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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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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今晚的恒安侯府很熱鬧,異常熱鬧。

恒安侯洗漱完畢,剛準備睡下時,聽到歐陽管家著急地稟告:“老侯爺,端王殿下跟七公主來了!”

“你說誰來了?”

“端王殿下和七公主,他們已經到正廳了!”

“他們跟臭小子一起回來的?”

“侯爺料事如神,兩位殿下的確是跟世子及阿滿姑娘一起回來的。”

恒安侯心如明鏡,定是臭小子帶阿滿出去招搖,正好撞見阿滿正經的表兄表姐,這下可好,連夜上門問罪——不,要人來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薛老匹夫還沒趕到京城,他的外孫外孫女卻搶先一步找上門。

好歹是正經的皇子皇女,該給的面子得給。恒安侯穿戴整齊後前往正廳,見那四名小輩正在吵吵鬧鬧。

兩名少女在對話。

薛滿道:“我要睡覺。”

七公主道:“我跟你一起睡!”

薛滿道:“你是公主,該回皇宮或者公主府睡。”

七公主道:“我的公主府還在建呢……我已經派人跟母後傳過話,今晚要在外面留宿。”

薛滿道:“隨便你在哪裏留宿,但我的床很小,只能睡得下一個人。”

七公主:“明日我便給你換張大床,很大很大的床!”

兩名青年也在對話。

許清桉道:“人已經送到,殿下該回去了。”

端王道:“本王還未拜見老侯爺。”

許清桉道:“祖父年事已高,行動遲緩,殿下興許要等到天亮。”

端王道:“本王等得起。”

許清桉問:“殿下明日不當值?”

端王問:“本王可以不當值。”

……一群擾人清夢的兔崽子!

恒安侯沈聲開口:“不用等到天亮,本侯來了。”

他走到上座,目光掃向裴唯寧,聽說便是這位七公主跑到皇帝、皇後面前,聲稱絕不會嫁給無父無母之輩?

“老侯爺。”裴長旭擋在裴唯寧身前,彬彬有禮地道:“深夜到訪,還請您見諒。”

恒安侯撫著胡須,眉眼肅冷,“不知殿下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裴長旭道:“本王是為阿滿而來……”

他簡短描述了事情經過,將薛滿的離家出走歸於女兒家的置氣,感謝恒安侯府對她的照顧,並言明要帶她回薛府。

薛滿忙道:“我不要回去,我生是恒安侯府的人,死是恒安侯府的鬼!”

恒安侯道:“殿下聽見了,阿滿不願跟你回去。”

裴長旭看出他不願幫忙,笑道:“那今晚便叨擾老侯爺了。”

“……”何意?

“本王與小寧要在府中暫歇一晚,房間離阿滿越近越好。”

“……”

面對端王客氣卻不容拒絕的請求,恒安侯板著臉應承,隨即狠狠剮了許清桉一眼。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

*

恒安侯命人在客院收拾出兩間房,離瑞清院算不上遠,也稱不上近。

但能見到安然無恙的薛滿,與她共處一府,兄妹二人已心滿意足。比起預想中的各種磨難,薛滿失去記憶反倒不值一提,此時的他們堅信,等她回到薛府,見到熟悉的人和事物,一切便能恢覆原樣。

殊不知時間在走,心會變,有些人一旦走遠,便再也不會回頭。

瑞清院中,一墻之隔的兩間廂房內,薛滿輾轉難眠,許清桉則對著書案上的簿冊出神。

簿冊是蜚零剛呈上的名單,集齊京城內所有皇親國戚、二品以上官員家中,十八歲內的女眷名單,名中帶滿字者共有三十一名。

“薛滿”的名字赫然在列。

蜚零記載:當今皇後之侄女,端王未婚妻,其父曾任京衛指揮使,其母乃開封韓氏嫡女,其祖父曾任丞相兼天子之師。

許清桉記得空青曾在稟報時提過相關:端王與未婚妻是青梅竹馬,情比金堅,即便未婚妻病重也深情守候,不離不棄。

深情守候?不離不棄?

他想到阿滿的醉言醉語,哭訴端王欺騙她,端王另有所愛……看端王今日的表現,卻像是愛慘了阿滿。

孰真孰假?

許清桉輕摁額角,總歸阿滿不願回去,她或許曾經愛慕端王,如今的心底卻更向著他。向著他,他便有一爭到底的信心。

婚約……皇家……記憶……

許清桉捕捉到門外有輕微聲響,警惕地睜眼,“誰?”

薛滿聲若蚊訥,“少爺,是我。”

許清桉開了門,見她穿著單薄的衣衫,一臉悶悶不樂。

他將她迎進門,取了條絨毯替她裹上,又倒上一盞熱水,“睡不著?”

薛滿捧著溫熱的茶盞,懨懨道:“少爺,你要將我送走嗎?”

許清桉反問:“你想走嗎?”

薛滿道:“我不想走,我想永遠留在瑞清院,當你的婢女,當侯府的管家,一輩子都陪在你身邊。”

許清桉道:“你不是婢女,你是薛家小姐。”

“我不稀罕當什麽薛家小姐。”薛滿低喊:“我很滿意如今的生活,有你,有俊生,有蘇合和龜龜們……”

“你沒有過去的記憶。”

“我有,我記得我來自桃花鄉,家中有三個姐姐一個弟弟,我排行老四,因家中貧寒,我爹娘將我賣到侯府做下人……”

“你記得你父母叫什麽名字,姐姐弟弟今年幾歲嗎?他們長得什麽模樣,可有來信關心過你的生活?”

薛滿的腦中一片空白,除去這段鮮明的文字,她想不起任何關於親人們的畫面。

“既是貧農,你為何有上好的和田玉,為何會讀書認字算數,為何會說一口標準的官話?”

“那是因為……因為我遇到了你……”

“不,在遇到我之前,你便已經是你。”許清桉輕拭她滾落的淚水,“你姓薛名滿,出自名門世家,你的親人們很優秀,所以你也同樣優秀。你有高貴的身世,疼愛你的家人,你是天之驕女,而非貧寒婢女。”

“身份便那樣重要嗎?”薛滿拍開他的手,生氣地質問:“我只想快樂一些,這也有錯嗎!”

許清桉不惱,“你並非全不記得,是嗎?”

是,那些模糊的畫面,偉岸的身影,難過的情緒……

“我看見好多血,有人死了,有人在哭,她總是在哭。”薛滿泣不成聲,“我不想當她,我想當阿滿,想永遠當你的阿滿。”

忘掉不快樂的事,忘掉不快樂的人,只有這樣才會幸福。

可許清桉摟住她,道:“無論你是誰,都會是我的阿滿,聰明勇敢,忠肝義膽的好阿滿。”

“你,你真覺得我聰明勇敢,忠肝義膽?”

“字字肺腑之言。”許清桉道:“阿滿,你既是明珠,便不應該掩塵。”

“隨便你怎麽說,我還是不想回去。”她甕聲甕氣地道。

“那便等你想回去了再說。”他道:“瑞清院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我以後還能叫你少爺嗎?”

“你想叫什麽便叫什麽。”

“那大爺,中爺,小爺……”

她破涕為笑,濃密的長睫墜著淚珠,黑眸映著淡燭,心底柔軟成一匹絢麗多彩的綢緞。

許清桉目不轉睛。

在他面前,她可以毫無保留地做自己,快樂、擔憂、悲傷、恐懼……無論她是哪種模樣,都只會是他的阿滿。

夜遽然安靜,許清桉扶著她肩膀的手逐漸收緊,欲念隨情而滋生。他想靠近她,親吻她的唇,擁抱她的身體,一寸寸侵占屬於她的馨香……

“對了!”薛滿無所察覺,打破一室旖旎,“端王說薛小姐是他的未婚妻,這是真的嗎?”

許清桉嗓音喑啞,“嗯,確有其事。”

“那我更不要回去了,我才不要嫁人。”

“是不要嫁給端王,還是不要嫁人?”

“不要嫁人,誰都不嫁。”薛滿信誓旦旦:“我要給你當一輩子的管家。”

“恐怕不行。”

“難道你心裏有比我更好的管家人選?我知道了,你肯定屬意空青,他是一群護衛中最聽你話的人,但蘇合說他是楞頭青,最不懂人情世故。”

“跟他沒關系。”

“那是誰?俊生嗎?他太小,肯定管不好侯府。我比他年長有經驗……”

她認真闡述自己當管家的優勢,許清桉耐心聽完,扔出一句,“我有更好的位置屬意你。”

侯府還有比管家更好的位置?

薛滿欲追根問底,許清桉意味深長,“到時候你自會知曉。”

話題又回到婚約之事,許清桉道:“我聽端王的意思,欽天監雖定了新婚期,但估計還有段時日,你暫且無須擔心。”

薛滿大大地松了口氣,“那就好。”

“你真不願嫁給他?”

“當然不願!”

許清桉將這句話牢牢刻在心裏,她既不願意嫁,他便會想出一百種方法叫她不嫁。隨後,他意味深長地道,無論薛小姐因什麽樣的誤會離開京城,必都抱著破釜沈舟之心,不惜在婚前逃走來阻止兩家聯姻。

薛滿一臉深以為然。

折騰到半夜,薛滿總算有了困意,翌日睡到巳時中才起。

許清桉早已出門上衙,她一時間忘記端王等人的存在,如常地餵魚逗龜,直到聽見一聲雀躍的喊聲。

“阿滿,你聽得到嗎?”

“我剛從宮裏回來,特意給你帶了禦廚做的桂花糕,你趕緊趁熱吃。”

“我想明白了,你暫時不想回去便不回去,我與皇兄陪你一道住在侯府。母後那邊我們會先瞞著,等你改變主意了再告訴她實情……”

薛滿嘆了口氣,七公主能放下身段來哄她,著實叫她出乎意料,但公主跟端王住在侯府算怎麽回事?

她打開外院的門,“公主殿下。”

裴唯寧賠笑,“小寧,你從前都叫我小寧。”

“從前是從前,如今是如今。”薛滿道:“你應當清楚,我不是從前的薛小姐。”

“天底下只有一個阿滿,不分從前或如今。”裴唯寧熟練地抱住她的手臂,“我們去找個地方坐,一起吃桂花糕好嗎?我還帶了君山銀針,配著糕點吃正合適……”

蘇合在池旁擺上小桌案,時隔半年,這對表姐妹再度相聚。

裴唯寧說了許多從前的事,努力想喚起薛滿的記憶,後者反應平平,“我不記得了。”

這副冷淡的模樣,與裴唯寧熟悉的薛滿相差甚遠。在她的印象裏,阿滿乖巧可愛,善解人意,像姐姐一樣包容愛護她……但其實她比阿滿大一歲,阿滿才該是被愛護包容的對象。

裴唯打起精神,“你記不起來也無妨,將來我們會有更多美好的新回憶。”

她又想解釋裴長旭與江家姐妹之事,豈料薛滿擺手道:“我對他們的事不感興趣,你要是沒話說,不如早些擺駕回宮。”

裴唯寧不敢觸她黴頭,只好環視四周,將憋屈發洩在別處,“許清桉這院子未免太過小家子氣,樹只幾棵,花只幾叢,魚只幾條——”

“你為何總針對少爺?”薛滿打斷她,“他得罪過你嗎?”

裴唯寧對薛滿向來坦誠,將先前的事如實說了。

薛滿無語,“所以是你誤會他,還要處處刁難他?”

裴唯寧辯解:“也不能說是刁難,不過是口頭上……沒那麽客氣。”

“我最最最最討厭的便是有人欺負少爺。”薛滿正色道:“如果你繼續針對他,瑞清院絕不歡迎你。”

“我改,我改。”裴唯寧斟酌著問出心裏話,“阿滿,你跟許清桉的關系很好?”

“他是我的主子,我是她的婢女,關系當然好。”

“只是主仆關系?”

“不然呢?”

裴唯寧見她正氣凜然,沒有半分女兒家的嬌羞,頓時替兄長安心,“我隨口問問,沒有其他意思。”

在她們說話時,有活物慢吞吞爬上岸,踩著裴唯寧的裙擺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

等裴唯寧察覺時,小東西已爬到小腿的位置。她渾身汗毛直立,尖叫著跳起後抖開裙擺,繃直腳尖,將那東西踢得又高又遠——

“那東西”以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飛躍圍墻,落向院外。

“我的龜!”薛滿驚恐地捂臉,“你那麽使勁踢它幹嘛!”

裴唯寧茫然,“我,我以為那是老鼠……”

“幸虧我養的是龜!”是老鼠已經被踢死了!

薛滿趕忙去找小龜龜,裴唯寧在原地哭喪著臉:她也不想的,但阿滿擅長投壺,她擅長蹴鞠……踢東西全是本能反應!

薛滿跑到院外,第一眼看到不是龜,而是拿著龜的俊雅青年。

貴氣的紫緞袍,明亮和煦的眼眸,正含笑凝視著她。

“這是你養的烏龜?”他問。

薛滿止步,“嗯。”

“給它取名字了嗎?”

“嗯。”

“它叫什麽名字?”

“我不想告訴你。”

“那我來猜猜?”

“我不要你猜。”薛滿冷著臉道:“你把龜還給我。”

“你想要它,便走過來拿。”

“你把它放在地上,它自己會爬。”

“你不來拿,我便帶它走了。”

“你要帶它去哪裏?”

“沒想好,興許是湖泊,興許是小河,也興許是廚房。”

“……”薛滿磨著後槽牙,這人看似好說話,實際上是偽善,竟然拿烏龜威脅她。

她不情不願地走到他身前,攤開手道:“給我。”

裴長旭用目光描繪著她的容顏,比起半年前,她的眉眼更舒展,性子更任意,神態更朝氣蓬勃。

許清桉將她照顧得很好。

裴長旭掩去那一閃而逝的妒意,笑道:“叫我一聲三哥,我便將烏龜還給你。”

“端王殿下。”薛滿板正地喊:“請將可憐無辜的小烏龜還給我。”

“是三哥。”

“尊貴的端王殿下。”

他糾正,她偏故意作對,幾個輪回下來,裴長旭幹脆轉身走人。

薛滿“誒誒誒”地喊他,把阿大——也可能是阿理、阿寺、阿少或者阿卿還給她再走!

叫三哥是不會叫的,她心裏憋著一口氣,對那背影脫口大喊:“裴長旭,你給我站住!”

話音剛落,裴長旭立即站定,等她小跑到面前,要使用武力搶奪小烏龜時,他攥住她的手,貼向自己的臉頰。

他不說話,閉眼感受到屬於她的溫熱,便覺此生遂心滿意。

有阿滿,此生方能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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