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鳳銘府上一群形骸放蕩的江湖人士坐在一起，共同舉著酒杯，月光照耀在這些人身上恍惚間給他們披上一層薄薄細紗，大口喝酒放聲大笑。

“我和你們說今年這一年過得老子我可憋屈死了，我家這婆娘硬是不讓喝酒，不讓吃肉，你們說這樣我還不如去當一個和尚呢！”一個粗狂大漢一邊說著一邊舉著杯仰頭將酒灌入肚中。

“大過年的你說這個幹嘛，現在不是讓你喝酒吃肉了嗎？這還堵不住你的嘴。”粗狂大漢身邊一個容貌姣好的女人翻了白眼，伸手掐了一下他腰間的軟肉，疼的那個大漢差點從凳子上站起來，硬是不敢還嘴倒吸冷氣的忍著。

聚在一起的眾人看見這一幕不約而同的哄笑起來，眼裏含著的都是善意。

“對了楚燁，這大過年的，你難道不把你那位也帶來讓我們看看？”大漢為了掩蓋自己的糗事，毫無道義的將楚燁拉出來當擋箭牌。

坐在鳳銘旁邊的楚燁看向他時也忍不住笑起來，“他身體不太好，天太冷我讓他穿厚點出來，他可不像我們一樣有內力一樣能夠禦寒，凍生病了，心疼的還是我。”說的時候語氣中的愛意是在做所有人都能聽出來的，尤其是那些帶著家眷的漢子們，被楚燁這麽一比硬是落了下乘。

“你小子也太不地道了，這麽長時間才讓我們認識，反倒是鳳銘和武厲這兩個大夫先比我們知道了。”一個長著娃娃臉的少俠對楚燁調笑道。

“就是，就是。我們還是不是你兄弟了。”有一個帶頭的就有起哄的，加上過年這群漢子們更加無所顧忌了。

被他們這麽一說楚燁也不客氣了，“鳳銘可是親手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武厲為沈墨續了多少年性命啊，你們能幹啥？看你們這樣我都怕嚇到他。”楚燁語氣裏帶著笑意，而被他拍馬屁的武厲和鳳銘連個白眼都懶得給他，執著著杯中物。

正是知道他們感情好才敢這麽說，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會因為一言半語而生氣。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沈墨已經穿著的和球一樣站在大門口，院子裏的歡聲笑語讓他這個還沒參與進去的人都感覺到溫暖。

鳳銘作為東道主是第一個看見沈墨的，“來了？”這麽一說話，院子裏的人也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就發現一個粉雕玉琢的少年郎，身上穿的雖厚卻不顯臃腫，倒是更覺得可愛起來。

臉被楚燁精心調養養出一點點嬰兒肥，對著他們笑的時候露出一個小虎牙，眼睛如同上好的黑曜石般剔透，望向他們時眼中閃爍的光芒讓人心動，僅僅一眼他們就能感覺到這個少年郎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物。

他適合當朱門繡戶中被好好保護起來的小少爺，也適合當一個狡黠聰明又被寵溺的小輩，絕對不是適合向他們這樣粗狂，這樣口無遮攔的說些葷段子。

楚燁將自己身邊的披風拿起來抖了抖，走到他身邊給他披上，“怎麽穿這點就出來了？”

“這還穿的少！？我爹就差沒用被子將我裹著送過來了，不穿不穿，太熱了！”沈墨一開口那種難掩精貴感就更加明顯了。

原本熱鬧的宴會，一點點冷卻下來。

陸澤看他不想穿披風，就耐心的將披風收起來，等他什麽時候冷了什麽時候穿。

看見這一幕的眾人面面相覷，實在不敢相信這個宛如管家婆的人，是那個被稱為鬼仙的男人，是個那逍遙縹緲的男人。

一直沈默喝酒的武厲看了一眼沈墨後冷哼一聲，“你若是凍傷了，我可不會給你開凍傷膏，我相信鳳銘也不會。”

聽見他這話鳳銘認同的點點頭，表示認同。

剛才對著陸澤還傲氣的沈墨頓時就蔫了，乖乖的將披風披好，湊到武厲身邊訕笑，“師傅，你看我多聽你的話，你讓我穿上我就穿上了，咱打個商量，我那個湯藥裏能不能少放點黃連？”

沈墨小心翼翼的表情讓楚燁無奈的搖搖頭，沈墨這輩子吃定他了，知道他就算自己受委屈也不會讓他難受。

武厲身為一個大夫可沒有楚燁那麽好說話，手中酒杯輕輕一放，發出的聲音都嚇了沈墨一跳。

“你若是再讓楚燁幫著你減少方子中黃連配量，以後就別叫我師傅了，我擔待不起。”武厲本身就是個冰山臉，不生氣就很嚇人，生氣起來更是了不得，沈墨這個外強中幹頓時就歇菜了。

低垂著頭委屈的不行，他這個表情激發了場內一些女性家眷的母性，在他旁邊的一個少婦，像是摸兒子一樣撫摸著他的頭頂，安慰他道：“你若是了解武厲這個家夥，你就應該知道他這是為你好。我們在座的這些人以前沒錢治病可都上他那去，嘴上嫌棄著說再也不救了，其實每次去他自己都要花上大把時間才能將我們救好。”

沈墨本來也沒有多少傷心，被這樣一安慰頓時就恢覆了精氣神。對著那個少婦爽朗一笑，“我知道的，師傅就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

他剛說完，他身邊的武厲冷哼一聲，筷子穿透了他腳邊的地面，嚇得沈墨一哆嗦躲在那個少婦身後，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一些心思比較直的漢子們看見這樣的沈墨心中的別扭感也消失了，舉著酒杯讓沈墨也喝上一杯，只是楚燁和鳳銘加上武厲聯手才將他們的心思壓下去。

縱然這樣，他們也依舊酒過三巡的喝過來，等他們都喝醉了，沈墨也被灌了幾口就沒人管了，醉醺醺的趴在案上，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酒月亮在天空中望著他們，似乎也在笑一樣。

楚燁伸手將沈墨抱起來，他可不能像那些糙漢子一樣對待，凍傷了他可是會心疼的。

低頭看見他醉醺醺的側臉忍不住嘆息一聲，“明明不會喝酒，還來者不拒，真以為你是我了？千杯不醉？”

“他們是你的朋友嘛，哼哼——頭疼。”沈墨說著用頭蹭了蹭他胸膛，臉頰上的紅暈更給他添幾分魅色。

楚燁把他放到床上，伸手輕輕揉搓著他的太陽穴，希望能幫他緩解一下醉酒的不適感。

望著他緋紅的臉頰，楚燁的滿腔豪情都化作了繞指柔，這樣的他怎麽可能讓人不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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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後。

“你也知道他的身體狀況，要不是這麽多年你游走各地尋來各種珍貴草藥給他吊命，他估計早就死了，想要和你這個習武之人比命長，那簡直就是白日做夢。”武厲一邊將手中晾幹的草藥整齊放好。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已經年過半百的楚燁望著屋中躺著的那個人，心中早已被悲愴充滿。

“如果我用烈藥吊命，他能病懨懨的活一年，以現在這種表面沒什麽事的狀態活著，能活半年，你自己選吧。”武厲知道他們兩個人鶼鰈情深，而且這麽多年了和沈墨相處時間這麽長，也早已經將他當做了朋友，才如此費盡心思的治療他身上的病癥，可是現在藥石罔效，他也是真沒辦法了。

楚燁沈默的拍了拍武厲的肩膀，這麽多年若不是他，估計沈墨早就變成一捧白骨了，他已經盡到他的一切所能了。

“謝謝。”兄弟之間不需要太多華麗的辭藻，簡單的話語他們更能聽明白。

然後楚燁扭頭回到屋中，看沈墨半躺在床上，手中擺弄著一個玩偶，臉上已經有細紋浮現，臉色也有點蒼白，看起來憔悴極了，可不管什麽樣的沈墨在楚燁眼中都是最好看的。

楚燁坐在沈墨身邊，準備將他的身體情況告訴沈墨時，沈墨先開了口。

“不要擺出那一副表情啊，別忘了你可是大名鼎鼎鬼仙，這幅要哭出來的表情可不適合你。”說著還伸出手扯了扯楚燁的臉頰。

已經一腳踏進棺材的他，也少了年少時鮮衣怒馬的輕狂和不知愁。

“你這麽聰明一定想到我想說什麽了吧。”楚燁知道他不想看見自己傷心的樣子，便裝作輕松模樣說道。

“我們隱居山林吧，就算只有半年好活也好，這半年我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沈墨抓住他的手，眼中同樣是遮掩不掉的愛意。

楚燁胸膛翻滾的情感讓他久久不能平靜，縱使他心中再難受，也依舊笑著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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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山清水秀的山谷內，一個初入江湖的少年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子說：“前輩，你當時為什麽要退出江湖啊。”少年不解的歪著頭問道。

那頭發花白的老頭爽朗的笑了一聲，手撫上身旁的石碑，對這個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郎說：“當然是我心中有了比江湖，比那些刀光劍影更重要的事情啦。”

“我不相信，這個世上怎麽可能會有比快意恩仇更重要的事情呢，前輩你不要騙我。”少年不滿的看著他，而老頭笑著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麽。

老頭呼吸越來越沈重，每一次呼吸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煎熬，可他的手卻戀戀不舍摸著石碑上的名字，不想離去。

最後油盡燈枯的老人終於是靠著石碑閉上了眼睛，臉上帶著的不是痛苦的掙紮，而是解脫的微笑。

站在一旁的默默看著的少年，將老人放在另一個早已經挖好的合葬墓裏，用土將老人一點點蓋上。

“放心吧，前輩，這個江湖我替你走下去，你就和叔叔在另一個世界相遇吧。我爹說了，不用悲傷這樣對你們是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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