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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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後來,陸媽媽終於轉醒,醫生說是肝昏迷,但具體原因得進一步檢查。

陸重還是擔心她沒身份證的問題,忐忐忑忑地給主治醫生說了實情,鄭醫生聽罷久久沒有說話,最後只說交給他處理就好。

進了醫院,錢就像水一樣。

等結果那幾天,陸重一邊擔心檢查結果,一邊想怎麽弄錢,急得嘴角長了一串燎泡。

他不停地祈禱,千萬別是癌,千萬別是什麽重病。

可命運對他又何時談得上眷顧?

結果是下午三點多出的。

“直腸癌……肝轉移……腹部多處轉移……晚期……惡化……病竈無法切除。”

陸重在鄭醫生辦公室聽著那一個接一個的詞語,面上一片茫然。

他的嘴唇發抖,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還能治療嗎?”

鄭醫生輕輕地搖頭。

即使他已經給無數病人家屬說過同樣的話,可仍覺得不敢看對面青年的眼睛。

那種從期盼到木然再到絕望的眼神。

張池第二天一早就來了醫院,看到陸重驚呆了。

“你耳朵那兒怎麽回事?”

陸重連熬幾宿,反應都變遲鈍,“啊?什麽?”

正好進電梯,陸重偏了偏頭,看向鏡面壁裏的自己,右腦袋有一塊白的地方,硬幣大小,湊近一看,全是白發。

他幾分怔忪,隨後不在意地笑,滿眼的血絲。

張池去看了陸媽媽,她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瘦得沒有人形,臉色泛著蠟黃,他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一句。

陸重之前只請了三天假,現在根本不可能再去上班,和陳良說明情況後,請張池幫忙看護半天,下午就去海陽辦了離職手續。

他其實有點說不清楚對海陽的感覺,這裏有他一直夢寐以求的生活,可經過三個月的時間,他也清晰地認識到,這裏是他不適合的生活。那種其他人都哄堂大笑,只有自己一個人茫然四顧,最後只能跟著幹笑兩聲的感覺,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陸重辦好手續又回辦公室收東西,然後受到了有史以來最熱烈的一次“歡迎”。

幾乎所有人都湊過來跟他說“祝你媽媽早日康覆”,像在進行什麽比賽。隨後探聽著是怎麽發現的病因?現在情況如何?待陸重簡略說完,聽眾們似乎都感同身受地感慨一句“還這麽年輕呢,好可惜”。

這些人裏還包括幾個之前從沒說過話的同事,陸重覺得有點……滑稽。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向姐正在跟其他人說自己有一個親戚,也是得了直腸癌,四十多歲就做了造瘺手術,後來怎樣怎樣,周圍的人圍成一圈,熱烈討論。

他只看了一眼,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待走到大門,餘風從後邊追上他。

“陸重!”

陸重站定,回頭,表情疑惑。

餘風順了順胸口,氣喘籲籲地說:“臨走前一起吃個飯吧?”

餘風幫了他很多,陸重本不應該拒絕,可確實抽不開身。

“不好意思,我還得趕緊回醫院,要不下次?”

餘風沒強求,“那我送你去地鐵吧?”

陸重不知道她要幹什麽,他們之間的交集好像並沒有多到餘風需要來送自己的程度,不過頓了片刻,他還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站在公交站臺等車。

餘風最先打破尷尬的沈默,“很奇怪吧,你現在心裏?”

陸重回道:“是有一點。”

“陸重,你知道我是哪裏人嗎?”

這話題的展開,陸重越發覺得奇怪了,“不知道”,隨即認真猜了猜,“你應該就是本地的吧,我聽你說話有順城口音。”

這時,車來了,很空,兩人坐到最後一排,然後他聽到餘風說:“我老家在湖南特別偏特別偏的一個小鎮上,特別窮,我走的時候閉路電視都沒通,我是我們那兒這麽多年第一個一本大學生。”

餘風看到陸重驚訝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沒想到嗎?我裝城裏人裝得很像吧!”

餘風理了理自己的裙子,微笑著看著前方,“不過你不知道,我剛來讀大學的時候,那個土呀,跟個村妞一樣,穿的運動鞋還是365度,你敢信?連361度都有人仿冒?……可是我不懂啊,還每次只上體育課的時候才舍得穿,後來看到隔壁宿舍有兩個女生偷偷指著我的鞋笑,我才慢慢回過味兒來。”

陸重安靜地聽著,什麽都沒說。

“其實,我這個人真的挺虛榮的,可能是因為是真的窮,所以格外怕人家說我沒錢,你看我那幾個大牌包,除了一個LV買的二手外,其餘全是假的,超A,賺的錢全部拿來跟她們一起逛街買衣服買化妝品,可人家都是本地人啊,吃住在家裏,不用房租,要不就是有父母補貼,我呢?有什麽?每個月還得給家裏打錢,只好月月月光,病都生不起,但他們都覺得我肯定是個小富二代,哈哈哈。”

“每次中午他們點外賣的時候我都不想點的,好費錢啊,只點一個飯又丟人,還得來個小菜或者飲料吧,一下就奔二十幾了,臨到缺錢那兩天,我只好說要減肥,不吃了。”

餘風用手指把落到眼前的頭發往後梳,臉上的表情充滿自嘲。

“明明就是真的窮,卻不敢面對,每天晚上睡前都覺得自己真是可憐,要在這種謊言中不知道生活多久,生怕什麽時候就被戳穿,可天一亮,好像又變成了原來的樣子?”

“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出那句話,我沒錢,太貴了,陸重,我真的真的很佩服你。”

陸重一直到最後都沒回答什麽,餘風好像也並不需要回應。

車到站了,他往地鐵口走,走了幾步,聽到餘風在身後問:“陸重,我以後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陸重轉身,沖她搖了搖手裏的手機。

“隨時。”

餘風笑得露出滿嘴白牙,可過了一會兒,不知怎麽又捂住了眼睛。

醫院的大門像隔斷了兩個世界。

陸重進病房,張池在給陸媽媽擦嘴,看到他就滿臉愁容,說:“今天一直在嘔,怎麽辦啊?”

是啊,怎麽辦啊?

陸重也想知道,他昨天就問過醫生,他們說這些都是晚期癥狀,誰都無能為力。

他接過張池手裏的帕子,拿棉簽蘸水幫媽媽潤了潤嘴唇,她以肉眼所見的速度瘦下去,雙頰凹陷,皮膚是那種不正常的黃中泛黑。

陸重其實心裏隱隱有感覺,她可能真的要走了,那種籠罩在她身上的氣息,說不出來,卻能感覺到。

可他還是好害怕,有她在,就算她什麽都做不了,好像再漂泊都有一個家,她走了,他又該回哪裏?去何處?

還有另外一件很棘手的事情,錢要用光了,現在他卡裏只剩不到3000。

沒多久,護士就通知繳費,張池跟著陸重一塊,看著他把錢存進去,回去時兩人沒坐電梯,進了樓梯口,陸重走到門後,終於支撐不住地扶著墻蹲下去。

張池跟著蹲下,連拍一拍陸重都不敢,他的背影看起來那麽無力,像是一片樹葉就能壓散。

張池看著陸重的頭埋著,面對墻角,地上滴滴水跡。

片刻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把眼睛睜到最大,擡頭看門縫透出來的天,藍得晃眼。

張池走的時候把銀行卡留給了陸重,裏邊有他僅剩的三萬多塊錢,陸重伸手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

半分鐘後,陸重叫住轉身的張池:“你能不能給我介紹……那種人”,說到這,他移開視線,“無論叫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能賺錢,什麽都行。”

張池呆在那裏。

他是個沒有節操的人,也不管什麽要臉不要臉,很多人罵他為了錢賣屁股他也無所謂,反而覺得這些人多管閑事。

可聽到陸重這麽說,他卻突然覺得那真的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陸重不應該這麽做。

他什麽都沒回答,陸重好似也不在意,看著走廊外,不知在看什麽。

陸媽媽的情況很糟,無法排便,排出的都是惡臭的液體,腹部脹成一個球,進不了食只能靠輸營養液維持,還一直嘔吐。

她已經不認識陸重了,大半的時間都是昏迷,偶爾清醒時痛到極致會發出那種嘶啞的哀嚎。

“老天爺!為什麽要這麽折磨我啊!”

這個被命運摒棄了一生的女人,終於在生命的最後時光,向上天發出最絕望的質問。

陸重抱著她冰冷的雙腳,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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