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第31章

此話一出,上官啟大吃一驚,薛滿亦覺得好奇。

她望向許清桉,無聲詢問:少爺,你露出什麽馬腳啦?

許清桉面不改色,“許大人是誰?秦大人怕是認錯了,我姓佟不姓許。”

“衡州雖離京城路遠,但本官亦聽聞恒安侯世子的美名。”韓越道:“據說他儀表堂堂,氣宇非凡,承襲其父聰慧,是難得的青年才俊。本官得知世子南下巡查時,便期待與之會面,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是嗎?”許清桉神態倏冷,“韓大人對恒安侯府鉆營甚深,不知還打探到了何等辛秘,等待與我深入探討?”

韓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眸光中帶著懷念,又透著無限惋惜。

“果真是子肖其父。”韓越輕嘆:“除開外貌,連說話的語氣都像極了子放兄。”

許清桉楞住,子放是他那未曾謀面的親爹小字,韓越稱呼得這般親密,看來是他的舊識。

韓越繼續道:“我聽子放兄說過,嫂嫂姓佟,便更不能認錯了你。”

許清桉垂下眼簾,短暫地失了語。沒想到在這山高水遠的地方能有人認識父親,甚至知曉他的娘親。

韓越道:“清桉,你父親常向我提起你母親。”

許清桉的神色隱有不屑,他自出生起便跟著娘親生活,日子貧寒卻十分溫馨。記憶裏別的孩子總有爹娘相伴,而他除了娘親還是娘親。他並非沒渴望好奇過生父,可娘親不願提,他便掐滅心中火苗,甘願和娘親一輩子相依為命。

直到一隊護衛闖進院子,祖父高高在上地出現,獨斷宣布他的身世,隨意決定他的去留。

許清桉有怨,可始作俑者已經死了,活人無法和死人算賬。

他輕抿嘴唇,“韓大人,本官此行並不為敘舊。”

這便是認了身份。

上官啟忙恭敬作揖,“草民上官啟,見過許大人。”

許清桉微微頷首。

上官啟心內懊悔,若因秦淮明而得罪了監察禦史,他豈非好心辦了壞事!他抹著汗道:“許大人,方才草民——”

“本官乏了。”許清桉道:“今日先回客棧休息,有事明日再說。”

*

進來時,許清桉與薛滿是跟著孟衙役走的便門。如今出去,是由韓越和上官啟親自陪著過儀門,昭示著兩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眾人剛過儀門,便聽到外頭傳來陣陣喧嘩,仔細聽辨,是名婦人在哭天喊地。

韓越道:“師爺,去瞧瞧出了何事。”

許清桉道:“都到了這裏,不如大夥同去。”

監察禦史開了口,韓越只好照辦。待他們隔門站定,婦女的哭喊聲變得字字清晰。

“官老爺,求您行行好,讓我見他一面吧。嗚嗚嗚,我家相公不是惡人,他是讀書人,平時殺只雞都不敢動手……”

“他近段時間脾氣是有些古怪,但絕不會好端端地殺人。官老爺,您就信我一回,其中定有誤會。您讓我見他一面,問問他到底出了什麽事……”

“我家中還有兩個女兒,若沒了夫君庇護,我們孤兒寡母以後該怎麽活……”

上官啟道:“這位婦人是昨日東來順酒樓那位行兇者的妻子。”

薛滿回想起那血腥的場面,忍不住問:“他傷的那人還有救嗎?”

上官啟搖頭,“受害者失血過多,當場沒了氣息。”

按照大周律法,殺人者當償命,除非有重大隱情。但從已掌握的證據來看,受害者固然不是好人,行兇者的罪行亦難以開脫。

薛滿道:“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禍者天報之以殃,只可惜殃及自身,彼此皆無勝。”

上官啟讚道:“小姑娘說得極是。”

門外哭鬧不休,此時有衙役跑來稟告:“韓大人,牢裏有位犯人犯了癲癥,可要請大夫來看看?”

韓越道:“快去請何姑娘來。”

許清桉聞言道:“韓大人先去忙吧,明日我再正式登門。”

雙方道別後,薛滿與許清桉步行回客棧。離開時她轉身看了衙門口的婦人一眼,她形容枯槁,哀哀欲絕,後半生怕是再無指望。

“沖動是禍,萬事要深思熟慮才好。”她說罷又打抱不平,“但對方給他家下套,意圖染指他的妻子女兒也的確卑鄙下流無恥到家。少爺,你說是不是?”

“……”許清桉沒反應。

“少爺。”薛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許清桉眼也不眨,“好,便依你。”

“什麽啊,你根本沒在聽。”薛滿想起一件事來,“少爺,沒想到韓大人認識你爹。這麽說起來,你和秦淮明一樣,也該喚他一聲韓伯伯。”

許清桉道:“你將我和秦淮明相提並論?”

“哎呀,一個稱呼而已。”

“我連親爹都不曾喊,何況是他的舊友。”

薛滿這才想起來,少爺是從小沒爹沒娘的孩子,她怎麽能往他傷口上撒鹽呢?

“有道理,你說得有道理。”她豎起大拇指,“韓大人認識你爹又如何?你向來公私分明,不跟人亂攀關系。”

她說得冠冕堂皇,全然不知誰才是最大的“亂攀關系戶”。

許清桉不置可否,“既已暴露身份,你我明日便開始辦正事。”

薛滿眉開眼笑,“好的少爺,明日開始,阿滿任你差遣!”

*

卻說俊生買完包子回來,到處尋不見薛滿的身影,正急得團團轉時,許清桉帶著薛滿遠遠出現。

他立刻飛奔上前,“阿滿姐姐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都準備去報官了。”

薛滿道:“你若是去報官,剛好能在衙門碰見我們。”

俊生問:“公子是何時跟您會面的?你們怎麽會去衙門?”

“說來話也不長。”薛滿便將方才的事情說了,俊生聽完便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唉!”薛滿嚇了一跳,“俊生,你做什麽!”

俊生低頭,帶著哭腔道:“公子,阿滿姐姐,你們罰我吧。”

“多大點事,我這不好好的”薛滿用手肘抵抵許清桉,“少爺,你快說句話。”

許清桉扔下四個字,“下不為例。”

他率先邁進客棧,薛滿在後面安慰俊生,“你別自責,這事要怪得怪秦淮明,哈哈,你不知道他一開始多囂張,後面便有多狼狽。對了,你買的包子呢?我肚子餓死了,快拿出讓我嘗嘗……”

*

許清桉此番巡按衡州,本就重任在身,又因書吏缺席,他孤身上陣,勢必會忙得不可開交。

好在他考過阿滿,她寫得簪花小體,稱不上工整優美,卻也流暢自如。算盤雖撥得磕磕巴巴,核出的賬倒是準確無誤。

總歸是聊勝於無,更何況,也可借此機會試探下她是否別有用心。

相比於許清桉的多思,薛滿則是單純地躍躍欲試。她連睡夢中都在摩拳擦掌,設想如何在少爺面前大顯身手。

一夜轉瞬即逝,薛滿早早起床,還未下樓,便察覺到客棧的不同尋常。

好安靜哦,人都去哪了?

她放輕腳步往外走,到了二樓欄桿時往下看,見堂中站著許多人,均像被點了穴般矗立著——哦,她家少爺和另一人是坐著的。

另一人身著褐色緞袍,面蓄美髯,年歲瞧著與韓越接近,頗為道骨仙風。

會是誰呢?

薛滿靠在欄桿上思索,下一刻已有人發現她,“阿滿姐姐,您起來了!”

“是啊。”薛滿慢條斯理地下樓,絲毫不懼眾人目光。她停在許清桉身側,不避諱地問道:“少爺,他是誰?”

許清桉道:“阿滿,這位是秦老爺。”

薛滿靈光一現,“你是那秦淮明的爹?”

“秦淮明正是犬子。”秦長河起身,拱手笑道:“阿滿姑娘,在下秦長河,在此恭候你許久。”

“等我?”薛滿有話直說:“怎麽,你要找我算賬嗎?”

秦長河道:“姑娘誤會了,我是來向你賠禮道歉的。”

他擡起手,身後的隨從便捧上大小不一的紅木盒子,大的裝著綾羅綢緞,小的裝著珠寶首飾。

秦長河態度誠懇,“昨日淮明對姑娘多有冒犯,我知曉後便想立刻登門拜訪,礙於時間太晚,便只好拖到了今日。”

薛滿掃了眼禮品,“秦老爺消息靈通,那肯定也知曉秦淮明前日對另一名女子也欲行不軌,不知你是否也登門道歉了?”

秦長河道:“姑娘放心,我已派人去尋那戶人家,可她們前夜離開了衡州,需要花些時日才能找到人。”

薛滿道:“秦少爺真是威風,把人嚇得連夜搬家了。”

秦長河嘆一聲,“子不教乃父之過,淮明犯下此等惡行,我自是難辭其咎。都怪我平日太忙,對他疏於管教,唉,秦某真是汗顏,汗顏啊!”

薛滿撇撇嘴,嘁,場面話誰不會說?

秦長河似是看出她的心聲,“淮明目無王法又一錯再錯,待我下午去趟衙門,懇請喊大人替我多管教一陣子,叫他在牢中好好反省。”

“當真?”

“千真萬確。”秦長河道:“阿滿姑娘還有其他要求,請盡管向秦某提,秦某會盡可能地彌補你。”

“夠了。”薛滿見好就收,“希望秦淮明能痛改前非,否則下回可沒那麽好運氣。”

“姑娘放心,秦某往後定會嚴厲管教犬子,叫他規規矩矩做人。”

二人說完,不約而同看向許清桉。

“少爺——”

“許大人——”

薛滿道:“秦老爺先說。”

秦長河道:“兩位遠道而來,想必還未安頓好住處。秦某在衙門附近有一所空置的宅院,若兩位不嫌棄,下午便可搬過去。”

許清桉淡道:“本官心領秦老爺的好意,但本官更習慣住在衙門。”

秦長河道:“是,許大人住在衙門方便行事,但秦某想著阿滿姑娘畢竟是女子,總歸要更註意些。”

薛滿笑瞇瞇地接話,“我是少爺的婢女,少爺住哪我便住哪,少爺住得習慣我便習慣。”

眼看主仆一心,秦長河便笑著作罷,“既如此,那我便不好再多事,許大人若改變主意請隨時差人通知我。”

秦長河寒暄幾句後告辭,出門之際被薛滿喊住。

“秦大人,這些禮品請帶回去吧。我衣食無憂,收了亦是多餘。倒不如你拿去折成銀子,幫助其他生活有困難的人家。”

待客棧恢覆常態,過得半晌,薛滿托著腮道:“這秦長河瞧著是個人物,怎麽生的兒子卻非驢非馬?”

俊生忿道:“窮富不過三代,秦家出了秦淮明這種敗家子,恐怕好運要到頭了。”

誰知道呢?

*

“佟公子”是監察禦史一事很快便傳遍整個衙門,有人津津樂道他的身世,有人暗自盤算如何接近貴人,孟超則慶幸言行舉止並未越規。

反觀上官啟……焦灼,十分焦灼啊!

“大人,您是最了解我的,我上官啟絕非見錢眼開之輩,昨日之所以通融秦淮明,全因為這恩陽河建橋一事。”上官啟說得口幹舌燥,“您可千萬要在世子面前替我美言,莫讓我落個奸猾小人的稱號。”

“嗯,我知曉了。”韓越從書桌前擡頭,“師爺,你坐下歇會吧。”

“不能歇不能歇,我還要去外頭等世子,他們也該要到了。”

“許大人。”

“什麽?”

“你喚他許大人吧。”韓越搖著頭道:“他與他父親簡直如出一轍。”

“說起來,我竟不知大人認識前恒安侯世子。聽說他英年早逝,生前並未娶妻,是老恒安侯從外頭帶了名——”

“師爺。”韓越打斷他,“切記,言多必失。”

上官啟噤聲,朝他拱拱手後退下。他抄著手慢吞吞往外逛,心裏念叨:明明是大人起的頭,卻不允許他多問……真是會賣關子!

巳時剛過,許清桉等人出現在大街上,上官啟忙帶著人上前恭迎。

“許大人,阿滿姑娘,還有這位是?”

“我叫俊生,是許大人的小廝。”

“諸位裏面請,韓大人已在書房恭候許久。”

“好!”薛滿響應積極,“少爺,咱們趕緊進去吧。”

許清桉不由側眸,見她顧盼神飛,身後的朝陽亦難掩其光輝。

……她竟以為衙門是什麽好地方。

薛滿很清楚衙門乃是非之地,但此時此刻,這是她幫助少爺出人頭地的第一站,是她完成婢女使命的新裏程!

因此,什麽害怕、焦慮、擔憂通通被她拋到腦後。但凡能幫到少爺,她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她滿腹忠心與抱負,落到旁人眼裏卻成了另一幅景象。等到韓越領人進了儀門,便有人七嘴八舌起來。

“我常聽說京裏的貴人會享受,今兒見了果真不假。世子爺連到衙門辦公都要帶上貼身婢女,想必是深更半夜困怠時,瞧一眼美人便能消疲。”

“廢話,你要有這麽個嬌滴滴的婢女,你也恨不得拴在褲腰帶上。”

“我哪舍得拴褲腰帶,我只會憐香惜玉……嘿嘿……”

“嘴巴放幹凈點。”孟超皺眉,“阿滿姑娘和許大人不是那種關系。”

“你才見過他們幾回面,又知道了?”

“不是那種關系,世子爺為何上衙門也要帶著?”

孟超道:“除去男女之事,你們腦子裏便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難不成小婢女是世子爺的得力幫手?”旁人嗤笑,“拉倒吧,你以為人人都是何姑娘。”

說曹操曹操便到,何湘出現在他們身後,“我怎麽了?”

說話那人慣會捧一踩一,“我說何姑娘人美心善還有一身好醫術,可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何湘道:“好端端的,怎麽突然拿我來比人?”

那人便把原委說了,何湘聽後一笑,“金大哥,不如我們打個賭,若事情真如你所說,那我便請你去富盈樓吃酒。倘若不是,你便要依我一件事。”

“什麽事?”

“親自到那位姑娘面前賠禮道歉。”

“……”金吉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地推搡著同伴離開。

何湘的目光落向孟超,孟超的唇角輕彎,滿眼是面前嫻靜淑雅的年輕女子。

她穿著一件杏黃色的裙子,肩上背著個舊藥箱,皮膚稱不上白皙,面容卻甚是秀麗。除去發間一根竹簪,她身上再無其他點綴,十分素凈利落。

“何姑娘。”

“孟衙役。”

二人淺淺打過招呼,孟超道:“昨日那名案犯仍在自殘,還要請你再看看。”

何湘點頭,“好,勞煩孟衙役帶路。”

孟超與她並排走著,沒走幾步又停下,“何姑娘,我幫你提藥箱吧。”

何湘搖頭,“不用,我背得動。”

孟超臉上掠過一抹失望,隨即不再言語,專心做好領路人。

*

書房外間,韓越與許清桉對面而坐。

韓越道:“許大人此番南下巡查數州,路上舟車勞頓,想必倍感辛苦。”

許清桉道:“我既領了這份職,自要盡忠竭力,莫汙了每月領的那份俸祿。”

“道理是如此,可官海深晦,亦有不少官員屍位素餐,倒顯得許大人這番覺悟難能可貴。”

“韓大人做官幾年了?”

“我十七歲入仕,至今已有二十六年。”

“韓大人久經官場,難怪感慨良深,只不知韓大人是哪種官?”

“許大人說話倒是開門見山。”韓越並無被冒犯後的惱怒,“我是哪種官,許大人接觸一段時日後便會知曉。”

他談吐有禮,不卑不亢,言語中對許清桉誇讚有加,卻不摻諂媚巴結,倒像是長輩對晚輩的認可。

長輩?

許清桉話鋒一轉,“韓大人與我父親是怎麽認識的?”

韓越回憶往昔,面上浮現笑容,“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彼時我在關州任職,有一日在大街上遇到孩童行竊,我本想捉他到衙門好好教育一番,豈料他大聲呼喊,汙蔑我是那擄人的販子。恰好你父親跟隨軍隊路過關州,他二話不說便將我制服,押我到衙門後才知道鬧了烏龍。”

“這麽說來,你們是不打不相識。”

“沒錯。”韓越道:“你父親負氣仗義,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知曉錯怪我後更是當眾道歉,是位知過必改的真男兒。”

“我卻覺得他莽撞胡為,是韓大人寬厚,不與他計較而已。”

“非也,你父親的優點遠不止這一處,他重情重義,好善樂施,在軍中亦十分有人緣。”韓越忽地停住,神色難掩哀痛,“若他沒有那般重情義便好了。”

許清桉無意探究他的哀從何來,“聽起來,韓大人與他確實相熟。那韓大人想必也清楚,我從未見過他的面,對他的惦念甚至不如你這位朋友。”

“他當時並不知曉你的存在。”韓越嘆息:“但他心裏一直記掛你的母親,想著功成名就後能接她回侯府,給她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

“他若真惦記我母親,便不該屈從榮華富貴,而是帶我母親遠走高飛。”

“話說得容易,做起來卻難。”韓越苦笑,“許大人應當了解老侯爺的為人。”

許清桉緩緩斂眸,是啊,祖父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私下亦叫人望而生畏。莫說他的親兒子,便連聖上也常對他束手無策。轉念一想,自己與那早死的父親又有何區別?同樣離開了母親,同樣屈居侯府,同樣沒有擺脫祖父的掌控。

他輕晃茶盞,眸中厭色與茶水一同泛開漣漪,“說千道萬,他於我而言只是個陌生人,希望韓大人日後莫再提及他的任何事情。在我眼裏,你我除去同僚關系便無其他。”

韓越臉色一沈,心底卻暗暗叫好。不愧是老侯爺調教出來的孫子,殺伐果斷且不近人情,倒和子放兄的親和截然相反。

他頷首道:“許大人放心,我定會公私分明。”

許清桉總算說了句客套話,“這段時間便有勞韓大人了。”

*

側廳內,上官啟正陪著兩位小客人吃茶點,努力套著近乎。

“阿滿姑娘,俊生小弟,你們是哪裏人,是第一次來衡州嗎?”

“我是同州人。”俊生道。

“我是桃花鄉人。”薛滿道:“我們都是第一次來衡州。”

上官啟撫著胡須思索:同州就在京城西邊,看來俊生是許大人從京城帶來的人。至於桃花鄉……這又是個什麽地方?

他虛心求教,“桃花鄉?聽起來是個世外桃源,不知它在哪個州府,離衡州遠不遠?”

薛滿道:“桃花鄉不屬於哪個州府,桃花鄉便是桃花鄉。”

“……”

上官啟望向俊生,俊生尷尬一笑,他總不能說阿滿姐姐撞壞了腦子,意識時常錯亂吧?

“哈哈,阿滿姐姐的老家離這很遠很遠的。”

“原來如此。”上官啟道:“我看你們年紀尚小,卻能跟著許大人南下巡查,定是有過人之處,才會深得許大人的信任。”

“哪有。”俊生不好意思地道:“是公子習慣了我伺候,懶得再換人罷了。”

薛滿慢吞吞地瞥他,“俊生,謙虛是美德,妄自菲薄可不是。”

俊生忙改口:“是,阿滿姐姐說得對,別看我年紀小,卻能做許多粗活雜活呢。”

上官啟的視線在二人中間來回打量,一個是許大人的婢女,一個是許大人的小廝,小廝無疑是真小廝,婢女看起來卻丁點都不像婢女。

莫非名為婢女,實則……

上官啟笑道:“俊生小哥一看便聰明伶俐,不像我那孫兒,與你年歲相近仍混混沌沌。”

俊生咋舌,“您孫子都那麽大了?”

“老朽六十多了,除去孫子,還有個跟阿滿姑娘一般大的外孫女。”上官啟笑瞇瞇地道:“是以我看二位特別親切。”

老師爺這是想認親吶?

薛滿沒忘記昨日他是如何“包庇”的秦淮明,她是沒往心裏去,但也不耽誤小小記仇。

她故意唱反調,“是嗎?可惜我從小沒有外祖,體會不到這等屋烏之愛。”

上官啟見小丫頭片子不接招,只好轉移話題,“對了,許大人此行應當還帶了書吏,不知他在何處?”

俊生道:“淩大人在路上病了,要半個月後才能趕到。”

“沒了書吏,許大人怕是要應接不暇。”上官啟心思一動,“這樣,恰好我認識南峰書院的院長,他博學多聞,德高望重——”

“啪!”

薛滿重重放下茶盞,“上官師爺,勞你睜眼看看清楚,省得做些無用功。”

“看什麽?”

“看我。”

“呃……阿滿姑娘自是花容月貌,青春靚麗。”

“何止。”薛滿道:“我不僅生得好相貌,還會讀書寫字,算數盤賬,是少爺不可或缺的好幫手。”

這意思是?

上官啟看俊生,俊生點頭如搗蒜,公子的救命恩人嘛,當然說什麽都沒錯啦。

“這。”上官啟斟酌後道:“這似乎不合規矩。”

“哪裏不合規矩?”

“阿滿姑娘是女子,女子出入衙門並無先例。”

“是你衡州的衙門無先例,而非我大周朝沒有。”薛滿想也不想地道:“早在高祖時期,京城便有女子為官的先例,如今六部內亦有好些個女官。”

“那是天子腳下,我們衡州可沒法比。”上官啟希望她知難而退,“況且那些女官們均有公職,阿滿姑娘你呢?”

薛滿冷笑,“怎的,你方才說的南峰書院院長有公職嗎?往近了說,老師爺你有嗎?”

“我們是男子,你是女子——”

“上官師爺。”薛滿輕靠在椅背上,傲睨道:“我勸你少教我做事。”

上官啟啞口無言!

過了會,上官啟找了個理由離開,薛滿朝俊生燦爛一笑,“怎麽樣,我學少爺學得像嗎?”

俊生不吝嗇地誇讚:“少有人能學出公子的風度,姐姐卻像是渾然天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從小待在少爺身邊,有他八分風采很正常。”薛滿道:“等你待久了也能學會。”

是嗎?

俊生對此表示非常懷疑。

*

許清桉與韓越走出書房時已是下午,韓越領他們熟悉衙門內部,又見過州同劉明通及各位差役,吩咐他們要全力協助許清桉。

在晏州時,許清桉便是受了州同賈松平的暗算。這回薛滿特意觀察了劉明通,見他相貌平平,敦默寡言,存在感還不如上官啟。

無論如何,衡州衙門看著都比晏州衙門要正常許多。

一圈走下來,天色臨近傍晚,韓越設宴替他們接風洗塵,不出所料被許清桉謝絕。

“我領了韓大人這份心意,但明日有許多事情,今晚不如都早些休息吧。”

“行。”韓越沒勉強,“那明日一早我便差人去幫你們搬行囊。”

剛走到外院,恰好孟超領著何湘出來,雙方打了個照面。

何湘的眼神撞向許清桉,片刻的心悸後趕忙移開,低頭喊道:“韓大人。”

“何姑娘。”韓越道:“你忙完了嗎?”

何湘道:“是,我已經給病人餵了藥,正打算回醫館。”

她簡單答話後便告辭,直到走出大門才深吐出一口氣。

……那位便是京城來的監察禦史,恒安侯世子許清桉吧?真是俊逸貴氣得驚人,連她瞧了都難免晃神。

她拍拍自己的臉頰,“何湘,清醒點。”

她拾回冷靜後正要走,忽然聽見有人喊她,“何姑娘請留步。”

何湘轉身,見一妙齡少女俏生生地站立,身後還跟著那位禦史大人。

方才何湘只匆忙一瞥,沒看太清少女的模樣。此刻仔細端詳,只覺得她明眸皓齒,巧笑倩兮,若非提前知曉她是個婢女,定要以為她是位貴族小姐。

“姑娘有事嗎?”

“你的錢袋掉了。”

薛滿攤開手,掌心躺著一枚淡紫色的繡花荷包。何湘一摸腰間,果然空空如也。

何湘接過荷包,視線不敢游移,“多謝姑娘。”

薛滿道:“不客氣,對了,何姑娘是大夫嗎?”

何湘道:“是……”

“是。”孟超不知何時跟了出來,“何姑娘醫術高超,常為我們衙門看病。”

“你們師爺沒阻攔嗎?”薛滿道:“他剛跟我說了,衙門不許女子出入。”

“我師父……”

“何姑娘的師父裘大夫是衡州有名的神醫,何姑娘繼承他的衣缽,在外也有口皆碑。”

“何姑娘看起來只比我大幾歲,莫非是從小便學醫?”

“對……”

“何姑娘五歲便跟著裘大夫了。”

薛滿問一句,何湘剛要回答,孟超便搶著說話,似是比本人更了解本人。

何湘輕蹙起眉,有些無奈又有些莫名,“孟衙役。”

“嗯?”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你們慢慢聊。”

何湘轉身便走,孟超朝許清桉和薛滿道了別,追著何湘而去,“何姑娘等等,我有件事情想咨詢下你……”

薛滿盯著他們的背影,瞇著眼睛咦了一聲,“少爺,他們有情況。”

許清桉漠然,“嗯。”

“孟衙役喜歡這位何姑娘。”

“誰喜歡誰?”因“人有三急”而姍姍來遲的俊生沒聽清。

“我說,孟衙役喜歡何姑娘。”

俊生好奇,“您怎麽看出來的?”

不等薛滿描述細節,許清桉用扇子在她額間一點,“莫管他人閑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