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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見經傳(三):林斐然在此,何人敢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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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見經傳(三):林斐然在此,何人敢戰

“這幾位罵我是縮頭烏龜的仁兄,請入鏡川。”

話音落,堂內鴉雀無聲,靜寂一片。

有荀飛飛、青竹以及常年鎮守登聞鼓的平安在前,妖族人原本就對使臣有所忌憚,如今見到林斐然,之前的遐想與怒火更是被完全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忽然到來的謹慎。

有些人,只要擡頭挺身站在你面前,便有一種獨特的氣勢,不必多言便足以擊破所有傳聞。

不明底細,誰也不願貿然出頭,好在她自己先點了人——

無聲間,眾人紛紛後退半步,恰巧將方才被點中的八個人留了出來。

“怎麽了?”

門外有人開口,林斐然轉頭看去,正是方才在城內買包子的兩個少年人。

有人倒吸口氣,實在太巧,方才中選的十人齊了。

“西風、蘅草——”有人喜上眉梢,“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那劍眉星目,身形高大的少年便是西風,他滿目疑惑,視線環過眾人,終於落在林斐然身上,她就這麽靜靜看著自己。

西風顯然認出了她,畢竟他和蘅草在街巷看她吃包子看了將近半個時辰。

他剛要開口,視線便被她腰間的白玉鈴吸引,頓時明白什麽,神情大駭,拍了拍身側早已呆楞的人。

“蘅草,咱們說的壞話被本人聽得一字不落!”

蘅草:“……”

林斐然:現在也聽到了。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給兩人解釋緣由時,那堂主叫過林斐然,從櫃中摸出一塊玉牌給她,一掌大小,瑩潤細膩,刻有三個燙金大字“叁拾陸”。

“鏡川道場開辟多年,本來只有三十五處須彌地,現在尊主又為你辟出一隅,是以這方是第三十六處。”堂主摸摸兩撇胡子,滿面紅光,手中算盤打得當啷響。

這幾日光是賣戰帖都賺了數倍,是以他對林斐然觀感十分之好。

“將玉牌放到那木架之上,便算是通了鏡川,只需玉牌裏走去便好,裏面別有洞天。”

“多謝堂主指點。”

林斐然道過謝,彎身提起包袱,碧眼白狐懶懶趴在其上,她轉頭看向已然安靜的眾人,撣了撣腰間懸著的白玉鈴,揚眉道:“諸位,還不入內?”

話音落,她率先進了玉牌,被點中的十人目光相接後,也都跟著入內,還有人想要尾隨而上,卻都被玉牌強硬擋回。

堂主見狀,搖頭撥著算珠,心下好笑。

那是如霰特意辟出的須彌地,也是他特意選中的人,那個祖宗,凡是他自己看上的,不管香臭,統統都是最好的,豈有再讓他人入眼的道理?

這才真真叫“雀屏中選”。

看來奪位是假,陪練是真哪。

*

林斐然從未進過此般以靈力鑄就的道場,心下倍感新奇。

剛入玉牌時是一道並不奪目的金光,再一睜眼,便是一片天地開闊之象,下有山川野茫,上有團雲霞景,她立在雲霧之間,如履平地。

她細細觀察過四周後,擡步跨出,整個人頓時從團雲之上墜落,天邊霞光漸遠,她翻過身子張開手臂,唇角微揚,如一滴雨般直直匯入山川之中。

與她一道的,還有方才點中的十人,他們之前便來過鏡川,從來都是直進直出,絕沒有這般壯闊奇景,更不會展翅高飛,是以十分不適應,只得大喊著墜地。

林斐然到底時,腳下雲層未散,猶有仙意,她眺望而去,才發現這川石之間竟是一片極為寬闊的荒野,四周茫茫,草至腰深。

她擡頭看去,這十個妖族少年人反應極快,還未落地,便立即執起法器,勢要打她個措手不及!

林斐然也並未後退,她甩開裝著戰帖的包袱,拍了拍小狐,從芥子袋裏拿出一枚金幣,道:“夯貨,化劍助我!”

她心下暗道,還好先前從如霰那裏得了枚金幣,否則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碧眼白狐看看林斐然,張口銜過金幣,拱了拱她的腿,然後在林斐然逐漸變直的目光中化作一朵白雲,篷然飄起,雲間鑲著兩顆碧色,望之如綠豆。

綠豆眨眨眼,毫無愧疚地飄到眾人頭頂。

林斐然仰頭看去,不解其意,難道是它和自己不熟,所以無法驅使?

沒有時間思考,那幾人手持法器劈砍而來,林斐然反應極為迅速,以一敵十,決不可莽撞沖上,她果斷矮身,高挑的身形就這般消失在草海中。

措手不及的人變成了他們。

林斐然那副容貌實在太具迷惑性,再加之眼神平靜,總愛直直看人,便是天生一副任打不還手的老實模樣,誰能想到她會呲溜躲開?

“……她去哪了?”

“聽聞人族比枯草還脆,誰鉆裏看看,別把她憋死了。”

“憋死正好,使臣位置不就空出了嗎?”

談話間,林斐然如游魚般游躥草野,神情冷靜。

手無寸鐵,以一對多,她十分拿手,在不必死拼的前提下,最為上乘的法子便是逐個擊破。

她繞到落單的妖族身後,擡手放倒,幹凈利落地將人手中長棍奪過,掂了掂重量,正要給另一人一個悶棍,便見雲團夯貨悠悠飄來,停駐上方。

刷拉一聲,雲下墜出一段紅綢,其上寫有幾個大字——

林斐然在此,何人敢戰

運筆遒勁有力,提筆處鋒銳無雙,十分張揚,絕不是她能說的話,也絕不是她會寫的字。

誰的手筆,已不言而明。

原來如霰讓夯貨同行是為了這個。

一陣適時的風過,林斐然舉棍的身姿落在眾人眼中,十分突兀惹眼。

她收回手,無聲仰頭看去,雖未開口,但想必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在讓夯貨把金幣吐回來。

至此,夯貨瞪著兩粒豆大的碧石眼,正眨巴著看向她,她走哪,它跟到哪。

潛行已然無用,只好直面而上。

兩相對峙間,林斐然猶在思量,對面卻已有人按捺不住,一個頭簪絨羽,身姿輕靈的少年暴起沖出:“千載難逢之機,諸位不動,我便先上了!”

他縱身躍起後借著原野風力,如同蒲羽般眨眼便飄至身前,林斐然立即神行後退,那人卻頃刻間追上,手中雙劍高高揚起後重擊而下,鋒芒畢現。

跑他不過,林斐然便索性對上,手中長棍與之格擋,兩相對擊,叮然聲響,她順勢將長棍左偏壓下,右腿毫不猶疑踢出,正中這人胸口,動作行雲流水,十分自如。

這少年人速度再快,招式到底還是差些。

林斐然雖驚艷於他的身法,但這一腳也沒收半分力,將人踢暈不說,還用棍邊卡住劍柄,人被踹飛了,雙劍卻卸力繞棍一圈,穩穩落入手中。

林斐然立即將長棍縛至後背,手中雙劍挽了個劍花,看向餘下九人,眉頭微揚,坦然而平靜的目光看得人牙癢。

局勢已開,眾人自然不再觀望,沒管被踢暈那人,只一擁而上,刀槍斧鉞,一應俱全,術法流光亂飛,將周圍草葉照得豐潤無比。

林斐然凝神而對,直迎而上,提劍的雙手左右開弓,快比閃電,角度刁鉆。

先是破開那橫來的寬刀與長鞭,隨即左足高擡將長槍踩在腳下,右腿提起閃過鈍斧,頭微偏,躲過的長鉞頓時擊中背上長棍,擦出瞬間的火光。

她順勢躬身後退,旋身一帶,長鉞擊歪寬刀,軟鞭卷上槍頭,鈍斧直砸而下,將一幹利器從眾人手中震落。

古怪至極,巧妙至極,好一招借力打力!

“她是人族,別比武技!”西風立即向她躍去,奔走間,一頭若有似無的雄獅躍於身後,這是他紅獅一族的法相。

法相開,秘技現。

只見他擡手錘胸,頓而仰天長嘯,霎時間,一陣極強的浪流洶湧而過,茂草攔腰斷開,林斐然發現後立即神行後退,直至草葉斷裂漸緩才停下身來。

她不由得在心中稱奇,若是沒有草葉顯化,她怕是要硬吃下這招!

妖族各有法相,秘技不一,想必方才那聲長嘯便是由此而來。

妖族秘技以血脈傳承,這點便與人族十分不同,人族並無血脈之分,更沒有所謂秘技。

林斐然不由得暗忖,所謂秘技,不過是能他人所不能,沒有血脈傳承又如何,難道就不能獨造一個?

她心思微動,尚且思考自己有何能人所不能之處時,西風再次一聲長嘯,此時四周草葉皆斷,音浪無色無形,無聲無息,只叫人感到一陣悚然的寒意,卻無法分辨來處。

她立即結印擋出一個法陣,兩相撞擊下,其餘人登時趁虛而入,草野上法相頻現,將她圍困其間。

林斐然已然破境至照海,能用更進一階的道術,此時難以躲避,她立即一手結印,一手挑劍,抽調靈力行訣,欲破開這圍困之陣時,忽然感到一陣極快的癢意流竄而過。

須臾間,轟鳴一聲,白日焰火般的東西在眼前炸開,將眾人閃得眼花,悶得頭暈,撞得連連後退。

林斐然也沒好到哪裏,她退了數步才停下,頭暈目眩間,隱有所感,但這感覺並不分明,她想要再驗證一番。

“再來!”

她開口,眾人卻以為她是存心引誘,不上這當,便又像先前那般,毫不停歇地以車輪戰攻之。

林斐然手持雙劍,背縛長棍,竟一一攔擊下來,她先以雙劍勾抵,繳了一人的長鉞,又以長鉞相擊,斷了一人靈索,再以斷索相纏,卸了對手的長槍。

諸如此般,她就像一個行走的武器庫,越打,繳獲的兵戈越多,直至眾人手中空空如也才停手。

林斐然做對手,實在打得痛快,西風鮮少有這般酣暢之感。

他仰身大笑,身後法相再顯,正當他想故技重施時,便感到林斐然緊盯而來的視線,忽然,她唇角微彎。

只見她並指結印,掌間符文盡顯,隨即被她俯身拍入地下,在眾人追趕至身前時,她猛然擡頭張口,無聲,卻有一陣氣浪洶湧而過,所過之處草根盡斷。

一陣風過,林斐然再次消失。

西風登時瞠目結舌,有人火上澆油道:“西風,這不是你族的秘法天嘯嗎?”

“不對!”西風反應過來,秘技是絕不可能被學走的,除非她是紅獅一族,“連聲音都沒有,不過是用人族術法仿制而來!”

天嘯之音可削山斷浪,若非他如今只是照海境,豈會只能斬草?!

“那她是看過兩次便模仿出來了?”

西風斜睨而去:“再像也是假的,不準長他人威風!”

見林斐然消失,眾人立即擡頭望向半空,只見那朵團雲悠悠向北飄去。

眾人不由得腹誹,片刻之間,她竟已從南至北,且距離不短,莫不是打娘胎裏就開始修神行術了?她如此流竄又是為了什麽?

林斐然如游魚般穿梭草野,她現在無心與這些人纏鬥,只想早早結束鬥法,好換下一批人進來圍攻她,再次逼出方才那麻癢之感。

她速度極快,等眾人追至北方時,她已然折返往西南而去,幾人再次在雲團的帶領下,往西南方向前行。

如此遛人的手段,實在令人怒火叢生!

一少女擡手放至唇邊,呼哨一聲後,數百枚草葉應聲而起,尖如針芒。

眾人立即行術跟上,草野間層巖驟然疊高,傾襲而去,空中符文明亮,凝作箭矢,更有寒霧四起,搖晃的葉尖也覆上了點點白霜——

眾人心頭此時都只有一個想法,速戰速決!

或是無暇,或是不能,林斐然並未逃開,她只站在原地,反手結印,細看之下,她的掌間竟有數顆石子懸浮而亮,綴作七星,鬥柄西指,驟然散開。

滋啦聲響,七顆大石悄然出現於上空,如白虹貫日般墜落,火光四起。

幾人立即改道向這大石擊去,卻都打了個空,再回首時,林斐然早已輕踏草葉,不知蹤跡。

“改制的撒豆成兵罷了,石頭只是石頭,又如何變得流星?”

聽得這話,他們立即反應過來,術法終究不能化無為有。

清心凝神後,再睜眼,天上哪有流星,有的不過是七顆石子,只是因為勾有光暈,便顯得十分巨大罷了。

西風幾人心頭一凜,難怪她敢同時點上十人,若境界相差不大,一兩人根本制不住她。

當啷一聲。

幾人猛然一驚,回首看去,只見林斐然又出現在西方,她信手將身上繳獲而得的兵戈解下,長棍旋了幾圈深插地底,其餘寶器堆疊一處,手中只餘兩柄長劍。

“陣成了。”

倏而,天上七星之石驟亮,一縷光線環繞而過,恰在此時,足下草野竟也順著那光線軌跡轉折開裂,而後星線垂下,將八人生生分離,困在其間。

林斐然松動肩膀,劍背身後:“我還是覺得,逐個擊破比較好。”

在幾人訝然的視線中,她提劍走向蘅草,西風見狀大呼:“蘅草,好兄弟,下輩子再會了!”

蘅草並未理他,只是狐疑地看著林斐然。

他們一族於煉丹一事頗有天賦,卻並不熟於鬥法,他想做使臣也是為了同如霰拜師學丹,可惜確實技不如人,他心服口服,且方才爭鬥間也算盡力,此行不虛。

只是,他方才見到那寫有她名姓的紅綢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族內兄弟去往人界打探青平王所說的丹藥時,偶然聽聞,那個為青平王偷盜靈藥的宗門弟子,也叫做林斐然。

會是眼前這人嗎?

她已坐上使臣之位,若有隱疾,自有尊主相幫,又何必遠赴人界盜取靈藥?

她知道此事麽?要不要告訴她?

思索許久,他才開口:“你是不是……”

林斐然等他說出下半句,但他又忽然閉口不言,面色為難,林斐然再等不下,索性一拳放倒。

她看向其餘人:“誰想做下一個‘伸頭烏龜’?”

……

不知多久後,第三十六處須彌地的門再次開啟,又有十人沖入。

茫茫草野,清風徐徐,一團火燒般的雲飄於上空,其下掛著紅綢,綢上寫有一句——林斐然在此,何人敢戰。

言語驕狂,筆鋒銳利。

正有一少女盤坐其下,衣衫破落大半,脊背挺直,眼神清明。

她的身側是一塊鋪散的錦布,布中戰帖已然清理大半,此時只剩零星幾張,而在她身後,或破損或完好的兵戈堆至半腰高,好似破銅爛鐵,卻又把把寒光盡顯。

見有人來,她站起身,隨意從那堆兵戈中抽出一把長劍,言簡意賅道。

“諸位,請戰。”

她橫劍在前,臂上偶爾躥過一道白光,那是她磨煉許久,終於尋到的一點蹤影。

“最好是圍困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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