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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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今年過年在二月中旬,剛過小年就下起了雪。

三十那天一大早陸重就開始鹵東西,大鍋裏邊滿滿當當煮著牛腱子、豬耳朵、豬大腸、豬肚、雞腿、雞爪子。

張池睡醒推開門就聞到香噴噴的肉味,口水一下流出來,朝廚房的陸重喊:“給我鹵兩根腸!”

陸重沒回頭,伸手回了個ok的手勢。

順城過年也是吃餃子,鹵肉是陸重老家的過法,但現在張池已經完全被陸重帶偏,哪年要是聞不到鹵味估計還不習慣。

陸重打發張池去貼對聯,張池拿出昨天買的對聯和福字,隨後一拍腦門,“我忘記買膠水了。”

陸重無奈,“我可真服了你了,跟你說了那麽多次,算了,我熬漿糊。”

“有吃的沒?給我點吃的。”張池毫無愧色。

“蒸籠裏有小籠包,粥在電飯鍋裏。”

張池先夾一個包子兩口吃了,才哼著歌踢踢踏踏去刷牙。

五點,年夜飯已經準備好了,菜不多,九個。

開飯前陸重切了幾盤鹵菜,又裝了一盤水果擺到陽臺香案上,喊了聲“媽,過年了”,然後領著安樂磕頭、燒紙、上香。

又去樓下花園邊給婆婆和爸爸燒了紙和香。

安樂從小就不明白為什麽一定要分兩次燒,陸重幾次想跟她說,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有些事就算再怎麽過去,要說出口都還是很艱難的事情,還好安樂六年級過後就沒再問了,可能也已經長大懂得不是所有問題都一定有答案,而陸重也裝作糊塗。

六點準時開飯。

陸重把餐桌搬到了客廳,電視開到中央一臺,一家人邊看電視邊吃飯,安樂先給劉淑芬指了桌上有什麽菜,然後把各樣都夾幾筷子在劉淑芬的碗裏,說:“姨,你還想吃什麽跟我說啊,我給您夾。”

劉淑芬試探著去摸安樂的手,喊她:“乖閨女。”

雖然桌上只有四個人,但安樂和張池一個能頂倆,鬥嘴鬥得陸重耳朵都發嗡,張池還騙安樂喝酒,安樂那個傻帽被激將法一激,一口喝完一大杯葡萄酒,臉馬上紅撲撲。反正不是白的度數也不高,陸重假裝沒看到,專心給劉淑芬剝蝦。

吃完飯,張池自告奮勇去洗碗,安樂打下手,陸重總算能清清靜靜看幾分鐘電視。

新聞聯播裏一派熱鬧的過年氣象,好像這兩天就沒有一個人臉上不帶笑。

劉淑芬說:“安樂都是大姑娘了。”

陸重笑,“什麽大姑娘,跟個二傻子一樣。”

劉淑芬佯作生氣拍了陸重一掌,“你這個當哥的怎麽說話呢?”

“好好好,我錯了,我們安樂不傻,聰明著呢,對吧?”

劉淑芬一臉與有榮焉,“那可不!”

陸重笑得不行,想這真是老小老小,越老越像小孩。

他給朱一豪和餘風打電話拜年後,也給林川柏打了一個,先是沒人接,隔了幾分鐘才回過來,一接通就是林川柏喜氣洋洋的聲音。

“陸重過年好!”

“過年好川柏!”

“你們吃飯了嗎?”林川柏問。

“剛吃過,你們呢?”

“哈哈我們馬上就開飯。”

閑扯了幾句就掛了,陸重又接到魏小星他們的拜年電話,春晚開場歌舞都結束這拜年才算告一段落,手機又開始一聲接一聲的震動,鋪天蓋地的短信和微信祝福。

陸重先去公司群裏發了幾個紅包,震出一堆潛水的,然後挨個挨個地回之前收到的信息,加之給客戶發祝福短信。

他沒有偷懶簡單的覆制群發,而是一條一條地打字,雖然只是很簡單的,某某稱呼,新年快樂,萬事順意,起碼算個心意。

順著往下陸重翻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簡單的六個字,陸重新年快樂,楞了一秒,他跳過那條短信繼續回覆,等所有祝福都回覆完,所有新信息都發完後,還是倒過去給那條信息回了一句“謝謝,你也新年快樂”,然後把電話扔到一邊,專心看起了晚會。

年後餘風一回來就給陸重拉了個紅線。

秦荊軻,男,31歲,研究院工程師,喜歡運動和畫畫,既往情史三段,無不良嗜好,父親醫生,母親經商,重點已出櫃。

陸重磨不過餘風加了微信,聊了幾次後發現餘風這次還挺靠譜。

秦荊軻是個很有趣的人,而且很會把握談話的節奏,跟陸重這麽不會找話題的人都能聊得風生水起,一晚上陸重不知道被惹笑多少次,對陸重的工作和生活也表達了禮貌而恰如其分的好奇,讓人感覺親切卻不逾矩。

兩個人約好星期五晚上去看電影,餘風打電話來打聽進展一聽到這就開始壞笑,“哼哼哼哼,我就說怎麽樣,合適吧?還說我不靠譜!”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對了,你們倆怎麽認識的啊?”

“他妹跟我是高中同學,聚會聊天時聊到的,然後我讓他妹約著一起出去玩了幾次,通過我無微不至的觀察把關,覺著這人行,然後才把他介紹給你,我可是很負責任的。”

陸重笑道:“您老費心了!”

但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周五中午陸重給林川柏打電話問劉淑芬照片的事情,接電話的是李正國,他說了一個噩耗。

林雄出車禍走了。

陸重反應了幾秒走了的意思,然後馬上請假打車去李正國發來的地址。林家沒有在殯儀館停靈,靈堂設在老家,離順城兩個小時車程。

陸重到時那裏已經停了很多車,一下去就看到一個巨型松枝拱門,兩側掛著挽聯,靈堂是路口的一棟別墅,花圈和花環擺了一路,還有很多很多人。

林錦正在接待前來吊唁的賓客,看到陸重後沖他微點了點頭,當作打招呼,陸重一瞬間覺得林錦瘦了好多,臉上的骨頭都突出來了。

陸重往裏走,林川柏綁著孝帶跪在靈前,上完香他過去拍了拍林川柏的肩膀,小聲說了句“節哀”。

林川柏眼睛裏全是血絲,聞言沖他一笑,看起來卻跟哭沒什麽兩樣。

他陪林川柏待了沒一會兒林錦過來了,說:“陸重,幫我個忙,帶川柏去吃點東西。”

陸重連忙點頭,去扶林川柏站起來。

林錦帶著他們往後院走,一個約莫五十幾歲戴著圍裙的阿姨迎過來,問:“小錦,想吃什麽?”

“芳姨,這是陸重,你給他倆做點吃的。”

“嗯嗯行行。”

林錦交代完就回了前面,陸重扶著林川柏坐下,問他:“跪多久了,膝蓋疼不疼?”

林川柏腦門上一圈冷汗,“剛才不覺得,現在開始疼了,針刺一樣。”

陸重找芳姨要了一盆熱水和毛巾,水是剛沸的,陸重的手都被燙得通紅,更別提林川柏那細皮嫩肉,帕子捂上膝蓋,林川柏先倒吸一口涼氣,過了一會兒才發出一聲舒服的長嘆。

“好點了沒?”

“嗯,這樣好多了。”

芳姨給他們倆一人做了一大碗黃燜牛肉面,肉是從昨天晚上熬到現在,酥爛入骨,面條是剛揉的手搟面,湯鮮味濃。

陸重吃完一半,林川柏面前的碗還像沒動過一樣,就上面的肉少了幾片。

他嘆了口氣,“先吃點東西,胃口不好也得逼著自己吃,當藥吃,否則怎麽撐得住。”

林川柏不知道想到什麽,眼圈一下就紅了,他盯著碗,輕聲問:“你當時也是這樣的嗎?”

陸重擡頭。

“你也是這樣難過嗎?無時無刻不想哭,不敢閉眼睡覺,難過得要死了一樣,你當時也是這樣嗎?”

陸重放下筷子,看著窗外院子裏的石榴樹,目露回憶,慢慢道:“我活到現在,曾經有兩次想過不如死了算了,第一次,是我奶奶和爸爸去世,差一點我就跳到我們寨子的河裏,想跟著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什麽都不會知道什麽都不用想……但是我死了又能怎麽樣呢,我媽怎麽辦?安樂怎麽辦?第二次,就是我媽離開的時候,那時我是真的不想活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不管你再怎麽努力命運都不會善待你,樂於給你一點希望再親手碾碎,但是,我死了安樂怎麽辦呢?誰賺錢養她?誰供她讀書?誰給她買新衣服?誰看她長大戀愛結婚生子?”

陸重轉回視線,定定看著林川柏不知何時擡起的雙眼。

“川柏,死是很容易的事情,難的是我們總要為在意的人繼續活著。我保證,一切都會過去的,再難過再煎熬都會過去的,不是有一句話,我們只活匆匆幾十年卻要死那麽久,川柏,不要害怕,大家最後都是同樣的歸途所以不要去想為什麽有人會比我們先出發。”

林川柏似乎聽進去了,沈默半響,微點點頭,然後夾了一大筷子面放進嘴裏。

這時,芳姨提著保溫壺回來了,林川柏幾口咽下馬上問:“我哥吃了嗎?”

芳姨眉皺成一團,“就喝了一碗湯,餅一口沒吃,這怎麽行?人怎麽扛得住?還有好幾天呢。”

林川柏也面露愁容,“待會我帶他過來,怎麽都要逼他吃點東西。”

陸重想這不是清楚得很?還要他費勁兒一通勸?

沒一會兒,又進來一個穿著黑色正裝的中年男人,大約四十來歲,圓寸頭,面容肅穆,氣質精幹。

“陳叔,你怎麽過來了?”林川柏好奇問。

老陳略微放緩了表情,“林總讓我送陸先生回家。”

林川柏才想到這茬,還是他哥細心,這兒離順城一百多公裏,地方又偏,他點頭,“應該的。”

陸重卻是沒想到兵荒馬亂林錦還能想到這種小事,一時心裏百般滋味。

等林川柏也吃完面後,陸重跟著老陳往停車場走,越近腳步越慢,而後沈思良久,終於停下。

“陳叔是嗎,那個……我今天先不走了,不好意思了。”

老陳倒是看不出什麽吃驚的樣子,依舊聲音沈靜:“不礙事,看陸先生您方便。”

陸重在路上給秦荊軻發了個微信說朋友父親過世今晚去不了了,秦荊軻當然不會有異議,只是提議要不要改到下周,陸重不知作何考慮只回再說吧。

去而覆返林川柏卻是吃了一驚,隨即想到什麽,臉上久違露出個笑模樣。

天色漸暗,但前來吊唁的人仍舊絡繹不絕,陸重閑著沒事便去回禮的地方幫忙整理禮品,這麽晚還忙得腳不停歇。

十一點過後,來的人終於慢慢變少。

陸重之前參加過同事爺爺的葬禮,靈堂外就支起桌子打麻將打撲克,嗑瓜子聊天,吵鬧得像在辦喜事,與此刻的氛圍截然不同。這裏安靜得只能聽到匆忙的腳步聲和風聲,讓人憑空生出幾分冷意。

他往靈堂走,果不其然看到正低著頭跪得筆直的人,不是林川柏。

站定片刻,然後往後院廚房去。

“休息會兒吃點兒東西吧?”

林錦慢慢擡頭,看著陸重,而後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暗啞,“沒胃口,等下餓了再吃。”

“你已經兩天沒好好吃飯了,逝者已逝,活著的人更要顧惜自己,先去吃點東西,吃完休息會兒再來守夜好嗎,你要是倒了讓川柏、讓你媽媽怎麽辦?後邊還有好多事情,還有得你忙呢。”

林錦臉上有松動的神色,陸重趕緊伸手去拉他起來,林錦借力站起,隨即抓住陸重準備放開的手,陸重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帶著林錦往靈堂旁邊的小房間走。

這應該是園丁專門放養護花園雜物的房間,架子上整整齊齊擺著各式工具、肥料,還有一張藤椅和茶幾。茶幾上擺著一杯奶,一碟蛋羹,一碗湯圓,一盤燜牛肉,還有四瓣橙子,陸重想的是種類多點,一樣吃幾口也能下肚不少。

林錦先把蛋羹吃完,又喝了半杯牛奶,吃了兩瓣橙子,正準備擦嘴,在陸重關切的眼神下又伸手端起湯圓,一口咬下裏邊包的居然是肉,不過還好是鮮肉餡的,要是甜的他不定吃得下去。

這麽一來,拿來的東西林錦差不多吃了個七七八八。

“瞇會兒吧,我待會兒叫你。”陸重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張毯子鋪到藤椅上。

林錦沒再堅持,說:“那你幫我調個半個小時的鬧鐘。”

陸重頷首。

因為停靈,整棟房子的暖氣都關了,初春的晚上寒風瑟瑟,躺下時林錦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陸重突然碰了碰他放在腿邊的左手,但瞬間又放開。

只見陸重從兜裏掏出張暖寶寶,掀開他的毛衣,貼到他肚子上,然後又摸出兩張稍小一點的,撕開就要往他腳底貼。

林錦馬上坐起來並收回腿,面有羞色,小聲說:“我兩天沒換襪子了。”

陸重失笑,把暖寶寶遞給他,整理碗準備收回廚房。

暖寶寶散發陣陣暖意,灼得林錦心底發燙。

陸重放完碗回來,躺著的人還大大睜著雙眼,房間的燈已經關了,但窗外的廊燈正好照到林錦的眼上。

他走過去蹲下,輕輕把手覆到林錦的眼睛,顫巍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扇過他的手心,慢慢變成溫熱的濕意。有水痕從掌下劃過,他裝作不知,另一只手輕輕拍林錦的肩膀,低聲哄道:“睡吧!”

陸重當然沒調半小時的鬧鈴,他定的是兩個小時以後,本想守著林錦沒想到自己卻睡過去,等睜開眼已是天光微露,他躺在一張床上,房間開著插電的取暖器,溫暖如春。

陸重連著在那邊待了三天,直到下葬的前一天中午才回家。張池只知道是他朋友父親過世,問哪個朋友,陸重語焉不詳地岔過去,自己都不知道在回避什麽。

再看到林錦已經是兩個月以後,四月的某個晚上。

那天陸重忙到十點才到家,進門剛換完衣服就聽到敲門聲,開門只見林錦提著幾個保鮮盒,一見他就拎高到他眼前,笑著說:“我來給你送回禮。”

陸重站著一動不動,不說話也不笑,只盯著林錦的眼睛看,門外的聲控燈熄了好久,直盯得連林錦都開始不自在,伸手去摸自己的臉,心裏七上八下,才退後一步,讓人進來。

帶來的回禮是蘿蔔餡的餃子,餡和餃子皮分開,還沒包。

葬禮時,芳姨用剩下的蘿蔔和肉末隨手做了頓蘿蔔餡餃子,陸重吃了卻讚不絕口,正好今天閑下來,林錦就讓芳姨幫他調好餡,搟好皮,說自己要吃待會兒叫人來取,並一再叮囑不用包。

芳姨不解其意,但依言照辦,肖青河五點取回來,林錦馬上出發,在樓下等了四個多小時,才看到晚歸的陸重。

林錦把保鮮盒打開擺到臺面,陸重一看到就回憶起之前的美味,本來就餓了大半天,難得有了點饞的感覺,問:“沒包的嗎?”

“沒,要自己包。”

於是兩個人洗手包餃子。

陸重很喜歡吃餃子,但總是調不好餡兒,所以家裏做得不多,包餃子手藝不好也不壞。出乎意料的,林錦包得卻很不錯,又快又好,一個個規規整整,在手上時沒感覺,擺在一起瞬間就拉開差距。

陸重虎著臉手下變得小心翼翼認真無比,但如此正經出品的一個卻比之前隨便包的還要難看,林錦看了眼認真拍馬屁:“你包得也很好,個人風格突出。”

陸重實在沒忍住微微翻了個白眼。

最後幾個陸重撒手扔給林錦,轉去燒水,開了火也沒離開,只背對著林錦站在燃氣爐前等水開。

雖然才是春天,但陸重一向體熱已經穿上了短袖,下邊隨意套了條灰色運動褲,因為洗了太多次翻白又單薄,關鍵是後兩個字,單薄。垂在腿上顯出整條腿的堅硬線條,屁股那裏尤其明顯,鼓鼓的,圓潤挺翹。

一把火從林錦心頭一直燒到指尖,他不自覺地撚了撚手指。

待到最後一個餃子也包好,他過去水池前洗了個手,洗好後仍留在那裏,抽了張紙一根一根指頭擦幹,然後慢慢移到陸重身後,將前面的人整個圈在懷裏。

陸重沒動,不迎合卻也不是拒絕的姿態。

林錦一下受到鼓勵,左手放肆地放到陸重的胯上,隨後一點點往下滑,慢慢滑到大腿根,來回極緩慢地摩挲幾次後,繼續往下,手握拳用手背掂了掂那兩個小球,動作輕柔得似乎在最嚴謹地估算它們的重量。

陸重極力忍耐那一股從尾椎竄起來的戰栗,他一直知道,這人向來最擅這種若有似無的撩撥,不管現在還是從前。

一時怒從心頭起,驀地抓住那只惱人的手,轉身,曲膝報覆似的用力頂了頂林錦胯下,頭微向後仰,眼睛斜斜地勾著,裏邊的光像淬了這天底下最烈的酒。

“怎麽?這麽多年,就長了這點兒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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