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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行路有異:狐貍拜月,老魚跳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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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行路有異:狐貍拜月,老魚跳波

在座幾人神色各異,林斐然這才反應過來話中歧義,正要解釋之際,便見碧磬、旋真在埋頭翻自己的芥子袋。

“你們做什麽?”林斐然問道。

碧磬頭也不擡:“我在看應該包多少紅包。”

旋真有些惆悵:“沒存多少玉幣吶。”

“……先等一下!”林斐然左右開弓按住兩人的手,“有點太快了……不是,大家誤會了,只是尊主夜間難眠,尋人聊天解乏罷了!如果諸位夜間失眠,也可找我作陪。”

比起旋真碧磬的打趣,荀飛飛倒是冷靜得多:“尊主這麽多年,從未尋過我們解乏,相較起來,他更喜歡一個人獨處。”

平安也同意:“我認識尊主多年,從來只有他嫌別人煩鬧的時刻,還沒見過他主動尋人的。”

聽到這番熟悉的描述,林斐然默然片刻,道:“你們接下來是不是想說,好多年沒見尊主這樣笑過了?”

平安被這番言論逗笑,不禁默默鼻子:“不至於,笑還是常笑的,就是頗顯傲氣罷了。”

荀飛飛取下覆面,在碧磬身側坐下,尚有幾分理智:“尊主性情難測,時常會有驚人之舉,我們只是有些驚訝,並無他意。”

碧磬拿出幾柄通身碧色,長有三寸的玉刀,也忍不住笑:“我要拿的不是紅包,是壓裙刀。族中長老寄送來的,通明水玉,刻有符文,既可護身,又能出刃。”

她將玉刀分發到林斐然和平安手中,揶揄道:“尊主的性子,我們還是了解的,只是驚訝,不會多想。”

旋真也跟著哼笑兩聲,昂著頭道:“我也這麽想吶,我要拿的是……”

旋真還未將東西展出,房內便聚起一陣霧氣,如窗外細雨般朦朧,梅香幽幽,令人心曠神怡。

下一刻,如霰便出現在雅間內。

旋真楞楞看著,一時分神,手中紙包重重砸在桌上:“尊、尊主吶!”

如霰看過眾人,挑眉道:“不歡迎?”

旋真立即搖頭,頗有些喜出望外之意:“不是吶,尊主今日怎麽會來!”

妖族向來喜好熱鬧,以往每每相聚,他們總想叫上如霰一道,可他作息與常人不同,夜間不睡,日裏便需要補眠,再加之性情喜靜,幾乎不參與這樣的聚會,他們便少有機會與他同樂。

如霰聞言,視線緩緩落到林斐然身上,一雙瀲灩的桃花眼微睞:“問她啊。”

眾人一時間倒吸口氣,道道炙熱視線落在林斐然身上。

荀飛飛想起林斐然先前的話,不由唇角微勾,意味深長感概:“好多年沒見尊主外出赴宴了,大抵是因為下雨罷。”

林斐然:“……”

她還是掙紮了下:“因為先前提及洗塵宴一事,大家又想尊主赴宴,我便邀請他來。”

碧磬拍拍她的肩,重重點頭:“我們明白。”

這下是有嘴說不清了。

暢聊之事在先,邀約之事在後,若只有一件就算了,偏偏兩件事接連發生,更顯得有些耐人尋味了。

旋真貼心地抱著自己的紙包向左挪去,給如霰留出了一個空位,一個林斐然身側的空位。

如霰並無異聲,從容落座,墜下的金白袍角覆到林斐然鞋面,又令她想起那個燒灼的夢,她猛然把腿縮回凳下,擡眼看向眾人,莫名有些心虛。

夢中也是這樣的衣袍,頃刻間便被火焰吞沒,化為飛灰。

不同的是,夢中的衣袍之上不僅以金線繡有孔雀翎羽,還有一幅神女臥眠圖。

一幅她從未見過的神女臥眠圖。

煌煌的翎羽之上,簇擁著一位披帛著錦,點金佩玉的神女,可面容之處卻是一片空無,她反手攬日,似要飛天,卻又斜倚枝頭,實是臥眠。

樹上藤蔓交織,緊緊纏著她的赤足,纖腰,好教人不會跌落枝頭,畫面安寧,卻又籠著一陣淡淡的悵惋與詭異。

“袍角好看麽?”身側傳來一道略涼的聲線。

林斐然這才回神,她擡起頭來,眼中心虛盡褪,只問道:“尊主,你這衣袍上繡的,向來是蓮紋嗎?”

如霰細細看她片刻,道:“是,怎麽突然問這個?”

林斐然搖搖頭:“只是好奇罷了。”

她想,昔年有王於夜間夢見神女,栩栩如生,如臨其境,又使臣子做賦,以明神女之色,或許她也一樣,一切不過夢中幻象。

“是麽。”如霰看她,翠眸微動,不知在想些什麽。

……

如霰的到來並未有所影響,反倒越發激起了旋真碧磬二人的傾訴欲,上菜間隙,他們早已手舞足蹈,繪聲繪色地說起道和宮一行。

言語之間略有誇張,卻極為動人,如果不做使臣,去做說書人,想必也是一代新秀,尤其是說到炸毀流朱閣一事,聽得平安嘖嘖稱奇。

她放下竹筷,看向林斐然,神色好奇:“先前在鏡川時便有所耳聞,只以為是某種功法,可如今聽他二人描述,你竟不須結印行訣便可放出,倒更像是純粹的控靈?”

林斐然解釋道:“的確不是功法所出,那些炸開的白光,就是靈力本身。”

她靈脈有異,雖然比常人更為深厚,能吐納數倍的靈氣轉為靈力,但卻只能留存一二,吐納再多,也會迅速流散,於是她便在鏡川鬥法時琢磨出了一個技法。

既然大量的靈力無法留存,那便在吐納流轉瞬間以純粹的靈力聚集放出,沒有結印行訣引導,靈力便會陷入暴亂,湧出的靈力越多,暴亂越強。

平安聞言感嘆:“好稀有的法子!可惜我等靈脈與你不同,若是用此法子,定要靈脈爆裂而亡。”

碧磬拊掌道:“有沒有為此技法取名?叫什麽?”

林斐然搖頭:“只是投機取巧的一招,比起正統功法頗有些劍走偏鋒,想來並無取名必要。”

碧磬摸摸下巴,思索道:“不行,如此秘技,定要有個響當當的名字,我來——就叫靈暴!”

林斐然見她如此積極,便也點頭應下,夾了一塊燒肉到她碗中:“這個便做謝禮。”

碧磬嘿嘿一笑,欣然接下:“有此秘技,你入春城後定然大殺四方,一爭先鋒!”

靈光乍現取的名字,她滿意得不行,眼角眉梢盡是喜意,如果她有尾巴,此時定然甩得歡快!

窗外狂風漸停,清雨淅瀝,驅散了夏暑的燥熱,旋真起身將軒窗推開,一陣涼爽的風送入屋內。

如霰忽道:“春城一行,若有想隨行的,可以一同前去。”

旋真雙眼圓睜:“但朝聖大典是人族盛典,妖族不可參與……”

荀飛飛沈吟道:“今次朝聖大典與飛花會相合,聖靈出面,規則變動,雖然不知變動實情,但定然不會如以往般上臺比試,況且,妖族人不可參與朝聖大典,卻未曾規定妖族人不可入春城。不論如何,試一試總無大礙。”

碧磬仍舊有些猶豫:“我們都離開了,妖都如何看管?”

埋頭苦吃的平安立即舉起手,無謂道:“還有我啊。我一無親眷,二無所求,三來從小就自得其樂,沒受過罪,春城一行,於我並無意義,不如待在妖都做一做土霸王!”

說到末尾,她還有些躍躍欲試地搓手:“屆時,我讓人在妖都種滿黃金竹,過一過神仙日子!”

荀飛飛立即飛過眼刀:“不行,現在已是夏末,等我們到春城後便已入秋,屆時竹葉黃落,滿地都是,有損……”

平安立即捂住耳朵:“我們會在你們回程前吃完的!”

旋真開始幻想起來:“如果有機會,我是不是也能見到我的娘親和兄弟姐妹吶!”

林斐然怔然看他,想到旋真的過往,安慰道:“一定會的,他們如今說不定就在妖界建了領地。”

旋真不可置信瞪眼:“你是說狗狗也能……哦,你是說細犬一族?他們就在東南界吶,以前和飛哥巡界時遇過。我說的,是養我的母親。”

旋真是被一只路過的野犬養大的。

林斐然想到此,目露歉意:“抱歉,我以為你會想尋回原先的族人。”

“無事,大家都這麽想。”旋真安慰地拍拍她,“我不想尋回他們,不過我確實有些好奇,當年為什麽不要我,我母親說的,小狗有點好奇心很正常吶!”

林斐然笑了:“確實正常。”

碧磬又道:“林斐然,這段時日你多和平姐練練,說不準還能再破一境!”

林斐然還未開口,如霰便道:“很難,我若是她,便好好錘煉術法一道。”

言罷,碧磬剛要反駁,便又被他輕巧堵了回去。

“當年人族有一聖人,為了悟道,以凡人之軀在竹林中連坐七日,血吐三升,一無所得,反倒越發困惑,然歷經世間種種,見慣百態,忽於某日洞中頓悟,入心齋,升坐忘,連破十境,踏入歸真,一夜成聖。

人族悟道便是這般,不靠生死,非得靠那那捉摸不定的心才行。”

荀飛飛似乎也頗有同感,出言道:“不必著急,說不定你也如這聖人一般,遲遲不悟,一悟便悟個大的,震驚世人。”

林斐然:“……借你吉言。”

他確實是懂寬慰的。

“那你又為何要入春城?”

荀飛飛微垂的眼角一揚,向來寡淡無謂的神情終於有了些波動,他說:“想求一味藥。”

見林斐然神色不解,他掀唇淡笑:“你大抵不知,妖族人以血脈作區分,是以並無姓氏之別,如同旋真和碧磬一般。但我不同,我從小在人界由人族撫養長大,家中荀氏,盼我高飛,故取名為荀飛飛。”

林斐然這才了悟:“難怪……那你取藥是為?”

荀飛飛無奈輕笑,擡手點上兩邊頰側:“你大抵沒細看過,我頰邊有兩道細痕,是當年裂口之時,尊主為我縫合的傷口。

幼時遭逢災禍,族人均受裂口之刑——裂口之刑便是用無根剪從唇角起始,順著側頰剪至耳前。

無根之剪,斷則不愈,但受此刑罰不夠,他們還要滅口,我奔逃至人界,被荀氏救下,仇家大怒,便讓父母也受了裂口之刑。

我是修士,縫合之後尚且可借自身靈力修覆,但他們是凡人,若無靈藥,此生都得持此殘軀。”

雅間靜下,此時窗外早已入夜,雨已停歇,只餘瓦檐落水滴答。

燈下細看,林斐然確實看到了兩道細如銀絲的疤痕,難怪他常年覆著銀面,原是早已習慣。

好半晌她才問道:“為何會遭此橫禍?”

荀飛飛罕見地笑了起來,他點了點自己的唇珠,低聲道:“因為我們是羽族的靈鴉一脈,烏鴉嘛,總是不詳的。”

林斐然卻不如他這般無謂,眉頭微蹙道:“你放心,若妖族不可在春城行事,你大可將藥材告知於我,我替你尋。”

荀飛飛一怔,沒想到她會說這話,但轉念一想她平日作風,又覺得不必訝然:“我也真誠地祝願你連破數境,在族中,我的嘴是最靈的。”

林斐然欣然接受:“借你吉言。”

聊至此時,碧磬忽而問道:“那你若見到聖人,又有什麽想要的嗎?”

林斐然眸光微動,她起身走至窗邊,望向明月,聲音悠遠:“有的,不過不是什麽志向高遠之事,和旋真一樣,我也只想見見家人。”

月色下,似乎依稀可見母親起舞的輕影,她是自金陵渡而來的舞女,跳過她此生見過的最美的一支踏沙舞。

……

月上中天,狐貍拜月,老魚跳波。

如此詭譎之景下,林斐然正不安地躲在父親身旁,她望向那個身著輕紗,似湖中仙來的女子,頗為惆悵。

“娘親,一定要在這裏跳嗎?不可以在府內嗎?”

母親聲音清脆,擺了擺手:“不可不可,府中哪有這裏好看,何為踏沙舞,便是在越邪的地方,越要踏沙而行!”

“沒錯!”林朗自然支持,不管卿卿說什麽他都支持!

林斐然於是只得嘆氣,緊緊貼著林朗。

在她的示意下,林朗掏出一面鼓,當當敲了側梆幾下,驚得拜月的狐貍毛尾炸裂,對著此處呲牙拱背。

咚——

她踏出了第一步,赤足踩上輕沙,並無聲響,卻忽而旋起一道清風,將她腕間披帛拂起。

第二步,薄雲騰湧,遮住半片月光。

第三步,風停雲止,一切寂靜,幾只狐貍從山頭朝此奔襲而來,兇惡十分,而她身後的靜湖中,數不清的青魚躍出,又垂死般砸回水面。

這般水聲伴上輕快明烈的鼓點,如同和音點綴,又似負隅頑抗。

她緩緩閉上了眼,姿態隨鼓點而動,時快時緩,輕如天雲縹緲,柔如花葉初綻,忽然間,她的步伐頓住,旋身一轉,氣勢陡變,那縹緲的雲好似匯作群山,於茫茫正氣中如洪鐘震響,綻開的花葉利比刀鋒,片片劃過,刃影連綿不絕。

足下輕沙飛揚,空中月影朦朧,她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至鼓聲驟停之際,她忽然睜開了眼。

眼中一縷金光閃過,直教那群野狐停駐原地,它們收斂獸牙,前身伏低,竟以朝拜之態緩緩退回,那湖中游魚也漸漸沈寂,遁入水下消失不見。

山野之間,好似有什麽掙脫束縛,驟然一清,就連吹來的風都攜有暖花香。

林斐然楞楞看著這一切,看著向她走來的母親,她越來越近,大抵是記憶有損的緣由,母親的面容越發模糊,甚至於她說了什麽,林斐然都未曾聽清。

悵惋之際,湖中忽然傳來幾聲咕嚕,林斐然立即看去,可夢中兩人卻好似未曾發覺一般,仍舊在對她說話。

忽然間,一對極大的眼從湖中緩緩浮起,瞳仁轉動,細細打量這夢中之景,看得人脊背發寒。

林斐然是真的被嚇到了,她驚呼一聲四處尋劍,無果,這雙眼卻渡過水面漂浮的死魚,越靠越近,直至上岸。

“別怕,孩子,是我咕嚕咕嚕!”

這聲音好似嗆水一般,有些熟悉,林斐然心臟狂跳,卻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試探問道:“師祖?”

“對!”師祖有些訕然,“如今若要與你相見,只得在夢中,抱歉打擾你與家人相會。”

那碩大的眼漂浮在湖面上,偶爾眨動幾下,實在太過駭人,林斐然索性移開視線,但手仍舊下意識握住了夢中的父母。

“師祖,何事?”

師祖知道自己如今形貌不美,便往水中沈了沈,但不知此狀更為駭人。

“今日來此,是要告訴你,若要前往春城,你必須換個面貌與身份,叫人認不出來。”

林斐然聞言轉回視線,十分不解:“為何?”

師祖看著她,認真道:“因為,無論如何,鐵契丹書與你有了沾染,懷璧其罪,大抵會有人來尋你麻煩。”

“就這個原因?”她早在拿走丹書時便有了覺悟。

“不,最重要的是,不要讓他們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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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祖:oooOOooOOOO

林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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