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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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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惡化

空氣徹底安靜了下來, 壁爐內的柴火劈啪燃著,納爾□□別開眼睛,不敢看母神的方向。

而作為一粒塵埃, 青涿那顆不存在的心臟仿佛也顫抖了一下, 楞楞看向阿瑪亞斯。

祂低下了頭, 懷中的繈褓被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嬰兒酣睡恬靜的臉。

當世界形成完整的秩序規則、生態系統後, 已經有數萬年的時間不需要“創造”了。這孩子是萬年間阿瑪亞斯唯一的造物, 也是唯一一個讓祂耐心等候了十個月換來的至寶。

祂還等著他長大, 用那具與祂同源的身體抱住祂,喊祂“母神”。

祂低下頭, 在逐漸冷峻下來的空氣中只說了四個字。

“我知道了。”

阿瑪亞斯遣走納爾□□,安靜得如一尊石雕, 坐在藤椅上抱著祂剛出世的孩子。

神無法被創造。諸神在合適的時點、在世界規則的齒輪運轉中誕生,生長神骨, 受賜神格。

從未出現過只有神骨而無神格的情況。

普通人類要延年益壽對阿瑪亞斯而言只是動動手指的事情,但長了副神骨的人類……就如生命之神所言, 註定活不長久。

青涿不知道神庭裏的這些規則。但他看著阿瑪亞斯沈默且凝固的面容,大約也明白納爾□□說的是真的了。

他心頭好似立時有一根弦被撥動,忽然意識到什麽來。

體弱容易生病的孩子、強大且強勢的母親……

這一切都與【家】裏的設定幾乎一模一樣。

阿瑪亞斯將【家】設置為最終懼本,是想告訴他什麽?

……在這段神歷記載的往事中, 一切也會如【家】那樣發展嗎?

從這一天起,阿瑪亞斯不再常常出現在青涿眼前。

祂總在某一時分離開,又在蠟燭即將燃盡前趕回來,帶著一身霜風與寒氣。

祂沒有帶著孩子走, 而是在茶幾邊創造出一個柔軟穩固的搖籃床,把他安頓在了裏面。因此, 相比於身為母親的阿瑪亞斯,作為一粒灰塵的青涿陪伴那孩子的時間都要多得多。

搖籃床偏矮,他從茶幾上能看到阿諾爾雪白的臉頰。而漸漸地,他發覺出了不正常。

阿諾爾太過嗜睡。

他偶爾會因為饑餓醒來,但在被阿瑪亞斯餵過那種奇異的果汁後又很快睡下——即便是感受到饑餓而啼哭時,那哭聲也斷斷續續、細小微弱,像一盞無論如何也點不亮的油燈。

“阿諾爾,我的阿諾爾。”

這一次,蠟燭燃盡了許久,久到青涿在茶幾上感受到嗖嗖涼意時,阿瑪亞斯才風塵仆仆地回來。

回來的第一件事,祂端莊而優雅地走到搖籃床前,輕聲呼喚祂的孩子。

阿諾爾仿佛聆聽到了母親的呼喚,微微睜開眼。

兩對淺灰色的眼眸對望時,青涿總會微微恍惚。記憶裏上個懼本美麗端莊的母親好像和阿瑪亞斯這張更加神聖的面容重合。

神居天光常亮,時間好似在壁爐永恒的燃燒聲中隱匿,而讓青涿再一次意識到時光流逝的,是阿諾爾略微長大了些的身形。

阿瑪亞斯又一次回到古堡裏。祂這次帶回來了一只斷裂的鹿角。

在踏入古堡大門前,祂伸手一拂,抹去了鹿角根部一小灘不太明顯的血跡。

祂把鹿角研磨成粉末,混入那神秘果子的汁液中,拌成糊狀一匙匙餵入阿諾爾嘴裏。

阿諾爾食量很小,吃了兩三口就吃不下。當小巧的湯匙又遞到嘴邊時,非常有自主意識地把頭撇到一邊。

阿瑪亞斯此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母親,即便明知孩子聽不懂,仍是忍不住低聲哄他。

“再吃一口,我的阿諾爾。”

而就在這時,阿諾爾的眼睛眨了下,嘴唇上下一碰,混著咿咿呀呀的嬰兒囈語,湊成了一個簡單的音節。

“媽…媽,媽……”

阿瑪亞斯楞住了。

搖籃床裏的孩子仿佛剛學會鳴叫的小鳥,好奇地做出發聲嘗試。搖籃旁的母親一動不動,看了他許久。

這是阿瑪亞斯這麽多天來在古堡待得最久的一次。祂在茶幾上鋪了只筆記本,在燭光邊拿羽毛吸了墨寫上一行字。

【81天,阿諾爾說了第一句話:媽媽。】

跳躍的火光將創世神冰冷的眉眼融化,祂眼神裏泛著被觸動的光,合上筆記後彎腰吻了下阿諾爾帶著嬰兒肥的臉頰。

古堡裏的生活寧靜安和,屋外的風雪吹不進厚重的玻璃窗。

青涿不想再長久地守在燭臺旁了。他不是懵懂無知的阿諾爾,他能嗅出阿瑪亞斯每次回到古堡後身上越來越濃重的肅殺之氣。

同時,阿瑪亞斯帶回來的東西也從植物變成了某個動物身上的一部分。

有時是耳朵,有時是皮肉,有時是白骨。

一劑劑湯藥灌下,阿諾爾一天之中沈睡的時間不減反增。

但他是極為聰明的。在清醒時間比其他嬰兒少了許多的前提下,依舊學會了爬行。

阿瑪亞斯回到古堡時,阿諾爾在搖籃床裏顫顫巍巍地翻了個身,擡頭看到母神仿佛死灰覆燃的雙眸,活力十足地喊“媽媽”。

【231天,阿諾爾會爬行了。】

阿瑪亞斯撤去了搖籃床,在地上鋪了三層絨毯和一床厚厚的棉芯,又在周圍立好護欄,圈定了阿諾爾的行動範圍。

但祂的安排又好像是多餘的。

阿諾爾的活力像是曇花一現,很快不堪重負地消散殆盡。

他在青涿無聲的註視下安睡,眼睫一絲顫抖也沒有,似乎也沒有做夢。他太過安靜,安靜到若非胸口有細微的起伏,會讓人以為他只是個逼真的玩偶娃娃。

常常是阿瑪亞斯離家前阿諾爾睡著,阿瑪亞斯回家後他也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沈睡。

更糟糕的是,在某天回家後,阿瑪亞斯發現了阿諾爾臉上的血跡。

從鼻子流出、順著臉頰淌下來,再被棉褥蹭花。血液已經在臉頰和棉被上幹透,阿諾爾卻依舊睡著。

“阿諾爾。”阿瑪亞斯輕聲呼喚他。

祂沒有使用任何神咒,用一張柔軟的濕毛巾一點點擦掉嬰兒臉上的血跡,垂首面無表情地將額頭與阿諾爾相貼,依舊保持著屬於母神的冷靜與決絕。

“我會讓你活下來的。”

【285天,阿諾爾病情惡化。】

經過青涿這麽多天來的不懈努力,他終於讓那粒圓滾滾的沙礫滾了幾圈,離茶幾邊緣稍近了些。

而阿諾爾,已經鮮少有清醒的時刻了。

為了減少外界環境對阿諾爾的影響,阿瑪亞斯熄滅了壁爐,將天寒地凍的古堡更替到了“春天”。

可惜這春天沒有吜啾鳥語和馥郁花香,相比起祂曾創造過的“春天”尤顯匆忙且粗糙。

“阿諾爾…阿諾爾?”

阿瑪亞斯回到古堡,看到阿諾爾眼角晶瑩的淚花,俯身喊醒了他。

嗜睡的嬰孩動力不足,疲倦地睜開眼,那粒掛在眼角的淚珠沒有睫毛支撐,簌地滑落。

“你是做夢了嗎?還是在難受呢?”阿瑪亞斯凝望著他,低語呢喃。

【314天,阿諾爾感到痛苦。或許我該快一些……】

【我會治好他的。】

【325天,“創造”的權柄並不利於存續,我誕生已有億萬載,創造了世界,卻救不回我的阿諾爾。】

【326天,或許……我應該取回“生命”的權柄。】

青涿終於滾下了茶幾。沙礫的身體不存在肌肉筋骨,他卻也累得夠嗆。

回家的阿瑪亞斯並沒有發現這一粒塵埃的位移變化,祂從青涿身邊走過,神袍的一角離他僅有一寸遠。

青涿想伸手抱住,卻忘了一寸對於沙礫而言不亞於天涯。

照常來說,阿瑪亞斯回到古堡裏第一件事就是觀察阿諾爾,或許還會伸手憐惜地撫摸他的臉頰,然後再把帶回來的東西處理好餵給阿諾爾。

但這一次,祂神情冷漠,高舉起右手。

綠芒在指尖臣服纏繞,略有些眼熟的藤蔓權杖被阿瑪亞斯掌控,祂開口,吐出一段晦澀的神咒。

青涿睜大了眼,怔怔望著阿瑪亞斯衣擺不慎粘上的一團帶著血汙的長發。

金黃色的波浪卷長發,原屬於生命之神——納爾□□。

【眾神紀六百零五萬三千八百八十八年,創世神阿瑪亞斯吞並生命之神。眾神戰爭拉開帷幕。】

當這段歷史不再是冰涼的文字,而是展現在眼前的“現實”時,那股命中註定般的無力與仿徨瞬間噴發出來。

阿瑪亞斯取回了【生命】之權柄。

但很顯然,這一切並不會就此停止。眾神戰爭……阿瑪亞斯的屠戮,僅僅是一個開始。

青涿滾下了茶幾,再也看不到阿瑪亞斯記錄的日記。

春風拂暖,他與阿諾爾被關在溫暖美麗的孤島中,窗外是古堡周圍茂盛生長的茵茵綠草。

那截他剛來古堡時在納爾□□身上看過的枯木,也終於吐出新芽,加入春景。



這是特殊的一天。

阿瑪亞斯沒有離開古堡,祂把阿諾爾喊醒,手上拿著一只小孩喜歡的撥浪鼓輕輕搖著逗他。

撥浪鼓敲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阿諾爾也很配合,惺忪睜著眼,顫巍巍伸出手想要抓那只小鼓。

古堡裏許久不曾出現這樣母子和樂的場景了。

“阿諾爾,睡那麽久累不累啊?”阿瑪亞斯低聲問。

阿諾爾歪著頭,聽不懂母親的話,卻懂得如何回應,牙牙學語似的一連喊了好幾句“媽…媽媽”。

他今天格外有精神,雙手撐著給自己翻了個面,手腳並用地在軟墊上爬行,想要追逐母神手中的玩具。

等追到了,他想將其抓起,手指卻總是無力地松開,叫那小鼓掉在被褥上。

一連抓了幾次都失敗,阿諾爾和其他喜新厭舊的小孩一樣,立馬失去了興趣。

他一轉頭,朝另一個方向好奇爬過去。

小小的身子在一粒塵埃眼中幾乎等於巨人,他顛簸著靠近,近到青涿都能看清阿諾爾瞳孔裏每一條細絲。

視野在此時忽然一黑,緊接著身體騰空而起——那只抓不住撥浪鼓的小手,輕而易舉地把那粒塵埃帶了起來。

“阿諾爾,你該休息一下了。”

騰空失重感再次加強,是阿瑪亞斯輕輕將阿諾爾抱起。

阿諾爾的手臂仍在興奮地四處晃動,正當挨碰到母親肩膀上時,忽然將拳頭松開。

眼前終於再次得見光芒時,青涿低頭一看,發覺自己停駐在了阿瑪亞斯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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