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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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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院中很靜,落針可聞。

小喬常出入縣衙,自認是見過世面的女子,此刻卻膽戰心驚,遵於本能地畏怯退步。

這些突然出現的人是誰?他們腰間懸劍,威風凜凜,絕非普通人家的護衛。那開口說話的俊雅青年顯然是頭領,他自稱“本王”……小喬猛地捂住嘴巴:本王?什麽王?莫非他是皇子皇孫?

杜洋見狀,朝身後輕微頷首,馬上有人拖著小喬踉蹌離開。

裴長旭並不理會周遭,鳳眸透著幽寒,盯著臺階上的兩人,一字一頓道:“許清桉,你當真狗膽包天。”

許清桉面不改色,將薛滿護到身後,“殿下來得比我想得要快。”

裴長旭望著那抹僅露出衣角的身影,下顎線條愈加分明,“本王給你最後的機會,只要你交出阿滿,本王便對此既往不咎。”

許清桉問:“事已至此,殿下還想自欺欺人?”

裴長旭語氣森然,“本王知曉她生了病,神思混混沌沌。而你許清桉巧捷萬端,在明知她丟失記憶的情況下,百般誘她一錯再錯……許清桉,本王不介意殺了你,徹底斬斷這場意外。”

話畢,他身後的侍衛們齊齊拔劍,空青跟雲斛也跟著同樣動作。尖銳的鳴聲鉆進薛滿耳中,她使勁揉了揉耳朵,從陰影處站到人前。

她迎上裴長旭銳利的目光,“好漢做事好漢當,是我主動跑來雲縣,你為何要遷怒許清桉?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傷害無辜的人,我定和你勢不兩立!”

此時此刻,她依舊理直氣壯,沒有一絲被未婚夫抓到偷會其他男子的心虛,反倒對他疾言厲色。她變得太多,全然不似記憶中的內斂羞澀,坦蕩到無所畏懼。

都怪他,是他有錯在先,才會逼得她性情大變。

“你放心,我沒有傷害你的人,他們都在箛城等著你。”裴長旭朝她伸手,帶著溫柔和無底線的包容,“阿滿,乖,回三哥的身邊來。”

“我不。”她幹脆利落地拒絕,“早在薛小姐逃離京城時,她便與你劃清了界限。”

“你是薛家小姐,代表的不僅是自己,還有裴、薛兩姓的世代交好。”裴長旭問:“為一個許清桉,你要毀掉薛家擁有的一切嗎?”

換作從前的薛小姐在,定會顧全大局,懸崖勒馬。可惜眼前的這位阿滿姑娘相當意氣用事,她既敢偷跑到雲縣找許清桉,便做好東窗事發後該面對的責難。

“裴長旭,你為何不能放我一馬?”她道:“所謂婚約,不過是你我兩家的交易罷了。薛家曾經是輝煌無限,但祖父已身無官職,對你的未來沒有任何助力。你大可以找個權勢正盛的世家聯姻,一個不夠便兩個,兩個不夠便十個,自薦者定前仆後繼。”

裴長旭看向另一人,“許少卿的意見?”

許清桉道:“若殿下肯成全我與阿滿,恒安侯府往後將聽從殿下調遣。”

這般堅定不移的話語,如一把泛著銹跡的鑰匙,輕松擰開裴長旭的回憶。

三年前的某一日,他比許清桉更矢志不渝,在鳳儀宮中跪了足足半日,懇求母後成全他與江詩韻的真情。

他道:母後,我誰都不要,只想要書韻一人。

母後大發雷霆,怒罵他的昏頭,斥責詩韻的居心叵測,軟硬兼施地逼他看清局勢……身為皇子,怎能因個婢女而抹黑皇家?

初時的他據理力爭,誓要守護這份跨越門第的感情,頑固不化到母後氣急攻心,險些暈厥。

母後百思不得其解,問他為何會對個婢子著迷。他斬釘截鐵地回答:書韻溫柔美麗,體貼入微,乃他此生心之所向。

時至今日,裴長旭對江詩韻仍充滿愧疚與惦念,獨獨想不起過往的刻骨銘心。他捫心自問,昔年到底是因為真愛江詩韻,或是被人不斷阻撓,才被激出滿身逆骨,非要與俗世禮教爭個輸贏?

一如面前這二人,究竟是因為真心相愛,抑或是在接連不斷地分離、阻撓中同仇敵愾,將此錯認為了愛意?

裴長旭擡起手,杜洋領著侍衛們魚貫離開,空青、雲斛也在得到主子們的示意後安靜退下。

“錯覺罷了。”裴長旭道:“你們對彼此的所有感情,均是如夢如幻的泡影,待你們恢覆理智,便會後悔此刻的莽撞妄為。”

許清桉道:“殿下從哪裏得出的結論?莫不是您與江詩韻的那段往事?”

裴長旭微頓,沒有否認,“正因如此,我才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誡你們,在鑄成大錯前便該回頭。”

“你也好,韓志傑也罷,你們都說我們是你們,勸我們趁早回頭是岸。”薛滿直接牽住許清桉的手,“可我們不是你們,斷不會走你們的老路。”

許清桉回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裴長旭死死盯著他們交握的手,眸中掠過一抹嗜血的寒光。他多想砍掉許清桉礙眼的手,將阿滿搶回來,餘生寸步不離地禁錮在身邊……但越強硬的手段,只會將她推得越遠,一如三年前遭遇同等經歷的自己。

籌謀所愛,便該臥薪嘗膽,忍常人之不能忍。待阿滿恢覆記憶,區區許清桉,又有何資本與他們十幾年的感情對抗?

“要我同意解除婚約,也不是沒有可能。”他閉了閉眼,將殺意完美地隱匿,“但撇開婚約,阿滿也是我疼惜了十幾年的表妹,我不會將她輕易交到他人手中。”

這是對婚約松了口的意思?

不等許清桉與薛滿再問,他突然道:“許清桉,你本該在兩日後前往永州,等待本王到達後,一道前往蘭塬辦案。如今本王到此,剛好與你提前會合,本王命你今、明兩日處理好雲縣事務,後日一早啟程永州。”

薛滿後知後覺地回神,敢情裴長旭計劃好要跟許清桉會合?那豈非只要她來找許清桉,便等於自投羅網?

……那又如何!

待裴長旭看向她,她搶先道:“我不會回箛城的,我要陪少爺去蘭塬查案!”

許清桉沈吟一瞬,知曉此趟行程與廣闌王脫不開幹系,從私心來講,他不希望阿滿跟去冒險。

“阿滿,此趟行程兇險——”

“說好的患難與共呢?”薛滿打斷他,“難道你以為我是嬌滴滴的姑娘家,吃不得苦,只能在家枯苗望雨?”

“當然不是,可是——”

“阿滿可同去。”裴長旭道。

許清桉和薛滿一楞,齊齊望向他,聽他神色自若地道:“與其讓阿滿獨身返回箛城,倒不如與我們同去,本王相信以阿滿的聰明勇敢,定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咦?

薛滿驚喜地發現:端王開竅了,竟變得不討人嫌了!他不僅對婚約松了口,沒有讓他們當場血濺三尺。還誇她聰明勇敢,同意帶她去蘭塬辦案!

她使勁戳戳許清桉的手臂,“少爺,比你官職大的人已經同意了,不許你再推三阻四!”

許清桉眸光幽深,內心思量萬千。他不似阿滿單純,堅信裴長旭另有所圖,“按殿下的意思,阿滿該以什麽身份與我們同去?”

裴長旭道:“阿滿曾是許少卿的婢女,對否?”

薛滿生怕許清桉說她壞話,搶答道:“對,我當婢女時以一敵十,最是忠心耿耿,英勇機智,全天下也找不出比我更優秀的婢女。”

裴長旭道:“既如此……”

薛滿理所當然地認為他要說:你便繼續當許清桉的婢女吧。萬萬沒想到,他說的會是:“這趟該輪到表妹當我的婢女了。”

“……”許清桉。

“……”薛滿。

“我趕了幾天的路,先去小作休憩。你們不妨商量過後再告訴我結論。”始作俑者淡然一笑,“阿滿要去要留,全憑許少卿的意見。”

很好,端王將棘手的問題拋給了他。

許清桉想,端王殿下精於算計,能屈能伸,不愧為皇子表率。他若答應阿滿留下?便要眼睜睜看她當裴長旭的婢女。他若不答應阿滿留下?以她執拗的性格豈能善罷甘休。

裴長旭讓他們二選其一,等著他與阿滿生出間隙,分崩離析。

他望向阿滿,見她捉著他的袖子,虎視眈眈地威脅:“你敢不答應,我便將你是有璟閣幕後老板的事情散播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你狡兔三窟!”

許清桉無奈,這叫什麽威脅?

薛滿又迅速變臉,搖晃著袖子撒嬌:“給他做名義上的婢女而已,他難道真舍得奴役我做粗活?無非是精神上想折磨你我,報覆下被悔婚的不甘罷了。”

他問:“你明知他存心報覆,還願意跳進陷阱?”

她振振有辭,“有你護著我,我會怕他報覆?況且了,他言語中對婚事有所松動,興許一路上見我們心意相通,返回京城便同意解除婚約。”

哪有這麽容易。

許清桉苦笑,“阿滿,裴長旭心機深沈,沒有你想得那麽簡單。”

“正因為他不簡單,我才更要跟去。”薛滿亦有考量,“你們同去蘭塬,萬一他途中想加害你呢?有我當他的婢女,至少能時刻監督,防患於未然。”

許清桉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仿佛明知山有虎,他與阿滿卻不得不前行。

薛滿看出他的糾結,將臉埋在他的胸前,悶聲道:“少爺,我不想再離開你了。”

許清桉擁著她,嘆息道:“我不該在有璟閣逼你。”

不逼她,她便不會快速認清內心,不會舍棄一切來雲縣,不會走入端王另有所圖的圈套。

或許他要繼續忍受一廂情願的苦楚,卻能謀求別的機會掙脫困局。

她持相反意見,“伸脖子是一刀,縮脖子也是一刀,我寧可快刀斬亂麻,也不想因優柔寡斷而失去。”

——便如端王一般,游移在兩名女子中間,最後失去了阿滿。

許清桉在她臉頰印下一吻,“你說得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我同在,便無所畏懼。”

*

裴長旭聽聞許清桉答應薛滿同去時,面無表情地捏斷一支筆,“他倒是縱著阿滿。”

杜洋苦笑,以這位阿滿姑娘的性格,莫說許世子,便是殿下,乃至皇後娘娘……估計都無可奈何。

“恕屬下多嘴。”杜洋忍不住問:“殿下何不強硬一些,讓許世子知曉您的厲害,徹底消失在薛小姐的生活?”

“還要怎麽強硬,殺了許清桉嗎?那只會叫他成為阿滿的心病,今生今世都無法忘卻。”裴長旭道:“我不會蠢到制造出第二個江詩韻。”

“殿下所言極是。”杜洋深以為然,又問:“但帶阿滿姑娘同去蘭塬,這一路上,她若與許世子……”他點到為止,不敢往下再說。

裴長旭點破,“她若當著我的面與許清桉眉來眼去,舉止親昵,我當如何自處?”

杜洋小心翼翼地點頭,實難揣測主子的用意。

裴長旭笑了一聲,輕蔑且篤定,“許清桉能做的事,我又何嘗不能?他對阿滿一分好,我便對阿滿十分好。他捧阿滿到天上,我便送阿滿去往青霄。”

杜洋恍然大悟,“是,薛小姐忘記了過去,當務之急是重新領略殿下對她的好。”

裴長旭重新抽出一支狼毫,點好墨,在紙上游筆落字,“關太醫道,多與親密之人相處,阿滿便更容易找回記憶。之前在京城時,她渾身帶刺,抵觸我的接近。而今我假意松口婚約,許她希望,再趁蘭塬一行與她日夜相處,重溫過往的點點滴滴……”

等到阿滿恢覆記憶,有人會黯然離場,有人則歡欣鼓舞。

在這場感情的博弈中,他裴長旭絕不做輸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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