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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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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歸離

雖然早就從幻元靈璧那裏知道,阿燃不似他一般,帶著幻境外的記憶,但真的被雲燃用那種完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待的時候……

沈憶寒心裏多少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肯定不是他的錯覺……

夢境裏這個阿燃,似乎比當年的阿燃,還要不好接近。

沈憶寒在丹宗小住了近半月,見他不過兩三回,幾乎都是他處心積慮謀劃的“偶遇”,對方偏偏還都冷淡無比的點頭既走,大概是覺得這樣就算打過招呼了,叫他想要找點話題混個臉熟也難。

就連所有丹宗年輕一輩弟子都會參加的早課,他蹲守了數日,也沒見雲燃來過一次。

走投無路,他只得和阿燃那位看起來還算好說話的表妹打聽消息。

“早課?”那位將來在修界不大好惹的玉陽子真人,這會兒還只是個眉眼中尚有幾分稚氣跳脫的少女,“表哥身子不好,現在入了冬了,咱們山南雖然沒雪,可清早也難免露重霜寒,他一貫是不來的。”

沈憶寒聞言,怔然了一會兒,實在沒想到居然是這種原因——

他認識的阿燃,少年時在昆吾劍派的早課,一貫是寒暑不輟,從不耽誤的,別說長青丹宗所在的谷口山南常年綠郁蔥翠,就是雪積半身的昆吾劍派,天冷這種原因也不可能成為雲燃練功的阻礙……

他的身子究竟是不好到了哪種地步?

雲盈看出了他的疑惑,想起了什麽,兩道劍眉倒豎,叉著腰恨恨道:“你也想不到表哥這般年紀,為甚麽那樣怕冷吧?都怪劍宗那些王八蛋!就算他們記恨姑姑姑父,不肯好好對他,那又為什麽不早些把他送回來,我們丹宗又不是養不起他!”

她罵了半天,沈憶寒才終於找到了個間隙,問了雲燃的住處。

“咦,你要拜訪他麽?”雲盈有些訝然,但又很快想到什麽,看著他欲言又止,“倒不是不能跟你說,只是……表哥從來不喜歡旁人去他那裏,沈公子,你若是想與他結交,最好還是想想別的辦法。”

她不說還好,既這麽說了,沈憶寒反倒好奇為什麽,更想去看看了。

*

雲燃的住處,在遠離丹宗主建築群的一處瀑布邊上,小院子看起來樸素的有點過了頭,竹籬瓦舍,掩映在重重綠意之間,甚至都不太像修士居所。

沈憶寒本來是想光明正大拜訪的,但真看到那座小院的時候,又忽然心中主意一變,從袖中乾坤袋裏摸了張符紙出來。

明黃色的符紙被他夾在兩指之中,隨著幾聲念誦,無火而燃,化為青煙。

沈憶寒的身軀漸漸完全透明了下去,這才往前面那院子去了。

他進了小院,很負責任的又把院門關上,這才轉過目光,打量起院中的情景——

不大的院落裏開墾了幾方小小的藥圃,裏頭整齊的種著些沈憶寒叫不出名字的靈草花植,旁邊疊著幾層晾藥的架子,明顯常有人照顧的樣子,整整齊齊的分門別類均勻的鋪著草綠色的靈草根系。

一股清新微苦的藥草味彌漫在這院子裏,進了院中那唯一的一間主屋後,這藥味更加重了幾分。

沈憶寒越看越覺得驚訝——

這竟然是阿燃的房間。

屋中只有一張竹床,簡單鋪著被褥,除此以外就是整整占了兩面墻的書架,上頭密密麻麻都是醫書,竹制書桌上還攤著幾本藥草圖鑒,淺黃宣紙上畫過幾筆,雖然落筆甚少,沈憶寒一眼之下,卻也可透過那寥寥數筆看出一棵秀挺的不知名紅蕊靈草的模樣。

這個主屋幹幹凈凈,除了這些多到能將人淹沒的醫書之外,似乎再無他物,連幾件換洗衣物也難見,大約是被主人收在了貼身的乾坤袋裏。

沈憶寒的目光在整個房間裏逡巡了數圈,忽然在床底看到了一小片陰影。

他心下稍動,蹲下身去看,卻見那是個長長的木匣子。

匣子上並沒有鎖,只有一個結扣,“吧嗒”一聲打開,裏頭躺著柄青鋼長劍——

這柄劍平平無奇,既無雕刻的符文,也沒有附著什麽厲害禁制法術,看上去就是各門各派給入門的新弟子練功批量分發的那種,甚至這樣的材質與凡人武師所用刀劍都沒什麽分別,連劍靈都不可能孕育。

這柄劍,甚至還不如裝它的紅木匣子像樣些……

但……這是一柄劍,這卻是小院裏沈憶寒能發現的和真實的雲燃唯一有點聯系的東西。

屋外傳來“吱呀”一聲。

沈憶寒從怔楞裏回神,將那匣子飛快的合上,推了回去。

好在來人沒有立刻進主屋來,他的腳步似乎在院中頓了頓,過了一會,才打開了門。

沈憶寒躲在門邊一個角落裏,看著一身孝衣的少年雲燃進了門來。

雲燃臉上罩著一層寒霜似的冷氣,連眉峰眼睫上好像都有一層淡淡的、若隱若現的白霧,他進了門後,腳步飛快地走到書架前,從其中某層深處摸出了一個小瓷瓶,打開瓶塞倒了一丸丹藥塞進嘴裏,速度快到沈憶寒幾乎沒看清那丹藥長什麽樣。

服下這丸藥後,那層籠罩在他面上的寒氣才漸漸褪去了。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研了一會兒墨,將案上的圖鑒翻了幾頁,提起筆繼續在紙上描摹那株靈草的樣子。

那株紅蕊靈草在他筆下越發鮮艷動人,最後栩栩如生,仿佛上頭結著的珠串似的小小果子也隨時會透過紙頁掉出來似的。

雲燃垂著眸,撚筆蘸了墨,在旁邊開始落下細密的字跡,漸漸鋪滿了一整頁,又一整頁。

天色漸漸黑下去時,雲燃已經寫了十幾頁,他擱筆整理了一下那十幾頁紙稿,最後走到房中蒲團前盤膝坐下,開始閉目運起功來。

沈憶寒就這麽一動不動的默默站著看了兩個時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本來早知道眼前的一切不過只是夢境,眼前的這個人即使沒有幻境外的記憶,也還是阿燃,所以才這樣大喇喇的進了他的居所。

可看了這麽久,他忽然發現這個阿燃和他的阿燃是一個人,可也不是一個人,他們有不同的記憶,不同的人生經歷,他實在不該這樣鬼鬼祟祟潛入人家家中,又偷偷窺伺許久,這行為簡直就……

既然一時半會還出不去,也許他應該在夢裏……先和夢裏這個阿燃重新認識一下。

沈憶寒按捺住心中那做賊一般的負罪感,正想著尋個機會離開此處,忽然不遠處蒲團上的雲燃眉間又浮現出了那團白霧一般的霜氣,他面色變得慘白一片,忽然“噗”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

沈憶寒一驚,本能的足尖一動——

他差點就要沖上去了,還好臨了猛然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趕忙又停住了腳。

雲燃胸膛急促的起伏了一下,雪白的孝服衣襟前被染紅了一片,他卻渾然不顧,擡起頭看向沈憶寒的方向。

沈憶寒心下一沈,暗叫不妙,要是現在讓夢境中的阿燃發現了自己,只怕什麽好好結識都只能是做夢了。

夢境中的他這會已經築基幾年了,而雲燃不過煉氣七八層的樣子,按理說……他應該是無論如何不可能發現自己的。

他屏住了呼吸,仍然一動不動,假裝自己也是一個書架。

果然雲燃頓了頓後,片刻後就又低下了頭,雙手結印吐納運功起來,似乎在療傷。

然而情況似乎不太樂觀,大約半柱香後,雲燃睜開眼來,臉色仍然慘白如紙,那籠罩著他面門的白霧也並未散去。

他扶了扶桌角,似乎是想站起身來,卻踉蹌了一下,忽然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沈憶寒這次再沒法假裝自己只是一個書架了,他只踟躇了片刻,最後還是兩步上前,把雲燃扶了起來,放到了床上。

他探了探雲燃的呼吸,被他吐出來冰寒刺骨的氣息激的幾乎打了個激靈——

這樣冷,怎麽能是一個活人的呼吸?他身上到底是怎麽回事?

少年睫羽緊閉,白氣籠罩著他的面龐,把他襯得像是一尊雪雕,沈憶寒發現他的牙關在輕輕地打戰,手腳也在微微發抖。

他是在冷嗎?

沈憶寒動作飛快的把旁邊原本疊的整整齊齊的被褥扯散,他本來納悶如今的阿燃、一個修士——而且不是自己這樣貪懶愛睡的修士,為什麽房裏會有被褥?現在卻忽然好像有了答案。

他把被褥蓋在阿燃身上,卻沒有覺得他有好些,心急如焚間,忽然想起方才那瓶丹藥,站起身來在書櫃前剛才阿燃取藥那一層翻了翻,果然找到了它,倒了一粒出來回到床前餵雲燃服下。

這一粒藥服下,果然見效,雲燃面上籠罩的寒氣立時褪去了些,但仍不曾盡數褪完,沈憶寒感覺到他不再打戰了,心下這才稍稍放下。

似乎藥力不夠……但是否需要再吃一丸,他卻也不敢輕舉妄動,畢竟就他所見,雲燃一日之間已經用藥兩次,是藥三分毒,這藥也不知道吃多了有沒有什麽害處。

沈憶寒想來想去,覺得唯有一個法子,最為穩妥。

既然是冷的,那讓真元靈力在他周身經脈運轉起來,或許就能暖和些。

沈憶寒坐在床邊,拉起雲燃的手,正打算註入真元,然而才一觸及到雲燃脈門,自己真元遭遇的那內腑觸感,卻險些將他凍的跳了起來。

沈憶寒猛地收回了手,他猝無防備,這會夢中的修為也不過築基中期前後,一下子沒反映過來,半天才從那種徹骨的冰寒浸透識海般的冷裏抽離。

第二次有了防備,他準備了許久,才握著雲燃的手將真元匯入他的脈門——

饒是如此,他也幾乎耗盡了全部的忍耐力,才沒將那一點真元收回來。

真元在雲燃周身經脈中運轉一周後,終於匯抵丹田,卻在接觸的那一刻,沈憶寒感覺到一種從未體會過的至陰至寒的侵蝕,那種冷是難以想象的,像是最銳利的冰峰剖開後刺入還在流血的傷口,寒冷與疼痛交織,叫人分不清究竟哪個更難忍耐。

他被刺傷一般迅速收回了真元,心中卻是驚濤駭浪,阿燃的丹田……怎麽會是這樣?

榻上的雲燃卻仍然那樣安靜的閉著眼,流動的白霧襯得他的眉眼如雪峰白巒般美麗。

不……這一定不僅僅是從小到大,總被在雪中罰跪那麽簡單。

沈憶寒閉目定了定神,暫時將雜念從腦海中拋出,又一次握住了少年的脈門,渡入真元。

……

一夜無風無雨。

雲燃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的被褥蓋的不太整齊,但卻有人很細心的把每一個可能進風的口都替他掖上了。

房中陳設幾乎一切如常,就好像這裏仍然如從前的許多個日日夜夜一般,除了他,再沒有別人來過。

他坐起身來,目光垂下,在身上穿著的中衣上頓了頓,然後側目看見了枕邊那件疊好的孝服——

上面的血跡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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