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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血色浸透:一如驚鴻飛掠,流風回雪(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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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血色浸透:一如驚鴻飛掠,流風回雪(二合一)

四方天柱降落,靈力化作飛花落滿春城之際,如霰便站起了身,越過林斐然的肩向外看去。

彼時陣法大開,迫人的靈壓忽而掠過,叫人心驚,他能夠感受到春城之變,只是囿於境界限制,難以同神游境時一般,窺出端倪。

不過,這漫天散花逸出的苦香,他卻是認得的。

苦作香,醫祖名作,令人嗅之昏然,渾身麻痹,不過這只是次要,它真正的效用,是鎮痛。

初時入鼻極苦極酸,仿佛叫人剎那間嘗遍世間酸楚,但片刻後,痛意盡散,傷處猶如浸泡在蜜糖之間,黏稠而舒緩,不免叫人溺醉其間。

只需燃上一丸,縱然面臨車裂之苦,也甘之如飴。

這樣的香,他過去常用,只是用的時日長了,香丸效用大減,便被他換了下去。

苦作香鎮痛效用極好,除了制法繁雜、材料珍惜難尋外,再無其他缺點,是十分珍貴的靈藥,可聖人們竟只將此當做迷藥用,懂行的人一看,怕是要捶胸頓足,大呼可惜。

如霰目光一轉,視線落在林斐然身上,他正要開口提醒,便見她身形搖晃,顯然是已經中招,昏然後倒時,他下意識伸出手,接住了人。

林斐然身形修長,平日裏看去像是一抹無言的孤影,可實打實落在臂間時,倒是十分有份量。

她靜靜躺在臂彎,雙唇微抿,也不知看到了什麽,竟隱隱有些笑意。

如霰默然片刻,移開視線,望向二人腕間相連的夯貨,又擡眸掃過窗外沈夜,略一思索後,便將夯貨一轉,化作玉環套入她腕上。

若要論器,夯貨可比那把弟子劍牢靠得多。

做完這些,他將她抱到床榻之上,自己則半坐床頭,靜倚闌幹,左手緩緩撫著她腕上的玉環,閉上雙目,沈浸其間。

於他而言,如今的苦作香鎮痛效用甚微,但聞得久了,還是難以抵抗的襲來的昏然與甜意。

對分開一事,他其實並不擔憂,不論與不與他一道,林斐然都會做得很好。

……

思緒轉回,如霰倚坐角落,目光落到前方,神色無趣。

眼前是一方八角闌獄,闌幹上列有長符,忽明忽暗,獄外有八只銀狼巡回,只可惜它們並非護衛,而是口涎四下,蓄勢待發的獵手。

長符消融之際,便是它們攻破之時,屆時,獄內二十餘人都會淪落狼口,叫它們大快朵頤。

如霰是這八角闌獄內醒來的第一人,他旁觀著一個又一個的修士清醒,尖叫,驚恐,慌張。

幾乎每個人都是這樣,叫他看得有些無趣。

若是林斐然在這裏……罷了,她又不在,陰陽魚也全無回應,想來是還未清醒。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闌獄內所有人都清醒過來,一番驚懼過後,開始商討出逃對策,但同樣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分歧頻出。

在場之人除了部分散修外,還有不少宗門及世家弟子,約莫二十餘人。

有人提議共進退,逐個擊破,也有人覺得此番只是聖人考驗,絕無生死之憂,應當另尋解法,不必狠鬥送死。

爭執之時,又有人站了出來,言及銀狼胃口狹小一事。

銀狼之所以時時垂涎,時時饑餓,蓋因為其胃囊狹小,多吃幾口,便要留出一日緩和消化。

若是能率先將他們餵飽,逃出去便不是難事。

畢竟無法使用靈力的修士,幾乎等同於凡人,要他們要與八匹銀狼相鬥,簡直是天方夜譚。

與其殊死搏鬥,九死一生,不如舍生取義,殺身成仁。

此言一出,登時便有人反對,那是一個穿著宗門弟子服的少年修士,約莫十七八歲,腦袋上頂著一個圓溜的髻,看起來便不太聰明。

“絕對不可!我們被關此處,必定是諸位聖人考驗,他們要叫我等學會通力合作,共破牢獄,絕非互相殘殺!”

一個散修站起身,吊梢眼,高顴骨,十足的刻薄之相:“你是?”

少年梗著脖子道:“在下道和宮弟子,常青。”

散修嗤笑起來:“原來是即將沒落的第一宮弟子,真是清高,不如你一個人先殺一只,我們隨後就上!”

有人諷笑起來,卻也有人憂愁地望著獄外,只是爭執的這段時間,闌幹上的長符便散了兩張。

銀狼見狀低吼,其中一只沖擊而上,撞得闌幹大震,雖說下一刻便有長符大亮,將其屏退,但闌幹到底也有了幾分松動。

眾人見狀,如同烈火烹油般,獄內霎時沸騰激昂起來。

這等境況,乾道散修見過太多,他們眼中精光乍現,立即開始拉攏人心。

“諸位可要想清楚,若要強攻,這獄門一開,便再無回頭之路,屆時兩三人對戰一只銀狼,只有全軍覆沒,必死無疑。

但若是殺身成仁,便是以一人救數人,此之謂,英雄!”

——但沒人想做英雄。

“荒謬!”常青立即反駁,只他不善言辭,停頓半晌,也沒謬出個所以然,只幹巴道,“難道一人就不是命嗎?不如我等一同殺出,生死由天!”

散修聞言冷笑:“誰人不知,道和宮弟子體術極佳,屆時眾人沖出,你倒是逃了,可那些跑不過你的,卻要為你墊背!”

眾人聞言心下一駭,原本不讚成的人,此時也不免狐疑。

生死攸關之時,人心猜疑,實乃常情,卻又是大忌,常青連聲說自己絕不會逃跑,卻無人相信。

如霰望著眼前之景,不由思索,若是林斐然一個人在此,會不會叫這群人生吞活剝了?

她所遇之事,也是這般嗎?

他低眉斂目,數次催動太極陰陽魚,依舊沒有回音,莫名的,他感到一絲細微的焦躁。

如霰神情不悅地擡眸看去,卻見那散修與名叫常青的弟子動起手來,纏鬥在地,周圍人立即上前相幫,卻是為了幫那散修。

爭鬥間,常青落了下風,被人一腳踢出,直直滑到如霰身前。

這時,眾人才註意到角落處還有一個修士。

領頭的散修似乎成了話事人,他向前走去,其餘人竟紛紛讓道,他不由得挺胸直腰,陰聲道:“原來這裏還躲著一個,難不成是想坐收漁翁……”

未盡的話語堵在喉口,他驀然停下腳步。

眼前之人形似真仙,絕非凡俗,一雙銳艷的桃花眼瀲灩有餘,卻不含半點溫意,其人分明是坐倚墻角,居於下方,可向上看來時,竟是垂目審視之態。

那是上位者慣有的孤傲之姿,只一眼,竟叫他生出些臣服討饒之意。

他是一個散修,機緣巧合之下習得打坐之道,入了心齋境,卻又因天分不足被宗門拒之門外,但修行多年,摸爬滾打,竟叫他養出一番難言的敏銳。

如同此刻,他寒毛忽起,心上一涼,下意識便要退縮,又忽而想起,這人再強,此時卻也同他們一般,無法動用靈力。

散修又細細看去,見此人唇色微淡,又只倚坐墻角,一時計上心頭,覺得絕妙之時,竟笑出了聲。

“閣下又是哪宗哪派弟子?”他意味不明問道。

如霰看著他,豈能不知他心中算計?

他雙眸微睞,只道:“無門無派,一個散修罷了。”

散修心下大喜,抱臂向後退了幾步,只對眾人道:“此人言語無禮,目中無人,平日定是飛揚跋扈之徒,你殺過人嗎?”

如霰一一看過,卻又並未將人看進眼中:“殺過,怎麽了。”

修行一途,但見殺生,莫說是他,在場諸位又有幾人沒有殺過?

縱然如此,在聽他承認後,不少人面上又都浮現出一片義憤填膺:“殺人者,人恒殺之!”

散修笑道:“那就由你去填狼腹,以還罪孽!”

有人猶豫:“可如何行事尚未定論,若最後決定合作,少了他,豈不是少一人出力?”

散修回頭看去,森然一笑:“合力殺狼,只會被它們逐個擊破,必輸無疑,若舍出一人,尚有一線生機——我以為諸位心中已有決斷。

既然要舍出一人,不是他,難道是你們中的誰?誰願舍身!”

此時,已有五六人站在散修身後,其實並不算多,但與其餘分別站立,形單影只的修士相比,便多出些壓迫之意。

常青咳嗽著爬起,執著道:“天地有仁,不忍見一命隕,諸位皆是修士,放著妖獸不殺,反倒戕害同道,豈能如此?”

如霰眼看著,心中驀然生出一分沒來由的薄怒。

若是周圍只有妖獸,他自是相信林斐然,可周圍若是人人攻訐,她焉能自保?

當時為她畫相,就應當壓下那抹不忍,將她描摹得極盡尖酸才好!

心神動蕩之時,那散修給身後人使了眼色,數十人毫不猶疑上前,雙手成爪,緊緊錮住如霰與常青,將二人自獄門推出!

死道友不死貧道,修行多年,不做這般背後刺刀之事,他們早死八百回了!

人將扔出,事已至此,又有幾人上前抵門,不叫他們推回。

四周梭巡的銀狼聞風而動,急速繞來之時,如霰卻徑直將他人碰過外袍褪下,順帶抽出常青的長劍,擡腿將人踢了回去。

獨立獄外,他竟毫無懼意!

眾人驚疑之下,只見他下頜微擡,因身量高過眾人,便是以俯視之姿垂眸看過,如見螻蟻。

片刻後,他忽而笑過一聲,又將手中繡著金絲的長袍纏縛於獄門開合處,長劍插入袍間,旋了幾圈,竟生生將長劍旋斷!

如此一遭,他手中僅剩一柄斷劍,而那道獄門卻也被袍與劍緊鎖住,再難打開。

“他、他這是什麽意思?真有這般善人,寧願自己死了,也不叫銀狼破門而入?!”

散修緊緊盯著如霰的背影,沒有回話,饒是他,此刻也無法摸清這人真意。

如霰並不理會身後,只從芥子袋中抽出一柄長槍,長一丈二,槍頭蛇形,兩面刃,紫銅紅,入手微涼。

在還未遇上夯貨之前,他慣用的便是此物。

“許久未見。”

他親昵撫過槍身,緩緩閉上了眼。

八只銀狼奔襲而來,數只爪鉤敲擊地面,如同驟雨打芭蕉,急切而稠密。

雨勢漸近,似是鋪天蓋地般,試圖壓下蕉葉,侵襲掩映其後的柔花,只一瞬,那昳麗花叢中便有刀鋒生出,輕易割開落下的一切,如同撥雲去霧——

一槍梟首,狼頭落地。

眾人驚呼。

這樣迅速,準確,狠辣的一招,叫人拍案稱絕,誰又能想到,這樣長而重的槍,竟是由這樣一位神仙人物掌執!

銀狼尚在飛躍,卻已身首分離,灑出的熱血澆透半片墻壁,卻將獄內眾人澆出個心涼。

方才,是他們將這樣的一個人物推了出去!

眾人心緒忽然覆雜起來,既希望他贏,又不希望他贏,最好是兩敗俱傷,否則……

獄外,狼身落地,彎曲的前爪仍在抽搐,如霰收槍回身,旋合的下擺如同輕綻的金絲牡丹,縷縷流光光現,紫銅刃上血色盡揮。

他睜開了眼,立在獄門前,擡指拭去頰側一滴血珠,驀然為那張略微蒼白的面色添了一抹緋紅,不似仙人,倒更像索命的修羅。

其中一只銀狼仰天長嘯,七狼集結,它們緊緊盯著如霰,脊背高拱,獠牙半露,一時間獄內狼嗥四起,叫得人心驚膽顫,兩股戰戰。

脊背繃至最緊時,頭狼高呼一聲,便如離弦之箭般,直沖前方而去!

恰在此時,一聲鐘鳴嗡響,遠處傳來聖人話語,眾人身前譜圖忽現,可此刻已無心關註,無心在意。

他們瞳孔緊縮,直直看著獄外那尊殺神,一時只覺頭皮發麻,連連後退。

同樣是無法動用靈力,弱比凡人的身軀,他卻可以一刃破喉,兩刃梟首,一丈二尺長的神武,在他手中輕如無物,卻勢比游龍,然他身法並不笨重,反倒奇特翩然,一如驚鴻飛掠,流風回雪。

黏膩的血色漫入獄內,漸漸的,有人發現些許異樣,擡手指著他,聲音顫抖:“他、他現在是不是殺入迷了!”

獄內之人移動身形,直直向如霰看去,卻發現他面上既無薄怒,亦無驚懼,有的,只是一抹無言的笑意,那是享受之餘,自心中漫出的饜足。

經此一看,四下縱有肅殺之意,竟也被那抹艷色化去,叫人花下死。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最後一只銀狼滅去,漫出的血浸過闌幹,終於流到獄內之人腳下。

水聲乍響,他踏過滿地血色,行至獄門前,衣袍之上竟無一滴緋紅,仍舊金光隱隱。

他垂眸掃過眾人,瞳仁尚在興奮輕顫,便閉上雙目,微微吐出口氣,好似喘|息,又擡指揉了揉額角,雙唇輕啟:“現下太過高興,腦子便不清醒了,方才,是誰將我推出的?”

話音剛落,便有人醍醐灌頂般看向獄門,那處已被緊緊封鎖,門外銀狼確然進不來,但獄內之人更是出不去!

“原是怕我們跑了,這才閉門,他要甕中捉鱉!”

不知是誰喊了這麽一句,方才動過手的幾人立時慌亂起來。

如霰手腕微動,紫光劃過,那件衣袍便應聲而落,連同斷劍墜入血色中,他卻是看也未看一眼,跨步入內,一丈二的長槍斜執身後,直頂獄門。

方才動手的幾個散修無聲後退,喉口發緊,光是看著他,竟生不出半點反抗之心,只想討饒!

恰在此時,怔楞許久的常青回過神來,心中敬佩之餘,卻也看出了對面人眼中冷冽的殺意,忍不住道:“前輩技法強悍,八只銀狼竟不在話下,若要一了心中仇怨,大可多加懲處,不必奪人性命!”

“那是因為我夠強,所以沒死。”如霰轉眸看他,涼聲道,“看在方才的份上,我再原諒你一次。”

氣氛倏然緊繃起來,眾人知他尚有理智,便紛紛後退,不敢與動手的幾人相近。

為首的散修見狀,不免大怒:“你們這些宗門世家子,真是狼心狗肺,方才動手時不見阻止,事成之時出了意外,你們卻要躲起來享福!”

一時無人言語。

幾人面面相覷,心下發狠,各自祭出刀劍迎戰。

先前能以人墊背,兵不血刃地逃出,又何必以身犯險,但此時危機正沖而來,生死攸關,幾人自然不敢再掩藏。

一時間,八角闌獄內刃光乍現,間或傳來幾聲低笑。

幾人連銀狼都敵不過,更何況這樣一尊煞神,其餘人望之心頭狂跳,退了又退,恨不得與墻壁合為一體,忽然,刃光一頓——

一位奇異的白魚猛然沖出,掙紮甩尾,不知做了什麽,煞神停了下來。

長槍垂地,叮然聲響,他直起身,被熱意泅濕的睫羽半垂,胸前起伏不定,緩了好一會兒,才將呼吸調勻。

隨後,他莫名開口,聲音低啞道:“好啊,好得很。”

好得很?

不僅在場之人心下疑惑,林斐然也摸不著頭腦,難道如霰那邊沒有遇上妖獸?

她凝神聽去,卻再未聽到什麽奇異的音調,方才那點細微的喘|息,也好似過耳的熱風,觸過便消散無痕。

她在狹道間通行,望了望前方,似有光亮,便道:“沒有遇上妖獸嗎?身旁可有其他修士?”

如霰指尖輕敲著槍身,又緩了片刻,並未開口,只以心聲相回:“沒有遇上,這裏也只我一人,怎麽了?”

林斐然心下微沈:“若我猜得不錯,此番試煉是要我們想方設法逃出,周圍必定有妖獸,但也會有解法,你一人在那裏,一定要小心。你周圍是什麽樣的?”

她還是多問了一句。

“周圍,是一方八角闌獄,闌幹上貼有長符,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了。”如霰擡手揉了揉額角,周圍人看去,竟見到他手背處的脈絡在微微蠕動,極為奇異。

闌獄?長符?

林斐然頓步思索片刻,便道:“長符祛邪,百獸退避,雖只有驅趕之用,但若真有妖獸,或可將長符揭下,貼於己身,便能逃出。”

如此看來,他那邊倒沒什麽危險,也不必過多擔憂。

如霰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你呢。”

林斐然回道:“遇上一條虺蛇,有一名修士同行,倒不算太難,可要我去接應你?”

“接應?你是說,你要來救我?”

她頓了一下:“這是你說的,我沒用這個字眼。”

“但你是這個意思。”如霰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倒是新奇,他還未被救過,有些想答應,但看向四周,又蹙起了眉。

這裏實在難聞,叫人片刻都待不下去。

“下次罷。”語氣頗為遺憾。

話音落下,他看過餘下幾人,跨過橫屍,一步一步踏了出去。

林斐然這廂卻無言,又不是過節,難道還能有下次?

“對了,你那裏沒有群芳譜,大抵不知曉,此次飛花會不準許修士之間互相殺害,你若是途中遇上來人,只管無視,不必動手。”

如霰眉梢微挑,走出獄外,不緊不慢跨過狼頭,頗有些閑庭信步之感:“若是動手,會如何?”

林斐然沈吟片刻:“不知道。”

言語間,出口光亮漸盛,通過陰陽魚傳來的聲音卻愈發小,意識到什麽,她只得匆匆說一句北部天柱見,便再聽不見任何聲音。

轉念一想,縱使如霰此時尚且虛弱,手無寸鐵,但好在那裏只他一人,闌幹上又都是長符,既不會為人所害,也不會叫妖獸所傷,想來無虞。

如此,林斐然斂下思緒,向前走去,但還未靠近出口,便被蹲在門邊的沈期攔住腳步。

他豎指在前,示意她噤聲,後又壓了壓手,林斐然見狀,躬身下蹲,看過他一眼後,緩緩探出半個頭,向外看去,瞳孔微睜。

眼前峭壁聳立,山石嶙峋,棵棵歪脖松樹自石間斜探而出,叢叢點綴而下,怪異的是,原本該平直堅韌的峭壁,此時卻向內彎作弦月般的弧形,塊塊峭壁相連,竟合抱一處,圍成一圓筒狀,將中間那方懸浮道場攏在其間。

他們此時所在的窄道,不過是筒狀仞壁中,開出的小小一洞。

林斐然轉眼看去,只見身側洞門之上,一條手腕粗細的鎖鏈嵌入其間,後又直直墜出,繃得極緊,正與中心那處道場相連。

而在道場之上,正有兩批人互相對峙,涇渭分明。

林斐然又向前探出半分,定睛看去,可惜隔得太遠,只能瞄個輪廓,不甚清晰。

沈期也探頭看去,低語道:“這便是路的盡頭,若要離開,我想,關鍵所在便是這座懸浮道場,有它承載,我們或可從上方離去。”

林斐然向上看去,那裏既非雲天,也無峭壁,只是茫茫一片,為內部落下亮如白晝的輝光。

沈期又道:“我們要不要下去?”

林斐然不再猶豫,站起身,拉上洞門鎖鏈,只道:“當然要去。你仔細看,下方那懸浮道場是在緩緩上升的,若是叫它超過我們這處,再想登場,便難如登天了。”

沈期也暗自下定決心,將肩上褡褳緊緊系於腰間,如入虎穴般:“縱使下方是深淵百丈,只要我不低頭,便都是平地。”

聽了他的自我暗示,林斐然奇怪道:“你怕高?你們太學府平日真的不練體術?”

沈期聞言,面色漲紅,十分羞愧:“讀書寫字的課業都不做完,實在沒有時間練體,況且,徒手過這般連橫鐵索,也不是尋常練體之道。”

林斐然恍然:“我們倒是常練,還以為宗門之間練體都要這般。”

沈期轉頭看她,目光極亮:“我們?你不是散修罷,你是哪個宗門的弟子?就我所知,唯有道和宮有一方仞壁天塹,難道……”

“沒錯,我資質過人,從小就被道和宮看上,選作弟子。”

她承認得這般果斷快速,倒叫沈期猶豫起來,他忽而意識到什麽,立即拍了拍自己的嘴:“真是妄言,探聽是小人所為,還請文然原諒。”

二人也算有了過命的交情,沈期自以為與她也算朋友,便略過道友二字,直以名姓稱呼。

林斐然倒是不甚在意,她試了試鐵索,回首看道:“你既畏高,又身負奇運,若是放你獨自行動,怕是會出問題,不如同我一道。這樣的鎖橋,快有快的過法,慢有慢的過法,你想怎麽過?”

沈期有些受寵若驚,心潮澎湃之下,選了快過。

於是筒狀的峭壁之間,忽而回蕩起陣陣驚呼,場中數人立即擡頭看去。

其中一條洞門鐵索上,正橫有一柄長劍,而在那劍身之上,更是立著兩人,他們踩著長劍,就這麽順著鐵索下滑而來,速度極快,遠遠看去,倒像是禦劍乘風。

在前的是一個身量高挑的少女,目色沈靜,在後攀著她的,是一個面色大駭的少年,如同一個木偶人般,不敢有半點動作,生怕一個不慎,便雙雙斃命於深淵。

不過幾息,二人便從洞口移至道場,就這麽與場中人撞上了面。

林斐然看清其中幾人,眼皮一跳,又不動聲色垂眼,彎身將自己的長劍拾起。

真是天大的緣分。

左側數人打扮平常,端看樣貌及神韻,更似凡人,她並不熟識,但在右側,那狐疑看來的幾人,不是她的“老熟人”又是誰?

負劍的衛常在、四處打量的秋瞳、抱劍在前,眼神天生帶有諷意的裴瑜,當然,還有數位不相熟識的修士,她拾劍起身,一一看過,心中只覺荒謬,到底是什麽樣的緣分,要讓他們在此相聚!

林斐然過鎖鏈的方式特殊,勾起了在場不少人的回憶,只是她如今形貌大改,眼神也比以往多了幾分沈靜與自信,饒是秋瞳,也不敢妄下定論。

但裴瑜就不同了,她直直看去,忽而諷笑一聲,拇指摩挲著長劍,只道:“怎麽到哪都有你?”

“這位道友,你認識我?”林斐然目露疑惑,似是不懂其意,未待裴瑜開口,便有一人拍了拍她的手臂,她轉頭看去,正是沈期。

他撐著一側的假山,兀自撫平心跳:“文然,若有下次,我定要問清什麽是快,什麽是慢,你聽聽,我的心快要從我嗓子眼蹦出來了!”

林斐然:“下次一定知會你。”

細細想來,他今日確實受了不少苦,秉持著寬以待人之心,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慰。

沈期訴苦之際,忽覺一陣冷意漫過,叫他狂亂的心跳速速平和,只餘心悸。

他敏銳地看往對面,容色稍斂,只見面色各異的幾人中,正有一身穿藍袍,發簪梅枝的少年靜望向他,那點漆似的眸中分明沈寂無光,卻又獨有異色,叫人望之難言。

此人是誰?為何直直盯著自己?難道他已看穿自己的身份,或是對此生疑?

沈期心下驚疑不定,更加不敢叫他看出幾分心虛,便直直回望,十分坦然,坦然之餘,他還是往林斐然身後走了兩步,於是那人目色更涼。

“……”

沈期不動聲色移開視線,望向眾人,調整心緒,面上一副不明所以:“諸位可是在商討出逃之法?”

“的確,不過不是商討,而是對峙。”裴瑜看向他,目光如炬,“你方才喚她什麽?文然?這是真名麽,你與她相熟?”

沈期一怔,轉頭看向林斐然,疑惑之時,忽而想起她先前也蒙住了自己的玉牌,心念電轉之時,點頭道:“我與她是故友,自我二人相識以來,她便叫做文然。”

一見如故的友人,自是故友。

裴瑜看過二人,冷笑一聲,回身而去,再不多言。

即便幾人打過機鋒,場面也未曾冷下,其中一位不甚熟識的修士上前,簡明扼要地向林斐然二人說出始末。

眾人都同他們一般,自獸口脫身後,便從窄道而出,行至此方懸浮道場,道場名叫飛嶼。

四周峭壁之所以環作卷筒之狀,蓋因為此界正處於天柱內部,是以彎曲如柱,而他們現在的首要之事,便是留在飛嶼之上,自天頂穹光處離開。

但是——

“但是,要想離開,便得率先贏過我們!”

林斐然回首看去,開口的正是立於對側的幾人,男女不一,打扮尋常,如今細細看去,便可認定其人絕非修士。

她疑道:“要怎麽贏,比劍麽?”

裴瑜聞言嗤笑,姝麗的眉眼上平添幾分狠厲,她抱臂看向對面,腕上紫金釧輕響:“比劍?還沒看出來嗎,這次飛花會,可不是宗門大比那樣的家家酒。洞內那些鬥不過妖獸的人,早成了腹中餐。

他們說的,可是要與我們死鬥!”

沈期倒是覺得公平:“現下我們都如凡人一般,只能比拳腳功夫,輸贏便各憑本事……”

對面幾人聞言,猝然狂笑起來:“凡人如何?誰又只能與你們比試拳腳?今日,我們這些凡人偏偏要與你們掰掰手腕!”

為首之人蓄有一片絡腮胡,五官幾乎埋藏其間,只見得一雙眼滴溜轉動,他後退半步,揚聲道:“你們剛剛逃出,自是還沒見識過我等的厲害——開卷!”

一聲落下,他身前浮現一個卷軸,觀其形狀,赫然是《群芳譜》,下一刻,譜圖大開,他並指點上其中一株,望向眾人,惻惻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他擡起手,指間竟出現一支墨繪的芙蓉花,旋流漸起,那花上墨色褪去,露出粉白真容,下一瞬,花瓣脫落,吹向眾人,並無痛感,只有暖香陣陣。

絡腮胡望之大笑:“方才不是在爭執真假之容嗎,我便出手相助,叫你們都露出真面目,就如同你們過往一般,自詡仙人,如憐憫螻蟻一般,隨手定奪!快哉,快哉!”

林斐然聞言眉心一跳,卻未有大動作,只在眾人回首看來之際,率先回首看向沈期。

她尚且不知這絡腮胡說的是真是假,若是顯露真容,又能否抵過師祖給的那枚墨丸?

師祖可是說過,此行決不可露出真容,否則不利,林斐然雖自有一份固執,但某些時候也十分聽勸,若是還未出天柱便暴露無疑,豈不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再者而言,至少沈期方才為自己遮掩過,不知他還有沒有法子……

林斐然悄然松氣,擡眼看去之時,那口氣頓時岔到喉口,當即便咳嗽起來。

——沈期的臉竟在融化!

驚詫之時,林斐然不由得想到自己,難道她的臉也如他一般,墨色鋪面,容貌盡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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