他們許久,聖人就這麽愛看這裏?難道是因為衛常在和裴瑜在此處?”

張春和也望著其間,聽到流朱閣被毀一事,也面無波瀾,他甚至沒研究林斐然這套“功法”,他的視線,全都聚集於衛常在與秋瞳之間。

他細細看過累到彎身喘|息的秋瞳,與毫無覺察,兀自與人並肩作戰的衛常在,看過他輕然的眉眼,若有所思。

丁儀與林正清看向此處,只問:“小游仙會時,有人於劍境之內取走鐵契丹書,是她嗎?”

林正清只道:“不知,看著不像。”

丁儀忽而看他一眼:“竟有你不知的事?聽聞,那取走丹書的人,好像是林朗遺孤,叫林什麽來著,我記不住了。”

林正清面無異色,似是真的沒有認出:“林朗遺孤已被逐出山門,不知流浪何處,哪有本事取走丹書。”

丁儀卻不置可否,眉目舒展:“人族能出此大才,我只有高興。”

林正清不再回答,只垂目看去。

太學府的葛布先生翻開青雲榜單,在榜首衛常在的頭上,正列有一行小字,小字末尾寫的正是林斐然三字。

他望向鏡中,筆桿輕敲,不知想些什麽。

眾人或訝異,或沈思,神情不一,唯有妖族一方面帶憂慮,氛圍倒是有些沈重。

荀飛飛幾人自然知曉這是什麽。

碧磬憂慮道:“如此施用靈暴,她的靈脈受得住嗎?”

旋真蹲身趴在欄上,面色微沈,搖頭:“不知道吶。”

所謂靈暴,便是林斐然於吐納之時,引導靈氣倒灌靈脈後,釋放出的純然但無法留存的靈力,不必通過功法釋出。

但這一切都要以猛然擴張與擠壓靈脈為代價,炸個人不算難,可若要面對這一局之人,絕非易事!

鏡外之人如何議論,林斐然全然不知,她此時只專註於施展靈暴。

手下二人皮開肉綻,一時暈厥過去,再起不能。

然而這一切還未停止,林斐然放開手,身上仍舊流竄著暴亂靈光,她轉頭看向慕容秋荻,渾身光白崩開濃墨,於是飛濺的幾滴沾落至她白凈的面上,流出幾縷不服。

“劍意練至凝練之處,便會獨有一方劍境生成,但這並非修劍獨有,一花一葉,一草一木,皆是世界。

有一先聖,獨獨愛菊,於花葉間窺出三千世界,天地再寬,也不如這一叢野菊遼闊,故而創一功法,名曰天地失色。

天地皆無,唯有眼中之景,這方水墨世界,便是你眼中所見,獨具黑白,唯一的灰便是那滌蕩的細雨。”

聞言,裴瑜等人從方才那場靈暴中回神,竟轉頭看向慕容秋荻,神思不定。

慕容秋荻細細打量她,心下驚艷,暗道好一招劍走偏鋒的控靈之法,面上卻不顯,只帶上一抹探究,方才那副神情,竟有故人之姿。

“你讀書不少,連天地失色都知道。我若是你,憤怒至此,定然在方才就將他們腦殼爆開,而不是暈死了事,這些人都是我獄下看押的囚犯,罪惡滔天,死不足惜。”

林斐然卻道:“可方才死的並非囚犯。”

慕容秋荻於竹上躍下,立於棋枰邊緣:“那又如何?你憤怒,是因為在你眼中,善者逝去,惡者茍活,可孰善孰惡,又豈是如此簡單?

你並不了解這個修士,就如同我不了解你們。在我眼中,你們與這些囚犯的差別,不過是一個經受審判,一個未經審判。”

只在此時,林斐然忽然想起辜不悔所言,“世上強弱之爭,善惡之辯經久不衰,至今未有定論,憑你一人又如何認定?”

如何認定?誰來認定?

拊掌聲響,一陣失重感襲來,將眾人心神墜回,慕容秋荻只道:“既已入局,便是棋子,生死何異?別忘了,我說過,戰局一旦開始,便不會停下——”

她擡手一指,眾人看去,那無首屍身上墨色盡染,獨屬於他的群芳譜散落一方,錦布染黑,下方墜有其名姓的玉符驟碎,倏而間,竟有一朵黃白的秋菊自那肉身中長出,靜靜擺動。

這番景象實在太過詭異悚然,沈期與秋瞳同時別開視線,不忍再看,剩餘幾人卻直直盯著,就連絡腮胡與那瘦書生也露出幾分驚詫。

原來這花令,竟也能掠殺而得,難怪不許修士互相殘殺……

聽懂她的言外之意,那瘦書生眼中精光乍現,縱馬斜飛,竟直直向那黃菊伸手而去,手還未到,一柄長劍便橫劈而來,正是旁側列於馬上的裴瑜。

她禦馬橫縱斜過三處,竟生生走至屍身散落之地,與他相較,勢要取得第一朵花令!

不止是她,還有那遠在對岸的絡腮胡,他行至岸邊,雖無法過河,卻也展開群芳譜,執起一株焰紅的丹若花,直向那搖曳的黃菊而去。

激戰之時,已無人關註那死去的修士,也無人再看林斐然。

馬蹄踐踏,刀劍於屍身上方劃過道道寒芒,忽而,一道靈光乍起,分身林斐然已行至眾人刀下,手中巨劍翻轉,將四周馬匹震開數步,隨即她伸出手,拔出那朵野菊,靜靜看著。

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善惡相伴,如同陰陽兩極,交融相生。

春城橋頭,辜不悔告訴她:“忘記大義,忘記害怕,忘記界限,你需要記住的,只有你自己。”

她初時不解其意,現下竟有了些許感悟,她太執著於俠之一字,反倒做不成俠,她太在乎善惡之別,反倒全不了善。

“殺一人為救一人,作殺人者,我為惡,作救人者,我為善,二者原來相生……”

她掌心一松,這簇野菊便滾入墨河之中,再尋不見。

瘦書生眼睜睜看著,呼吸一窒,顫聲大罵:“你瘋了!這可是野菊,能開一方世界,任你主宰的靈寶!”

分身未動,真身林斐然卻再度擡起了手,暴亂的靈光耀目,轟然裂開的聲響震耳,她說:“先聖自菊中窺出三千世界,恰巧,我方才也見到一處,那方小世界中,棋局盡毀——”

慕容秋荻忽道:“戰局內法則如此,尚有約束,若破開這棋枰--看看你身側之人,看看他們的眼睛,為了奪花,他們只會揚刀,不會停下,屆時強弱互異,仍舊血流遍地,你便是助紂為虐!”

林斐然只側目看了她一眼,輕聲道:“那又如何,此方世界除我之外,再無其他,我想動手,所以動了。”

話音落,眾人甚至隱隱察覺一道靈氣旋起,盡入其身,白光躥過,越發猛烈,越發暴亂,竟將棋枰墨線炸開,如同巨石墜入墨缸般,一時間濃墨四濺,地動山搖,竟有摧枯拉朽之勢,不可抵擋!

她竟要全然炸毀此處,掀翻棋局!

震聲不絕於耳,不止是這方墨色翻飛,就連裴瑜與瘦書生也叫這靈暴炸得個人仰馬翻。

運靈之際,額角汗如雨下,臂上靈脈微動,喉間湧出一口腥甜,又叫她沈沈壓了下去,渾身陷入一種忽然膨脹,又忽然緊縮的暈眩之感,耳膜鼓動間只聞心跳——

一片篷然的墨色中,眾人身上軟甲盡褪,高馬散去,就連四周搖曳的墨竹也被那絲絲細雨融化,滴落,凝成一片幹涸的墨痕。

天地失色是法陣的一種,任何陣法,只要破去陣眼,便可脫陣而出。

這方墨繪世界中,陣眼便是那籠罩的細雨,非黑非白,只有一抹淡淡的灰,善惡交織,大抵也是這般顏色。

細雨匯聚成墨河,棋枰炸毀,震起煙籠般的細砂,如同枯筆繪出一般,於空中停滯片刻,又裊裊墜入河中,掩埋了看似洶湧的波濤。

墨雨盡,天穹出。

裊裊煙霧盡散,他們再次回到飛嶼之上,眾人凝神看去,只見林斐然彎身抱起一顆頭顱,緩緩走到殘屍身側,將頭顱放下。

群芳譜上墜有的玉符盡毀,除卻知曉他是盧氏門生外,已不得知他的名姓。

萬籟俱寂之時,她猛然咳嗽幾聲,擡手擦去唇邊艷紅的血,拾起那朵殘敗卷曲的黃菊,放到了屍首懷中。

不止飛嶼之上寂靜無聲,就連飛嶼之外,觀臺之內,眾人也都默然無言。

碧磬與旋真眼中含淚,望著林斐然那一身傷,竟一時不知說些什麽。

倏而間,鏡像一閃,眾人只看到林斐然想慕容秋荻走去,下一刻卻變成了不知哪門哪派弟子於城內鬥法之景。

荀飛飛一怔,隨即轉眼看向聖靈所在,這方觀臺俱是他們所想所見,此時突然調換,必有異處。

眾人視線掃來,聖靈們卻並未開口,為首一人靜靜坐著,其餘聖靈竟默然起身,靈光一閃,便離開了此處觀臺。

……

飛嶼之上,絡腮胡驟然回神,先是指著林斐然大罵幾句,隨即望向慕容秋荻,神色不甘道:“慕容大人,這又怎麽算!下到一半,她竟將棋盤都掀了,必須懲戒於她!”

慕容秋荻卻沒搭理,只是看過林斐然,撫著刀柄道:“什麽怎麽算,這局自然是她勝。”

瘦書生咬牙上前,顴骨高揚:“憑什麽!”

慕容秋荻回身看去,容色肅冷,毫無偏袒之意:“棋盤掀翻,你們的王也倒了,論規則,該是她勝。”

兩人驚呼回頭,卻見那個被他們推舉作“王”的少年,早已於爆裂中震翻在地,此時正昏迷不醒,無法動作。

“詭計,這分明是詭計!”絡腮胡大為不甘,“他還沒死!王還沒死!”

林斐然啞聲道:“你還想怎麽比?我全然奉陪。”

那絡腮胡看著她的面色,竟心下一顫,吞回口中之言,只餘一抹怨毒的眼神緊盯著她。

裴瑜緊緊看過林斐然,心中自有一陣火起,那是被奪了風頭的不愉,她快步而去,手中長劍出鞘,直道:“那我便送他一程,也算贏得光明正大!”

“夠了!”慕容秋荻出聲,只看向幾人,“棋局已定,多說無益。你們繼續留守此處,我帶他們去懲戒處取花令。”

言罷,她自腰間甩出一塊明鏡,結印行訣後,明鏡驟然漲至圓臺般大小,足夠載上幾人。

裴瑜率先踏足,只是面色不算好看,秋瞳狐疑看過林斐然,心下似有所感,隨即恍然起來。

沈期心下高興,但見林斐然正在收斂屍身,便也上前幫忙,就連將衛常在撞到一旁也渾然不知,只一個勁同林斐然說些什麽。

“……”

默然之時,衛常在俯身拾起地上的瀲灩。

林斐然分身消匿之時,瀲灩也順勢被留在了原地,拾起之際,它微微嗡鳴,似是向他傾訴再度被拋下的苦楚。

於是他默然踏上明鏡,立於林斐然與沈期身後,掌間不住摩挲著劍柄,面色卻無異樣。

明鏡飛身而起,直向天穹而去,途中,林斐然嗅到一陣如雪般淡冷的味道,她回身看去,正是滿身傷痕的衛常在。

衣袍四下全是割痕,血色從中沁出,將淡藍道袍染作紅黑之色,下意識地,她向秋瞳所在處看了一眼。

秋瞳站在不遠處,與衛常在間隔了幾個人,雖頻頻向此處看來,卻到底沒有動作,只抿著唇不語……二人間似乎生分不少。

林斐然心下奇怪,卻也沒有多想。

衛常在這身傷是為救她而受,如今他二人算是萍水相逢的生人,得他如此幫助,於情於理,她都不該漠視。

“方才多謝你出手。”

林斐然主動開口,衛常在眼睫一動,似是塑像覆活,烏黑的眼珠看去,靜默片刻後才道:“只是舉手之勞。”

林斐然撤回視線:“你為救我而傷,我不能不管。不過我身上的傷藥所剩不多,餘下的都給了我一個朋友,出去後我便會去尋他,屆時再將傷藥給你。”

衛常在一怔,未曾想到她會這麽說,於是握緊手中瀲灩劍,輕聲道:“好……我與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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