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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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堵在喉嚨裏,心情沮喪起來,猶不死心地盯著營帳。

誰知過了一會兒,那位將軍便又出來了,在營帳外頭站著和人說話。秦香梔心中一喜,深深呼吸幾次,顫抖著手腳走了過去。

☆、一把駱駝草

秦香梔原想大膽沖過去與那將軍搭話,可是再仔細一看,那將軍一直背對著她,根本看不到臉,不能確定是不是他。她又怕打擾了那二人談話,不覺停住了腳,心中有些急躁起來,攥著手來回踱起步來,又後悔自己沒頭沒腦便沖來,連個說辭都沒有。

她踱步半天,營地中的將兵們早瞧見她了,知道這又是位來找林將軍的姑娘,一傳十,十傳百,不一會兒便都哄笑起來,可惜以林將軍的性子,向來是把姑娘們轟趕出去,因此誰也沒來請秦香梔進營。

秦香梔猶著了魔似的還不肯走,忽聽到營地那邊傳來笑聲,急忙看去,又看不出所以然來。

正暗自著急,有位坐在屋口洗菜的老大爺看她被曬得一額香汗,臉頰紅撲撲的,呵呵笑了,露出一口漏風的殘牙道:“姑涼,霍等咯,林郎君不稀罕女人咯。”

秦香梔一頭霧水,想了許久才明白老大爺叫她莫等了,林將軍不喜歡女人。

她感到腦袋中“轟”地一聲,好似炸開了一個大煙花,那張她憑空想象出的林將軍的臉,登時破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誤解了老大爺的意思,可是看樣子老大爺也在這裏生活了許久,定是對林世箜有所了解,再加上大娘所說他不近女色,光是想到這些,她腦海中便沒了多餘的地方來繼續思考。

秦香梔埋頭坐在路邊,抱著膝蓋,盯著腳邊的駱駝草出神。那灰綠色的駱駝草一坨一坨紮在沙金色的地裏,被陽光一照,竟有幾分艷麗之色。秦香梔不識得這戈壁之草,只是無意識地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連手指被刮出了小傷口也沒有察覺。

這樣神思游蕩坐了許久,秦香梔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遠遠踏過來。

她慌忙擡起頭,只見那營地右邊跑來一隊騎兵,為首的馬匹烏雲蓋雪,額間一點白,正是林世箜的坐騎!

原來方才營地中的不是林世箜,這位才是!

秦香梔頓時亂了手腳,明明方才還在糾結“林將軍”不喜歡女人的傳言,這兒會兒卻蹭地站起身,拔腿就往營地方向跑去,想要趕在馬隊入營之前攔下林世箜!

然而她哪裏能趕得過軍馬的速度呢,眼看林世箜座下馬蹄急轉,再攔不下恐怕就不得見了,秦香梔扯著喉嚨大喊了一聲:“林將軍——!!”

林世箜的馬兒似是聽到有人在叫它的主人,登時揚啼鳴叫起來,本不欲理會這聲女子呼喊的林世箜只好調轉馬頭停了下來,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其他將官見又是個女孩兒,一陣哄笑,並不停歇,將林世箜拋在外面便入了營,只留下幾名親兵在旁守候。

林世箜有些不耐煩,拍了一把馬屁股,馬兒卻不願走,扭扭捏捏在原地等秦香梔跑近,惱得林世箜狠狠拍了它一巴掌道:“馬蹄子向外拐的東西!誰教的你這樣!”

這樣孩子氣的舉動當然落在了跑近前來的秦香梔眼裏,她瞪大眼睛瞧著,氣喘籲籲在馬兒前站定。

誰料還未等她喘過氣來站穩,那馬兒忽然瞪著雙閃亮亮水汪汪的大黑眼朝她湊過來,一聲驚叫中秦香梔的右手被濕潤的馬嘴輕輕舔了一下,隨即有什麽東西被從她手中奪走,進了馬嘴裏,被歪歪咀嚼著。

秦香梔嚇得臉都白了,林世箜迅速拉回馬兒打了它一巴掌道:“死性不改!走!”

馬兒卻不願走,吞咽下口中東西,空嚼著嘴巴,哼唧著看向秦香梔另一只手。

秦香梔哆哆嗦嗦向左手裏一看,原來約是方才站起得急了些,兩手中都薅下了一把駱駝草,右手中的只剩下稀稀落落幾根,顯然是方才進了馬兒嘴裏,而她的左手中還握著一大把新鮮的駱駝草。

這下想要不理會秦香梔也難了,林世箜只好在馬背上朝她一抱拳,冷聲道:“對不住了,我這馬兒調皮,驚著姑娘了。姑娘不怪罪吧?”

秦香梔忽然忘記了自己攔下林世箜的目的,茫然搖頭道:“不不,沒有......”

林世箜便點點頭道:“那就好。”說罷喝一聲“駕”便催馬要走,那漂亮的馬兒知道主人有些生氣了,只好瞇眼瞧了瞧秦香梔左手,戀戀不舍地轉身。憋笑許久的親兵們也隨即轉身回營。

林世箜就這樣甩著白披風進了軍營,留下秦香梔攥著駱駝草猶站在外頭發呆目送他。

林將軍今天也戴著頭盔,所以依舊看不到他的臉,被馬兒一攪和,連句正經話也沒能和他說上,眼下他入了營,再想見就只有另找機會了。

況且聽林世箜方才那清冷的聲音,就算是見了她漂亮的臉蛋兒,也並沒對她有所興趣,秦香梔很是沮喪。

原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歡美貌的女子。秦香梔這樣下了定論。踟躕許久,眼看落日將晚,秦香梔只好丟下手中駱駝草,回身走了。

而坐在路邊目睹一切的老大爺,用一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表情笑呵呵瞅著她,更令她不快。

秦香梔怏怏不樂回到土屋中,青嵐正在揉著眼睛煮雞蛋,見她臉色不好,追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這天晚上,秦香梔飯沒吃好,覺也沒睡好。白日裏睡夠了精神的青嵐也不困,兩人躺在一起一邊玩頭發一邊夜聊,在青嵐嬌憨黏人的再三追問下,秦香梔終於將遇見林世箜的事情和盤托出。

青嵐一骨碌坐起來,恍然大悟道:“原來姐姐喜歡那個林世箜啊!就是之前姐姐說要嫁的那個人啊!”

秦香梔伸手擰她的鼻子恨恨道:“我才沒有說要嫁!人家一個大將軍,哪裏能看上我!”

她語氣酸酸的,青嵐並不懂其中情感,只是積極替她想著辦法:“要不我找庭舟哥哥說說......”

秦香梔急忙打斷威脅她道:“別別,你要是敢說出去,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青嵐趕忙改口道:“我不說我不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會有第三人知道。如果一定要有個第三人知道,我希望是林將軍。”

秦香梔被她鬧得頭暈,一把將被角蓋上腦袋道:“我困了,睡覺。”

青嵐只好熄了燭火也窸窸窣窣鉆進被窩。黑暗中她瞪眼數了半天羊也沒睡著,又不敢亂動怕驚醒秦香梔,正滿身不耐之時,忽然聽秦香梔掀開被子問道:“那你和白將軍呢?你們怎樣?”

青嵐沒想到忽然被問這個,“啊”一聲支支吾吾答道:“挺好的呀。”

秦香梔又問:“有多好?”

青嵐感覺自己臉燒了起來,咬著嘴唇嘟囔道:“就是挺好的。”

秦香梔聽這羞澀的語氣,也算徹底明白了。微微一笑,不多時便被困意侵蝕了意識,入睡了。

懷著心事在睡夢中猶惴惴念叨心上人名字的秦香梔不知道的是,在她當時離開大營轉身走後,就有位聶將軍從營地中走出,剛好看見她扔掉駱駝草的舉動。

聶將軍若有所思望著這個曾經見過的背影,最終撿起了那把扔得亂七八糟的駱駝草,順手捋了捋,捏在手裏又進了營地,走向林世箜的營帳方向。

聶明湛捏著那把已經失了水分的駱駝草,直接掀開林世箜的帳簾走了進去。林世箜正背身查看地圖,聽到動靜也不回身,只問了一句“什麽事”。

聶明湛將手中駱駝草一小簇一小簇地攤開,整整齊齊碼在桌子上,忍笑道:“這是方才那位姑娘送將軍的禮物,說是一定要將軍親手收下,她才能安心,也不枉千裏迢迢來辛苦見將軍一趟。”

林世箜皺眉聽聶明湛胡扯一通,沈聲道:“拿出去。我的規矩你不知道?”

聶明湛道:“下官當然知道,只是這禮物甚是貴重,那位姑娘親口交待下官一定要送到將軍手中,如若不然,她便不活了。那姑娘又是個大美人兒,末將很是心疼啊。”

林世箜道:“滾出去。”

聶明湛趕緊溜了,剛出營帳幾步便遇見滿頭大汗跑來的白庭舟,正要攔住他將此事說笑一番,只聽得營帳中傳出一聲吼:“聶明湛!給我滾進來!”

白庭舟嚇得趕緊掙脫聶明湛跑了。可憐聶將軍只好硬著頭皮再進去,只見林世箜已經戴上頭盔拿起刀來,聶明湛嚇得直擺手:“不不不這些話可不是我說的,是那位姑娘......”

林世箜一雙明目瞪著他道:“現在還用不著劈你,隨我去一個地方!還有,明晚把那姑娘找來!到這兒來見我!我倒要看看,是誰敢拿一坨草來戲弄本將軍!”

聶明湛登時叫苦不疊,看來方才那番胡扯是用力過猛了。他只好一面在心中對那位姑娘念叨著對不住,一面跟著林世箜駕馬出營。

一路上,林世箜都黑沈著臉,可聶明湛看他神情又分明不似惱怒,登時放下心來。

畢竟臨行前,他還瞥見林世箜將那駱駝草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了,又小心翼翼放在一個不知從哪摸出來的小盒子裏。

聶明湛嘿嘿笑起來,林世箜斜眼瞪他,他趕緊噤聲了。

☆、“你有完沒完”

林世箜和聶明湛這一去,直至第二日下午方回。

秦香梔自晨起便留意看著屋外土路。明明知道就算林世箜再次經過也未必會註意到她,可還是在午後便梳妝打扮起來,守在路的盡頭,遠遠望著營地那邊。

說是打扮,其實也只是換了身幹凈半舊的藍色布衣布褲,一道粗藍頭巾在腦後打了個靈巧美麗的結,將烏發挽起。秦香梔此時只恨不能以華衣脂粉來襯托美貌,留住哪怕林世箜一瞥的視線。

那位摘菜的老大爺這次笑瞇瞇叫她過去,給了她一個小凳子。秦香梔哭笑不得,只好福禮收下了,又看日頭正熱,不得不在屋檐下坐著,聽著老人家有一搭沒一搭和她講著聽不太懂的話,連連點頭稱是。

這次直至將近日暮時分,秦香梔才看到策馬跑來的二位白披風將軍,不消說,其中一位定是林世箜,另一位看身形,她並不認得。

她眼睜睜看著兩匹馬進了營地,嘆一聲又白來了,起身便要走。

秦香梔覺得自己真是傻透了,難道等了這麽久,只是為了看一眼他的背影嗎?

老大爺也不留她,還塞給她一把菜葉子問道:“明兒還來看林郎君哇?”

秦香梔覺得小臉熱辣辣的疼,擺手道:“不了不了,謝謝大爺,我走了。”

話是這樣講,可秦香梔還是一步三回頭望著營地。

望著望著,忽然看到一匹馬飛奔而出,向她的方向而來,馬背上是位披著白披風的將軍!

秦香梔趕忙停住腳步,直楞楞看著那匹馬,心跳忽然似鼓點一般躍動起來,手不自覺攥緊衣角,咬著嘴唇將他細細打量。

然而,林世箜曾從頭盔下露出的下巴皮膚是麥色的,而這位將軍的下巴則是白凈的,秦香梔看清楚後,登時心情跌到谷底,賭氣般轉身便走,再不多看一眼。

聶明湛見她笑容驟收提腳便走,心知是將他錯認成林將軍了,急忙揮鞭喊道:“姑娘莫走!等等啊!”

他疾行到快步走開的秦香梔身旁,勒韁住馬,嚇了秦香梔一跳,又見他揮動馬鞭,更是驚得她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這聲尖叫驚動了路邊土屋中的人們,個個兒扒起門簾往外看,只見林將軍身邊副將聶將軍正揚鞭追趕一位年輕姑娘,都以為自己看瞎了眼,驚得七嘴八舌討論起來,有人沖他喊道:“怎麽回事兒啊聶將軍?這是在做什麽?”

聶明湛沒想到會鬧出這麽大動靜,急忙收了鞭子下馬抱拳道:“對不住各位,沒事兒沒事兒,是林將軍要找這位姑娘!”

他雖面容清秀,但到底在軍中廝混多年,嗓門極大,與他的秀麗外表一點不相符。這一聲喊下去,更是驚得眾人如沸水盈天般炸開了鍋。

“什麽,林將軍要找女人了!”

“是什麽樣的姑娘,讓我瞧瞧!”

“就你那模樣兒還是放棄吧,看這位姑娘多麽美!林將軍怕是也心動了吧!”

被忽然急轉的事態重重打擊到的秦香梔哆嗦著嘴唇,顫巍巍扶著一棵胡楊樹轉身道:“林將軍......找我?”

聶明湛點頭稱是,證實了這件還未發生便已眾人皆知的事情。隨即還不忘補上一句:“請姑娘今晚戌時三刻到營帳去。”

秦香梔頓時感覺腦袋要炸掉了,也沒看清楚聶明湛是怎麽走的,也沒聽到周圍人們是怎麽議論這件事的,只是渾渾噩噩回到了青嵐身邊,抓著正在哼小曲兒打掃屋子的青嵐問道:“青嵐,我美嗎?”

青嵐嚇了一跳,看她眼神渙散,手腳不協調的模樣,以為她魔怔了,急忙扔掉抹布握住她雙手誠懇道:“姐姐當然美啊!是有人欺負姐姐,說姐姐不美了嗎?我去和他理論!”

秦香梔見青嵐叉腰抄起笤帚,終於緩過一點神來,按住她道:“別別,別鬧。沒有人欺負我。”

她坐下,支著額頭發楞。青嵐為她倒了水來,擔心問道:“姐姐到底怎麽了?是不是為那個林將軍?”

秦香梔楞楞看著她點點頭,青嵐歪頭想了想,道:“是他欺負你,說你不美的嗎?”

秦香梔見她還在記著這事兒,好笑道:“不是,沒有啦。林將軍也沒有欺負我。”頓了頓,她下定決心般絞著手指說道:“林將軍他,叫我晚上去找他。”

青嵐皺著眉頭,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啊?!!!他,他,他什麽時候??”

秦香梔口幹舌燥解釋了好一陣,最後總結道:“總之,青嵐,我得去見他。”

青嵐拉著她的衣角驚呼,她甩開青嵐躲進被窩,怎麽也不肯出來。

直至辰時,秦香梔才爬出被窩,重新梳洗打扮,想趁著夜色悄悄跑去營地而不被人察覺,沒想到剛偷溜出門,就和從前門闖進來的青嵐撞個滿懷,青嵐一把拉住她道:“姐姐真要去呀?”

正是夜深人靜時,青嵐這一聲立時驚動了早就扒著門邊兒等看熱鬧的鄰居們,當然秦香梔並不知道這些,她紅著臉推開青嵐,轉頭就跑了出去。

鄰居們竊竊驚嘆道:“看來林將軍是真的開竅了!”

“林將軍會不會去這姑娘做夫人?”

“好羨慕啊!”

一路朝林世箜奔去的秦香梔 ,此時心裏打的卻並非去做林夫人的算盤。她根本沒想到這一層上面去,能達成自己的目的便好。

而這個目的,就是要讓林世箜知道她的心意,若能留在他的身邊更好。

秦香梔這段時間歷經生死,早已看得開了。倘若有誰的心意一定不能辜負的話,那便是自己的。她決心不再如以前般壓制自己的內心,放手去做,活得痛快,方不負這亂世走一遭。免得哪日被動間遭人利用,才真是可惜了她一身的才情與美貌。

抱著這樣的念頭,秦香梔腳步越發堅定起來,很快便站在了營地邊上。

弦月未滿,夜空星滿。那座最大的帳篷被半卷帳簾走出一個人,露出裏面燒得正亮的燈火。

守衛將兵看到她來,樂呵呵收起攔路的刀劍,做個喜氣洋洋的手勢請她進去。

秦香梔眨眨眼睛歪歪頭,朝他們開開心心笑了起來,彎月似的眼睛和花樣笑容驚了他們的眼,個個兒紅了臉撓撓頭。

秦香梔朝前走著,突然覺得疑惑。明明應該以溫婉嬌羞的姿態來見心上人,可不知怎的,此時她卻覺得自己像一頭看到美味獵物的小獸,胸中的興奮與悸動遠超過此刻應有的程度。她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

可巧又一人掀開那帳簾走了出來,她來不及多想便一步跨上前去,順手接過簾子搭起,對著那人道一聲謝,便躬身鉆了進去。

白將軍目瞪口呆看著這個毫不嬌羞的女子,腦中回憶起初見她時,她一身破衣站在他們面前“談判”的身姿。沒想到還能在此相見。白庭舟隱約覺得,說不定這次,他們林將軍真的會接納一名女子進入他的生活。

白庭舟撓著腦袋想了半天,決定去找青嵐問問是怎麽回事。

一步跨進帳篷的秦香梔,首先看到的便是咬緊牙關往自己胳膊上纏繃帶的男人。他沒穿盔甲,赤著上身,側坐在桌旁,一圈紗布咬一端在嘴裏,另一端繞著右上臂,裏頭滲出血色。

秦香梔見這人連衣服也不穿,登時羞得“啪”一聲打了簾子又出去了。剛放下手朝天閉眼呼了一口氣,又想起那帶血的繃帶,隨即又轉身掀了簾子進去,只見那人擡眼瞪著她,道:“你有完沒完?風這麽大,想冷死我?”

秦香梔本來準備了好一套說辭來向林世箜告明心意,這麽一來,忽然忘記自己要說什麽了。那只搭著簾子的手也忘了放下來,還扶著半開的簾子,任由冷風絲絲吹進來。

躲在外頭暗處偷窺的聶明湛,幾乎已笑得不省人事,掃了一圈想找白庭舟來看熱鬧卻找不著人,只得自己忍笑。

林世箜見秦香梔猶不肯放下那簾子,“嘶”地抽了口冷氣,正欲罵句“滾出去”,忽然記起來這應該便是他讓聶明湛找來的那個女子,那個塞一把駱駝草給他的女子。他便強行壓住火氣道:“進來。”

秦香梔趕緊聽令放下簾子,腦子還不甚清晰,眼裏可是已經將林世箜打量個遍了。

林世箜的臉龐和上半身果真如他的下巴一樣都是淺麥色,看起來幹凈而令人舒服。一雙明目極亮,淡棕色的瞳仁映著火光正壓抑怒意看著她。手臂和胸膛線條繃張有度,相當漂亮。

總之,在秦香梔的眼裏,這是張俊秀又有張力的面孔。但令她驚駭的是,這張臉龐下那結實優美的脖頸處,有一道長長的深色疤痕,一直延伸到胸前,又貫穿向下,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去,用極為猙獰醜陋來形容也不為過。

秦香梔不經意間捂住嘴後退兩步。似是感受到她轉變過快的目光,林世箜極不自然地撈起扔在桌上的一件衣裳胡亂掛在身上,別過臉去壓低聲音道:“看什麽看!”

☆、打的就是你

秦香梔知道自己唐突了。

這位林將軍看起來不過二十二三歲的樣子,能做到禁軍統領這樣的位子,定是經歷了常人不能受之苦,受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她哪來的資格要露出這種震驚憐憫的眼光呢?

她便端正站好,深深福禮道:“小女子秦香梔見過林將軍。不知林將軍尚未更衣,是小女子唐突了,還望林將軍恕罪。”

林世箜咳嗽一聲,也不答話。秦香梔偷瞄一眼,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好像看到林世箜的耳尖紅了起來。

沈寂的氣氛就這樣蔓延開來。秦香梔在地下尷尬站了半晌,不知該不該開口講話。索性拿眼睛一直偷瞄林世箜,又見他頭發烏黑,此時一半挽在頭頂成髻,另一半披散下來落在蜜色的肩背上,在紅燭下光澤流動,甚是動人。秦香梔看呆了眼,竟不自覺將他的頭發和自己的雲鬢比較起來。

無意識間她喃喃自語道:“真不愧是我看上的......”

一句話未完,林世箜忽然憋足了氣般轉頭沖她喊道:“我是不是很醜!!”

這句話問得真是中氣十足,秦香梔被驚得倒退好幾步,手堪堪扶住架子才沒摔倒,林世箜會錯了她的意思,又傷心吼道:“我知道!不用再說了!都是我活該!”

秦香梔徹底呆掉了,見到自己幻想中沈穩霸氣的心上人如此胡鬧,實在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她開口道:“我我我,我......”

林世箜頹然坐在椅子上,揮手道:“你走吧。我不和你計較了。”

秦香梔聽說這就要她走,登時便急了,不管不顧上前道:“我不走!”

林世箜瞪大淺色的眼睛看著她道:“你說什麽?你敢——”

他愕然瞧著沖到他面前跪下的秦香梔,驚道:“你做什麽?!”

秦香梔一把抓過他的胳膊道:“林將軍傷口沒處理好,會流血的!我來幫你!”

林世箜想要一把推開秦香梔,卻被秦香梔搶先握住了那只綁得亂七八糟的右臂,看她熟練地拆開紗布,果真裏頭傷口還在流血,她便拿了桌上幹凈的紗布,重新規規整整綁了一道,然後打了個漂亮的結。

第一次被人這樣親近身體的林世箜覺得腦子一空,只毫無防備保持著傾身向前的姿勢,紅著臉看著這個女孩兒。看她微微一笑,白皙的臉頰被燭光映出微微酡紅,清亮的雙眼帶著水光溫柔看著他,嫣紅的唇輕輕說出醉人的話語:“林將軍一點也不醜哦,林將軍,是個大美人呢。”

他覺得腦袋“轟”一下炸了。

秦香梔做完這一切,知道不能再久留,此時抽身離開才是明智之舉,便低垂下眼睛,起身福禮,迅速走出帳篷,跑出營地,躲到一棵胡楊樹下去,靠著樹幹站定,大口喘著氣。

她的心臟還在砰砰亂跳,至今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做了什麽。事態發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意料與控制,她不知該怎樣辦好了,也不明白自己怎麽會一時糊塗,竟然出口調戲了林世箜。

說到底,這些年她所學的那樣多禮儀規矩,都到哪裏去了呢?難道全部喪失在了流放途中?從前那個溫柔賢淑的自己去哪了?秦香梔羞得捂住臉,蹲下來低聲哀嚎。

這下可真完了,林世箜肯定不想再見到她這般放蕩的女子了。

正當秦香梔苦惱之時,林世箜的反應也不亞於被雷劈了一道般。

那道傷疤並非戰場所留,曾帶給他太多不愉快的回憶。他從不敢在人前脫下衣裳,怕異樣的眼光,更怕別人發問,甚至只脫下袖子都不肯。

許是老天愧疚於他,這些年從沒教他受過什麽致命大傷,多少年來他都是這樣為自己舐血舔傷,從未教人得見,也因此落得個“鐵壁戰神”的名號。

卻不想偏偏今晚是個例外。

唯獨今晚,他明明從沒想到過要在約好見面的女子面前露出這道傷疤,卻被聶明湛那家夥一通攪和忘了這件事。想著營帳中不會再有人來才脫了衣裳包紮傷口,卻就這樣被人看到了。

不但被看到了,還被人頭一次包紮了傷口。

不但包紮了傷口,還被另一個美人誇為“大美人”。

林世箜不傻也不瞎,自打那天在營地口見到這位等他的姑娘,他便驚嘆她的美貌,只是向來不敢靠近姑娘的他,一如既往地想要拒絕,卻沒想到她......

那雙清亮亮的眼睛仍在他眼前晃動,她溫熱的氣息依然縈繞在身旁。林世箜實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意這些,只覺得心中一麻,有什麽東西似乎在抓撓他的心,想要撓破那層冰封的心臟,令他癢得難受。

他煩躁起來,抄起掛在肩上的青衣便扔了出去。

秦香梔藏在樹下鎮定了心神,才慢慢往回走。

晚風正冷,她不禁抱緊雙臂打了個噴嚏,臉上卻仍是熱辣辣的。腳邊沙路上,一坨坨駱駝草投下陰影,橫豎交錯著甚是好看。

她想起白日裏那匹搶走她手中駱駝草的馬兒,噗嗤一聲笑了,郁悶的心情也稍有緩解。

正自低頭走著,忽然看到她的影子後方又出現一個黑影,迅速靠近,秦香梔嚇得猛然轉頭,剛要驚叫,只聽那人重重“噓”了一聲,再定睛一看,卻是那位前來傳話叫她去見林世箜的將軍。

秦香梔見了他,心中便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怒,轉頭便走。

聶明湛急忙躍到她面前張臂攔住她道:“等等等等,這位姑娘,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

秦香梔咬著銀牙低聲道:“你是還嫌我今天不夠丟人麽!”

她一是指的被眾人圍觀議論之事,二是將她對林世箜所做的羞恥之事遷怒到了聶明湛身上,至於為什麽要遷怒,她心裏又急又羞,自己也不甚明白。

聶明湛忍笑拱拳道:“姑娘不該走這麽急的,方才忽然跑出來,大家夥兒都驚呆了,都以為是林將軍做錯了事,你惱了他呢。我們將軍向來不知道該怎樣和女孩兒打交道,若有唐突,還望姑娘多擔待些。”

秦香梔冷笑道:“擔待?我問你,是你告訴我戌時三刻林將軍要見我的,你說林將軍不擅長和女孩兒打交道,那想必他對這次見面甚是緊張,出於禮數也該早做準備才是,怎會偏偏在我到時衣衫不整呢?”

聶明湛雙手環胸,瞇著眼看了看秦香梔道:“姑娘好聰明。那我也不瞞姑娘了,實話說了罷,我告訴你的會面時辰是戌時三刻。但林將軍本來的意思,是要在戌時一刻見你,說了話就叫你走的。戌時三刻,本是他就寢的時辰。軍中若無事,林將軍向來是早睡早起的。”

秦香梔皺眉想了想,明白了。感情這位副將是在想著法兒將姑娘往主將懷裏送。她奇道:“你為何對這種事情如此上心?難道這也是禁軍副將職責所在?”

聶明湛苦笑道:“姑娘請叫我聶將軍吧。有所不知,林將軍哪兒都好,就是因為有心病,所以對女孩兒太矜持。照這樣下去,我真怕他一輩子娶不了親。我從前便見識過姑娘過人的膽識與美貌,前幾日隨林將軍斬亂軍時,又見姑娘你對林將軍含情脈脈,就想…”

他講不下去了,因為秦香梔那雙漂亮的眼中已盛滿怒意,臉上滿是驕傲之心被挫傷的憤怒。她擡手,“啪”地一個巴掌甩到了聶明湛右臉上。

秦香梔努力憋回即流下的眼淚,忍著顫聲道:“我管你是他的副將還是什麽,你關心他便罷了,憑什麽要別人做了你偽善的犧牲品!你哪來的資格,敢將我當做物品送給他!”

秦香梔使出了八成力氣來打這一巴掌,另外兩成力氣則用來讓自己堪堪站穩。因此饒是她本來力氣不大,聶明湛也被打得歪了一下腦袋。

月亮從浮雲後鉆了出來,月光明朗,秦香梔看到聶明湛半邊臉已經紅了。

這一巴掌打出後,秦香梔氣稍微消了一些,腦子也清醒了。

她看著聶明湛的紅臉,後悔下手太重,兩手絞在一起擰著衣角,猶豫著要不要給他道個歉,可又心有不甘,死活張不開口。

似是看出了她的為難,聶明湛擡手摸了摸右臉,哈哈笑道;“不妨事,我皮厚。姑娘教訓得是,我該打,打得好。”

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又惹起了秦香梔的怒火。她瞪著他,開始後悔應該打得再重一點,沒想到這人看起來白白凈凈一副正經書生臉,做人怎麽這麽招人煩呢?

聶明湛鄭重向她賠禮道歉道:“對不住姑娘了,沒想到姑娘是個如此烈性的…是我冒犯了。不過這樣一來,姑娘就有了可以和林將軍交往的契機不是嗎?”

秦香梔冷哼一聲,心道這倒是真。

她便擡手指著聶明湛的鼻子道:“這位聶將軍,恕我直言,若再有下次這樣被欺騙冒犯,我定要討出個說法來。”

她拂袖便走,聶明湛趕忙叫住她:“姑娘等等,正事兒還沒說完呢,姑娘是否方便告訴我,還願意與林將軍再見面嗎?”

秦香梔深吸一口氣,轉身微笑道:“聶將軍為何不先去問問他還願不願意再與小女子我見面呢?若是他不願,聶將軍豈不是白費了這一番忠心!”

她眼角尚掛著一點淚花,垂著眼睛眨了眨,跑了。

聶明湛瞇著眼睛看她遠去了,才嘆口氣轉身慢慢往回走。

☆、偷了林將軍的馬去看他

秦香梔一路忍著眼淚跑回去,剛進門便撲到床上哭起來,又怕街坊鄰居會聽到,只敢用被子蒙著頭抽泣,眼淚很快將褥子洇出了一塊兒濕痕。

青嵐下懵了,她上一次見秦香梔這樣傷心大哭,還是在她娘親病逝的時候。青嵐手足無措跪坐在褥子上,眼淚也跟著吧嗒吧嗒往下掉。

秦香梔哭了好一會兒,心中不那麽委屈了,便鉆出被子來,一看青嵐也在拿手背抹著眼淚,又帶著鼻音笑了:“你哭什麽呢。”

青嵐一雙淚眼眼巴巴望著她,抽噎得說不出話來。

秦香梔只好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沒事的,我只是被氣到了。什麽事也沒有,真的。”

聽說沒事,青嵐停了眼淚,可還在止不住地打著哭嗝兒:“誰氣你了,姐姐?我去找庭舟哥哥打他…嗝。”

秦香梔攏攏被被子蹭亂的頭發道:“這事兒你的庭舟哥哥可管不得。你若叫他抱不平去,難道他還能把聶將軍打一頓不成?”

青嵐吃驚道:“聶將軍?我還以為是林將軍欺負你了呢。”

秦香梔恨恨道:“青嵐,聽姐姐的,以後離這個聶將軍遠一點,他不是好人。”

青嵐點點頭道:“記住了!聶將軍不是好人!”

秦香梔心情好了些,又捏著青嵐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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