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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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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趙欽坐在駕駛座, 識時務地將隔板主動降了下來。

車廂內寂靜,像是能將所有紛繁雜亂隔絕在外。

淩然坐在後座角落,低著頭, 一聲不吭。

江之嶼扯著領帶摘下來, 沾了滿手濡濕。

他把Omega的臉頰擡起來, 看見雙無聲流淚的眼睛。

領帶隨手團起來,伸過去, 動作輕柔。

淩然沒動,只是沈默地仰著臉,眼睫低低垂著,鼻尖都哭得紅通通。

江之嶼心臟急劇驟縮了下, 捧著柔嫩臉頰, 一寸一寸往下, 替他擦掉眼淚。

Omega柔軟,不是發洩利用的工具, 應該被好生捧在手掌裏用心呵護。

他原本也不喜歡這樣脆弱嬌嫩的Omega, 但現在, 只恨不能把小Omega鎖在身邊, 不準叫旁人看見,也沒人能再染指欺辱。

給他擦完眼淚, 那條領帶便被隨意扔在了腳邊,江之嶼撥出去個電話, 沈著嗓音交代了幾句。

沒一會,餐廳門口出現幾個人高馬大的黑衣保鏢, 殺神般沖了進去, 很快用黑衣包著個人出來,扔上輛黑車揚長而去。

淩然沒註意到那邊的動靜, 眼淚倒是止住了,但神情依舊低落,靠在車窗上不願說話。

車子緩緩向前開了幾步,停在了電影學院校門口。

門口這會兒沒多少人了,迎新儀式已經開始,大部分人都進了學校大禮堂。

淩然往外看了眼,耽誤了點時間,他現在趕緊趕過去應該還來得及。

只能先把內心的傷心痛苦暫時掩埋,逼迫著自己盡快忘卻,最起碼等會不能當眾叫人看出來異常。

他竭力平覆情緒,嗓音還帶著些鼻音,回頭對身側的人說道:“剛才的事……謝謝您江先生,但是我現在還有點急事,可能得先走了。”

江之嶼看著他,眸色深沈,似乎能直接望穿他眼底。

淩然有種被人架在半空中凝望審視的感覺,好不容易築建起來的堅硬軀殼快要被盯出來道裂隙。

他連忙又低聲道了句謝,拉開車門準備直接下車。

身後忽然有只手伸過來,拉住他手臂往後輕輕拽了把,淩然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栽進enigma懷中,被輕輕擁住。

江之嶼盯著他被淚水洇紅濕透的眼尾,瀲灩的桃花眼中有難過委屈,還有不願叫人看見的隱忍偽裝。

伸手在濕潤的眼角按了下,江之嶼低聲道:“如果不想去就不去了。”

只是跟校方打個招呼的事,不算麻煩。

淩然吸了吸鼻子,說道:“不行的,我答應了老師的……”

“沒事,”enigma大度縱容,“只說你想不想去。”

李老師是淩然大學時候的導員,對淩然向來頗為照顧,他既然已經跟老師說好了會給新生演講,並且典禮都已經開始了,如果現在再臨時反悔肯定不妥。

淩然說道:“想的。”

江之嶼沒再逼問他,只道:“好。”

隨後松開手。

淩然開了車門下車,轉身便聽見旁邊車門也響了聲,江之嶼竟然也下了車。

“江先生,”淩然望著他問道,“您也要進去嗎?”

江之嶼已經邁開步子走到他身側:“嗯,校方很早就發了邀請函。”

畢竟江氏給學校捐過大樓,受到邀請倒是不足為怪。

只是江之嶼原本並沒打算親自參加。

兩人一起往學校內走,過於出眾的長相氣質頻頻引來側目,再加上一個高大俊美,一個漂亮嬌艷,實在般配。

淩然走到半路就接到秦誠月打來的電話,給他發來個禮堂定位,要他直接去禮堂匯合。

等兩人趕到的時候,能容納一萬人的禮堂已經裏三層外三層坐了個滿滿當當,不留一絲縫隙。

今年的陣仗比往年都要氣派盛大,淩然剛從側門走進去,就被底下烏泱泱攢動的人頭駭住,心中萌生出些退縮之意。

可他回頭看了眼,江之嶼站在他身後,也在垂眸望他。

淩然忽然有了些底氣般,挺直脊背走了進去。

秦誠月在臺側看見他,連忙沖他招招手,淩然看見站在他身側的李老師,揚起個淺淺的笑意,這才提步朝著他們走過去。

李老師已經許久沒見到淩然,她素來對成績好的學生有種偏愛,更何況淩然不僅成績好,還乖巧聽話,長得也好看,是她最喜歡的學生。

“李老師,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李老師張開懷抱跟他抱了抱,這才道:“不晚不晚,還沒輪到我們學院的學生發言,誠月剛才先來了,跟我說你可能有點事耽擱了,我還擔心你會趕不過來。”

淩然眉眼彎彎的,雖然眼角還能看出來有點發紅,但是不仔細看分辨不出他是剛才哭過。

“我答應了您會來的,就一定不會食言。”

李老師看著他,神色頗為驕傲:“老師知道,你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現在也在江舟發展的很好,老師覺得特別欣慰。”

李老師對於淩然的家庭狀況知道一些,因此也會對他多了分憐愛。

一旁的秦誠月聽了,撇著嘴湊過來:“李老師,您剛才見了我說最喜歡的學生是我,那到底是我還是小然啊。”

李老師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和小然都是老師最喜歡的,但是小然跟你不一樣,你整天嬉皮笑臉的,小然懂事,也容易受欺負。”

李老師一邊說著,一邊上下打量了淩然兩圈,眼神中流露出心疼和擔憂:“我看著小然怎麽又瘦了點,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淩然心口猛地被一股酸澀淹沒,工作是很辛苦的,但是機會難得,所以他特別珍惜,也總是會比別人付出的努力要多一些。

可老師這樣不摻雜任何雜質的關切,卻像是快要把他的心理防線擊潰。

他忽然很想哭。

李老師擔心不已,握了握他的手:“小然,是不是工作或者生活中遇到什麽困難了?就算是工作再忙也要照顧好身體,不要生病,不要忙起來就不吃飯,身體健康才是第一位的,知道嗎?”

淩然嗓音悶悶的,擠出個笑臉來:“知道了老師。”

秦誠月看出他的異樣,拉著他對李老師說道:“老師,我和小然還要去準備一下等會的演講,我們先去休息室串串稿,演講結束了再找您聊天。”

李老師笑著道:“去吧去吧,別緊張。”

秦誠月拉著淩然往後臺走,淩然邊走邊回頭尋找,但是沒再看見江之嶼的身影。

秦誠月專門找了間沒人的屋子,門一關上,他忙問道:“我剛才好像在校門口看見你哥了,他是不是來找你麻煩了?”

淩然輕輕點頭。

秦誠月頓時氣憤不已:“不是說了就算你死在外面他們都不會管你了嗎?現在是覺得你還有用處,所以急著找你回去聯姻?”

淩然道:“他們要我跟實星哥哥結婚。”

秦誠月抱著手臂:“我倒是聽說了一點,但是我哥嘴嚴,沒告訴我這事,我還是那天回家吃飯的時候自己偷聽來的。”

見淩然情緒不高,秦誠月道:“你別有什麽心理負擔,我哥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你心裏怎麽想的我知道,我會幫你委婉地轉告給他,只要你不想,這事沒人能強迫得了你。”

淩然覺得眼眶酸軟,看向秦誠月:“誠月……”

秦誠月過來呼嚕兩把他的腦袋:“別哭啊,等會還要上臺的,我看你眼睛有點紅,你哥剛才沒對你做什麽吧?”

淩然不想讓他擔心,只道:“沒什麽事,而且江總正好路過,幫了我。”

秦誠月剛才沒看見江之嶼身影,聽了這話故作驚訝:“你說江總也來了?不對啊,我剛才明明在臺下看見總部有個副總坐著呢,應該就是代表江氏來參加今天典禮的,再說了這種小事還用得著江總親自過來?”

淩然摸了摸自己眼角,說道:“可能,江總是還有別的事情呢。”

有沒有別的事沒人比秦誠月更清楚,給江之嶼的消息就是他發的,一方面是為了將功贖罪,另一方面也是擔心淩然會出事。

秦誠月眼神狐疑,靠近過來看淩然眼睛,問道:“你說,江總不會是為了你吧?”

濃密長睫忽然掀開,淩然別開臉:“怎,怎麽會呢。”

門外有人過來敲門,提醒兩人馬上就快到他們上場了,秦誠月便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快速順了順演講稿,兩人從休息室出來,跟著幾個學生幹部到舞臺側面候場。

正在上面講著的是上一屆表演專業的學生,才剛剛畢業就已經因為出演了兩部劇而爆火,他在講話的時候下面不時傳來陣陣歡呼喝彩聲,看起來在新生中人氣極高。

他從臺上下來後,下一個要上場的便是淩然。

這裏不同於演播廳,可以當成是一場在萬人面前親身上演的現場直播。

偌大的舞臺上金光熠熠,兩側是巨幕投影墻,大背景升降懸掛,三層看臺層層上壘,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臺上。

新生們的目光稚嫩,熱切,充滿了對未來的向往期待。

被這樣的眼神註視著,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淩然怕得後背都在抖,可箭在弦上,不能不發,即使因為心臟超負荷運轉而暈厥在臺上,此刻他也必須硬著頭皮站上去。

隆重的掌聲歡迎後,淩然緩緩提步,邁上舞臺。

兩側的巨幕上頓時投射出一張白皙柔嫩的臉頰,艷麗的眉眼因為端莊得體的微笑而顯得漂亮驚人,是柔弱易折的模樣,讓人無端生出股想折取下來好生捧在自己掌心的貪欲。

被清晰屏幕無限放大的五官過分美麗融洽,多一分少一毫都不會造成這般驚艷效果。

纖瘦的身影站定,沖著臺下微微綻開輕柔笑意。

“大家好,我是播音系2024屆畢業生,淩然。”

方才因為大屏上乍然出現的臉蛋而陷入靜謐的禮堂,瞬間轟然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和唏噓,甚至比剛才下去的那位演員更甚。

淩然微微擡眼,掃視了一圈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強大的壓迫感和窒息頓時海潮般襲來,他心臟跳動的越來越劇烈,耳邊聽到的掌聲仿佛來自於被隔絕的時空。

可他視線在看到坐在第一排的一道身影後,身子明顯頓住了一瞬,被凍住的熱血好像猝然間又開始在體內流動。

悍然冷冽的俊美臉龐在人群中異常顯眼,那個被派來的副總不在,江之嶼端坐在一眾校領導中央,擡著眼,在專註看他。

沈緩的眸光跟其他人都不同,帶著強大冷靜的撫慰,鼓勵,讚同。

在告訴他深呼吸,放輕松。

不要怕。

淩然悄悄吸氣,像是被註入股力量。

輕緩的嗓音比在電視上聽起來更加悅耳,吐字也更溫潤清晰,他笑著開始了演講。

“新聞是時代的鏡子,是社會的良心,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用文字、圖片、視頻的形式記錄下歷史滾動,社會躍遷,是屬於新聞工作者的責任擔當……”

演講進行的異常順利,淩然連半個磕巴都沒打,展現出完美的專業素質。

演講結束,臺下掌聲雷動。

淩然朝著臺下禮貌鞠躬,在直起身子的時候,感受著來自萬人直面的讚美和欣賞。這是來自陌生人的,他從未體會過的真實愛意,他有點隱忍不住,眼眶在隱隱發熱。

從臺上下來後,他腳步都是虛浮的,連秦誠月的演講都沒怎麽聽得進去。

秦誠月雖然也很緊張,但看起來還算游刃有餘。

兩人都結束了演講,李老師早已經在後臺等著他們。

儀式沒進行完,後面還有幾個學院的畢業生致辭,但全場最佳已經唯播音系莫屬。

兩人沒再回臺下坐著,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陪李老師坐著聊了會天。

“你們兩個都進了江舟,也好,工作中也能有個照應,”李老師道,“江舟是個很好的平臺,很有前景,前段時間出的輿論沒有影響到你們吧?”

秦誠月道:“放心吧老師,出事的是別的欄目,跟我們沒關系,公司賞罰分明,我們組裏都得了獎金呢。”

李老師欣慰道:“那就好,今天我看著你們公司的領導居然也來參加咱們典禮了,你們沒去跟領導打個招呼?”

秦誠月看了淩然一眼:“當然打了,小然替我一起打了,對不對小然?”

淩然捏了捏他胳膊,示意他別胡亂說話:“是啊,那是我們集團總部的江總,我們平常交流也不多的。”

李老師道:“我知道,江之嶼嘛,我之前見過他,就咱們系裏那棟演播樓還是他捐贈的,當時系裏資金不夠,跟學校申請了很多次想建個專業樓都沒批下來,後來江氏不知道怎麽的就忽然來捐了棟樓,還把裏面的設備儀器都給配齊了,咱們的播音樓恐怕比有些媒體的還要專業。”

秦誠月和淩然對視一眼,淩然眼睛微微瞪圓,訝異問道:“老師,您剛才說捐贈者是江之嶼?不是江舟的負責人江盛譯嗎?”

李老師說道:“我沒記錯,實際進行捐贈的確實是江氏總部,因為這件事情是我親自對接的,當時我還去過江氏大廈兩次,見過那位江總,所以我不可能搞錯。”

“可是,後來在學校講話的也是江盛譯,只不過當時是在我們系裏的小禮堂,對外宣傳也一直都說演播樓是江舟捐贈。”

淩然覺得胸口像被只手緊緊捏住,他有些焦躁不安,迫切想搞明白到底怎麽回事。

李老師沒註意到他的反常,仔細回想著:“好像是的,後來是又換了個人來講話,應該是那位江總沒空,另找了個人來代替吧,但那人我之前沒見過,沒什麽印象了,況且要宣傳是江舟捐贈也沒什麽問題,江舟和江氏不是一樣的嗎,反正都是姓江。”

淩然腦中轟得一聲炸開,捏住心臟的那只手終於毫不留情下了死手。

血液在倒轉流動,他的唇瓣在顫抖。

“不一樣的,”他微微出神,不知道思緒飄到了什麽地方去,只是低聲喃喃著,“不一樣的……”

秦誠月知道他在糾結難過什麽,又追問道:“老師,您要不再好好想想呢?您在總部見到的人,確定是外面坐著的那位江總?”

李老師覺得他倆古怪:“你們今天這是怎麽了,怎麽這麽關心這件事了?”

秦誠月哀求道:“老師老師,您想想嘛。”

李老師肯定道:“你們大領導給人印象很深刻,對學院的意見一直很尊重,光是圖紙當時就修修改改了很多版,而且給的預算也超出好幾倍,老師就算是老年癡呆也不可能記錯人。”

秦誠月聽了,轉頭看了眼淩然,見他臉色有點白,狀態好像不怎麽好,關切問道:“小然,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淩然胸口悶得難受,即使深深吸氣,也像是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原來,一切只不過是陰差陽錯。

他因為那場演講對江盛譯動心,可他竟然現在才被告知他的動心是錯位的。

那些打動他的事,其實都是另一個人做的。

*

播音系的演講結束後,江之嶼就向校方致歉,起身離了場。

後續的流程冗雜無趣,他也沒了再聽下去的耐心。

幾個校領導恭維著陪他來到走廊,江之嶼還要等人,那幾位領導又跟蒼蠅似的圍在身邊不散,他提出後續會給學校再捐贈獎學金,並且金額令人咋舌。

校領導們臉都要笑爛,見江之嶼拿起手機準備接聽電話,便也不再打擾,紛紛回了禮堂。

電話接通,商燁在對面問:“到哪了?”

江之嶼望著窗外如蓋綠蔭,微風緩緩吹進來,是屬於校園獨有的寧靜安定。

他聲音有些懶散:“電影學院。”

商燁:“?”

商燁:“怎麽拐那去了,跟你不順路吧。”

江之嶼理所應當:“有點事。”

商燁問道:“又是那個Omega?”

江之嶼嗯了聲,商燁便沒再細問,只是說道:“你不來,那今天的局要不先算了,嚴惜聞還叫了劉向恒和湯俊,湯俊前不久剛出院,秦家的應該也在,沒什麽意思。”

“你看著辦。”

商燁聽出他心情好像還可以,問道:“跑電影學院幹什麽去了?”

江之嶼道:“參加新生典禮,來不來?”

商燁沈默了會:“我離那不遠,正好有點事跟你商量,等會。”

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沒一會商燁就趕到禮堂,而那兩個Omega還沒看見人影。

兩人就站在禮堂外的走廊上談論起上億的項目。

有些話商燁是想當面確認江之嶼的態度,就比如這次是不是真的要直接搞垮淩溯。

當初讓嚴惜聞放出誘餌吊著淩溯上鉤,商燁就察覺出來他是想對付淩氏。

但是為了什麽?

難道只是為了那個小Omega?

商燁道:“督察那邊我打了個招呼,供應商一時半會解不了封,淩溯要是湊不出賠償款,你打算怎麽辦?”

走廊盡頭通往禮堂後臺,江之嶼遠遠望了眼,隨口回:“看著辦。”

看著辦,就是想怎麽辦就怎麽辦。

江之嶼原先沒打算把事做絕,但是今天淩溯幹的事徹底把他惹惱。

他很久沒親自動手處置人,淩溯要不是淩然親哥,恐怕早被他剁碎了扔海裏餵魚。

礙著淩然在中間,他手段已經柔緩了不少,只是稍微給淩溯點苦頭吃,不會真要了他的命。

兩人又就新能源的案子談了幾句,期間嚴惜聞的電話一直在騷擾。

不敢給江之嶼打,就按著商燁的電話霍霍。

商燁看他太過執著,總算接起來一個。

嚴惜聞在對面快要炸鍋:“你們兩個什麽意思?!怎麽一個都不來?有事也不能兩個人都有事吧?”

商燁道:“行了,地址發我。”

嚴惜聞連忙問:“你能來?那江總呢,我沒敢給他打電話,他也跟你一起過來嗎?”

商燁挑眉看向站在對面的人。

江之嶼視線仿佛定住,眸色又黑又沈,眉宇壓低,在望著走廊不遠處,全身的註意力像是都被什麽不知名的東西吸了過去。

商燁沒見過他這種眼神,覺得好奇,也隨著他的視線轉頭回望。

一旁的休息室有道門開著,門邊不知何時站了道纖細身影。

那雙水波盈盈的眼睛在朝這邊望,沒出聲,卻像是能訴說千言萬語。

怎麽說呢。

在撒嬌。

江之嶼開了口,對那身影道:“過來。”

商燁轉了身,頭也不回的往外走,邊走邊對電話內的人道:“不用管他,他忙得很。”

剛走到那扇休息室的門旁,裏面卻忽然又沖出來個人影,商燁拿著手機沒來得及躲,被人一頭紮進懷裏。

秦誠月跑得快,沒看見外面有人,這一下子跟撞在了堵肉墻上沒什麽區別,頭暈眼花地擡起頭來,眼神有點懵。

商燁伸手扶了他一把,詢問:“還好嗎?”

秦誠月沒想到面前會是個高大英俊的alpha,眉心微微蹙起來,捂著額頭道:“你走路不看路的嗎?”

商燁笑了笑:“抱歉。”

秦誠月沒打算跟他糾纏,大度的擺擺手:“算了,不跟你計較,下次註意。”

說完便跟身後的淩然道:“小然我有點急事先走了啊,你今天回家記得吃藥,有什麽事再給我打電話。”

隨後捂著腦袋一溜煙跑沒了影。

商燁望著那道背影,瞬間明白過來那是誰,便也提步離開了。

距離不過幾步,淩然走得很慢很慢,站到江之嶼面前,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禮堂內的典禮已經快要結束,江之嶼道:“走吧。”

淩然沒問去哪,便乖乖跟在他身後。

穿過長廊,來到校園內的林蔭大道上。

這是他以前上課時候每天都會走過的路,可卻是第一次跟在人影後面走。

陽光斜射,將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長,淩然亦步亦趨,不知道在跟隨什麽,還是在追逐什麽。

好像有人已經幫他把看不清的前路淌平,他只需要在身後跟著就好。

走出校門,趙欽開著車在路邊停著,看見兩人出來後,連忙跑過來打開後座的門。

江之嶼卻繞到了駕駛座,對趙欽道:“你先回去。”

趙欽了然,把後座的門關上,又貼心為淩然打開副駕駛的門,隨後才離開。

校門內已經開始有人在陸陸續續出來,人群漸漸在門口聚集。

江之嶼上了車,對還傻站在門邊的Omega低聲:“上來。”

淩然心臟在撲通撲通亂跳,點點頭,順從地坐了進去。

這不是淩然第一次坐在江之嶼身側的副駕,但是上次他意識不怎麽清明,不像現在似的,大腦飛速運轉,簡直快要超出他能承載的負荷。

對於那件陰差陽錯的事情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想問問江先生當時為什麽要給系裏捐贈播音樓,也想問他後來又是因為什麽事情耽擱了沒來演講。

可千柔百轉的話語到了嘴邊,卻又被一一吞咽了回去。

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麽久,可能除了他根本不會有人在意,連李老師都從沒有提起過這件事,現在就算是問出來了結果,又能有什麽改變。

這只是他藏在內心深處的小心思而已,除了講給秦誠月聽過,再也沒有人知道。

車子在路上疾馳,始終沒人開口,連空氣有些靜謐凝滯。

繞過一段路口,淩然認出來這並不是回他住處的方向。

“我們,要去哪?”

前方恰好是紅燈,車子停下,江之嶼總算側眸看了他一眼。

“原來還會說話。”

淩然:“:<”

他又沒有忽然變成啞巴。

他能隱隱感覺出來,江之嶼心情好像變糟了一點,但是他想不通是因為什麽。

“江先生……”淩然很小聲的開口,“要是,您還有別的事情要忙,把我在前面的路口放下來就可以了……我可以自己回家。”

江之嶼曲起一只手臂搭在車窗邊,襯衫袖口被挽上去一小段,手臂上肌肉結實,淡淡透出來的青筋蘊藏著雄性強悍的力量。

淩然見識過在餐廳他是怎麽把淩溯的手臂扭折的,在心裏暗暗想他一定不能惹江先生生氣,會很可怕。

然而綠燈亮起,車子幾乎是瞬間疾馳出去,淩然被慣性甩得身子靠後。

江之嶼目視前方,側臉冷峻,沒有答話。

淩然心道,該怎麽辦,他說完之後好像江先生更生氣了……

他決定閉嘴不言,總歸不會被賣掉。

直到車子駛上濱海大道,淩然轉頭,看向窗外仿佛在隨著車身緩緩移動的海岸線,還有不遠處正在緩緩沈下去的一輪火紅落日。

海面像著了火,淩然眼神驚艷,趴在車窗邊向外看。

他以前都不知道,難道海市每天都有這樣美的火燒雲嗎。

江之嶼把車速降慢了些,落下副駕的車窗,帶著溫潤濕氣的海風瞬間灌透了整個車廂。

眼前沒有了任何阻隔,淩然兩手搭在車窗上,下巴放上去,安靜欣賞。

風纏繞著柔軟發絲緩緩吹起,江之嶼能從後視鏡看見他的表情。

看他眉眼舒展,唇邊帶著淺淡笑意。

看他半張著嘴巴,唇色紅紅的,像在把風吃進肚子裏。

看他額前被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精致漂亮的眉眼完全露出來,讓人移不開眼。

直到前方不遠處緩緩出現一座橫跨海面的跨海大橋,淩然才恍然間回憶起來,他好像來過這裏。

西港灣不久之後將會被開發,到時候公示會一並對外界放出,在那之,這也應該是最後一次能在島上看落日的機會。

車子駛上跨海大橋,朝著西港島開去。

萊斯萊斯不比布加迪速度快,所以落日像是也走得慢了些,在耐心等待。

車子最後開上一處近海平臺,緩緩停了下來。

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寬闊海面,被綿延千裏的紅雲映亮。

先前沒能看的清楚,這次淩然瞪圓了眼睛,腦袋都快要從車窗邊探出去,像是想要將面前美景仔仔細細印進腦海中。

他的緊張,慌亂,不安,傷心,失落……種種痛苦情緒,都在隨著吹拂的海風,和無與倫比的落日,漸漸消散,被無盡的深海吸收。

最後一點光暈也被海平面扯著沈下去,天邊光線還是亮的,紅得藍得黑得映成一片,像是盛放在邊際的一場燦爛煙火。

欣賞完落日,淩然轉過頭,正好撞進雙漆黑眼眸中。

他有點楞住,好不容易才平覆的心跳聲又在陣陣擂鼓,撲騰著想要從他胸口處掙脫出來。

剛才他在看落日的時候,身側人好像一直在看他。

淩然捉摸不透他眼底的情緒,別開視線,耳根在慢慢發著熱,小聲說了句:“謝謝。”

江之嶼撐住車窗,眼神仍在看他。

“謝什麽?”

“謝謝,帶我看日落,”淩然道,“我覺得心情好多了。”

這話不是在說謊。

江之嶼這才問道:“今天的事想說說麽。”

淩然有點難以啟齒,今天在餐廳被看到了不堪的一面,他不確定江先生有沒有聽見淩溯說的話,又聽見了多少。

江先生會不會相信了,也覺得自己是在玩弄他和江盛譯?

淩然開口解釋:“我之前已經跟家裏說明白了,但是他們還是想讓我回去結婚,這次,這次是跟秦家商定的……”

“你的想法是什麽,”江之嶼沒什麽驚訝神色,“想回去結婚麽?”

淩然立即搖頭:“不想,我不想做只能依附於他人的物件。”

江之嶼肯定他:“說得很好。”

淩然看了他一眼,像是受到了些鼓勵,又繼續道:“其實今天在臺上的時候我很緊張,但是您之前告訴過我,緊張的時候可以深呼吸,讓自己慢慢放輕松,然後我就覺得好一些了。”

“我的話記得那麽清楚?”

淩然像是有點不好意思,點了點頭:“很有用的,我第一次錄制的時候也很緊張,深呼吸了幾次,慢慢就能控制住了。”

江之嶼視線從他眼睛上緩緩下滑,在無聲的一寸寸貪噬。

“我還說過,什麽事都可以找我,”江之嶼道,“家裏那邊要是你以後不想見,都可以不再見。”

不算什麽麻煩事。

淩然像是有點不太相信:“真的可以不見嗎?可他們是我的家人,我這樣,會不會真的很自私呢……”

江之嶼見他視線又低垂下去,便對他道:“人是世界上最自私的動物,如果沒有人愛你,那你要先學會愛自己。”

淩然低著頭,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他的話。

江之嶼喚了聲:“淩然。”

垂著的小腦袋動了下,他又道:“看我。”

淩然不想擡頭,他眼眶酸澀難忍,視線已經開始變得有點模糊。

在江先生面前他好像總是會變得很愛哭,眼淚濕噠噠的樣子很醜,不想讓他看見。

可是有只手托住他的下巴,讓他擡起頭來,望進一雙深邃眸中。

江之嶼看見他濕紅的眼尾,聲音沈緩下來:“想哭的話可以哭。”

Omega隱忍的眼淚仿佛瞬間便決了堤,成串地從眼眶中冒出來,像是斷了線的珍珠,啪嗒啪嗒,幾顆砸在掌心裏。

兩人之間隔著中控臺,這樣的姿勢有些不便。

傷心哭泣的Omega需要得到撫慰,江之嶼忽然打開車門,下了車。

淩然正哭得腦袋懵懵,見他從前面繞到了副駕駛來,開了身旁的車門。

沒等淩然反應過來,他就被人抄起腿彎從位置上抱了出來。

江之嶼單手打開後座車門,又抱著他坐進去。

車後座還要寬敞許多,Omega身量小,被抱著縮在enigma懷裏快要變成小小的一團。

淩然跨坐在江之嶼腿上,兩手自然扶住他肩膀,一雙眼睛撐得圓圓的,雖然很是震驚,還沒耽誤繼續掉眼淚。

這種被人抱在懷裏的姿勢像是已經進行過許多次了似的,就連他的身體都能跟enigma完美契合。

可他現在沒發情,也沒喝醉。

只是紅著眼睛在哭,就被抱進了懷裏哄。

白天被眼淚沾濕的領帶還落在腳邊,江之嶼用手給他擦淚。

“眼睛是水龍頭做得麽,”語氣中似乎有些無可奈何,“這麽能流水。”

淩然抿了抿唇,淚眼朦朧地看他,明明是他說了可以哭,自己才忍不住哭的,現在怎麽又嫌棄自己眼淚多……

江之嶼像是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失笑道:“嗯,我讓的,哭吧。”

擦眼淚的速度趕不上他掉淚的速度,江之嶼幹脆把搭在後座的西裝外套蓋在腿上,這樣一來眼淚都被外套吸走,不會弄濕兩人的衣服。

淩然一邊傷心的哭,一邊在絮絮叨叨說著些不想回家,不想和別人結婚的話,江之嶼聽著,時不時應聲,一只手在他背後上下安撫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淩然感覺都車廂內好像在慢慢彌漫開一股龍舌蘭信息素的味道,越靠近enigma胸前,那股味道就越明顯。

此刻的enigma信息素極盡撫慰,他忍不住用力汲取一些,心中的難過好像就能被撫平一些。

等到他終於哭痛快了,車窗外都已經被淡淡的夜色籠罩。

江之嶼把被淚水打濕的外套拿走,摸了摸他濕透的臉:“哭夠了?”

淩然嗓音都有點沙啞,拖長了些音調,悶悶“嗯”了聲。

實在像撒嬌。

就算撒嬌也是被縱容的。

江之嶼收回了在Omega後背上的手,向後,靠在了身後座椅上,隔開了些距離。

既然Omega的情緒被安撫好了,那有些事情也該說明白。

“什麽時候去醫院做的檢查?”

淩然抽噎了兩下,說道:“前,前幾天……”

江之嶼語氣平靜,問:“吃藥是怎麽回事?”

淩然身子明顯頓了下,被身前人立刻捕捉到。

江之嶼在他額前的細發上攏了把,看著他的眼睛:“你讓徐觀意開了藥?”

聽秦誠月提起來,他才知道淩然這段時間居然在吃藥。

來的路上他問了徐觀意,徐觀意忍不住便說了實情,並勸告他下次不管再忙,也還是要抽時間陪Omega來醫院檢查的,並且最好不要讓Omega老是吃藥,對身體不好。

淩然沒想到事情會這麽快敗露,可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便緩緩點頭:“開了一些。”

江之嶼問:“藥物治療會有副作用,徐觀意跟你說過麽?”

淩然道:“我知道的。”

江之嶼輕笑了聲,喜怒難辨:“我看你不知道。”

淩然反應再遲鈍,也像是忽然間明白了過來,為什麽這一路上江之嶼那麽冷淡,也不跟他說話。

難道就是因為自己瞞著他在吃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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