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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家(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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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家(23)

那一滴淚攪拌著苦澀的味道。不是委屈所致, 只是積累的情緒太多太雜,時間到了便順勢而落。

濕意被指尖抹去,洇在地上的水珠逐漸幹涸, 等燈光滅下、人群散盡時, 已經徹底風幹。

“怎麽哭了?真的因為金辰難過?”

回到宿舍, 周沌問。

他在歡迎會上不置一詞,十足地像一個旁觀者, 讓青涿本以為他對那些寒暄話不感興趣。

不過…也是。周沌生活在死水一樣的環境中十幾年, 突然能通過青涿感應到正常的人類情緒, 會探究觀察也很正常。

“周沌,你有沒有覺得…很不對勁?”青涿搖了搖頭, 他當然不是真因為金辰沒探望他就委屈得落淚,只是在那瞬間想了很多, “生病一場,就讓所有人都對我毫無芥蒂了嗎?”

尤其是金辰。

直到現在, 他依然能回憶起家長會的那個晚上,金辰瞳孔裏迸發出的恐懼。

恐懼——親近, 兩個本應該相隔甚遠的詞語。

青涿坐在桌前,把班級裏帶回來的那只白玫瑰插在了水杯中,靜靜凝望著它舒展到極致的花瓣。

“我只是覺得,一切都變得太快、太好了。”

或許對別人而言只是稍親密些的同窗友誼, 對於青涿卻是與過往幾年翻天覆地的改變。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事情?美好得不夠真實,就與他眼前這株離了根的花朵一樣,仿佛註定擁有腐爛的未來。

腳步聲從身後走來,來人突然抽走了水杯裏的花, 花莖滑下來的水珠滴在桌上。

“你喜歡嗎?”周沌問,問的是手上的花, 卻也不止是手上的花。

青涿點頭,他喜歡,只是有些不安而已。

“那你是懷疑,”周沌聲音一頓,“班級裏的人是再次被你母親威脅才換了副態度?”

青涿搖搖頭。真心實意的親昵、還是恐懼脅迫下的虛情假意,他還是分得清的。

“那就夠了。”周沌向前俯身,把純潔無瑕的白花插回杯子裏,聲音擦著青涿的耳廓而過。

“如果沒有你媽媽的介入,或許這一幕早該提前了。”他靜靜地陳述道,“…小涿,大家都很喜歡你。你沒發現嗎?”

這個熟悉的親昵稱呼從他口中喊出,讓被呼喚的人心臟慢慢縮緊。

“即便在之前,在被你媽媽嚴令禁止靠近你的時候,他們都還在暗地裏接近你、想要觸碰你……金辰只是其中表現最明目張膽的一個。”說到這,周沌微微皺了下眉頭,他其實並不那麽想替金辰說話。

“…這沒有什麽不好的。”他像是愛憐般地摸摸青涿的臉頰,“你還要在這裏讀完初中、高中,學校相當於你的第二個家,他們也就是你的家人了。”

青涿低下了頭。他覺得周沌說得未免太誇張,他又不是鈔票,哪能得人人喜歡呢。

不過……

他的瞳孔卻依然因為這樣哄小孩一樣的話微微點亮,好像窗外的月色被吸引進來駐足。

學校是他的第二個家。他會在這裏完成學業、將養身體,等一切風波平息、等他足夠強大…不會成為任何人的拖累以後,再回到他真正的“家”裏,和媽媽重逢。

玫瑰花形單影只,吐出的花香便也單薄而清幽。青涿嗅著這仿佛來自於媽媽身上的氣味,忽然想到什麽,低頭拉開抽屜。

周沌還站在他身後沒有離開,他向後把腦袋靠到對方身上,拉了拉袖子。

“你的禮物還沒給你呢。謝謝你…”青涿突然卡殼,他想說謝謝你成為我的朋友,卻又覺得該謝的遠不止這些。他伸手入抽屜攥緊最後一只禮品袋,最終垂眼著重覆一遍,“…謝謝你。”

“明天要上課,我先睡覺了!”把禮品袋塞入周沌手中,青涿推開椅子站起,很快爬到上鋪躺下。

明明都是送禮,送別的同學都大大方方、名正言順的,到周沌這兒他卻別扭得不行。

周沌低下頭。那支黑色的禮品袋沒有一點兒折痕,與其他堆在袋子裏的禮物不同,是被細心地單獨存放的。

再去看青涿,只能看得到裹得鼓鼓的被褥,還有裏頭露出來的黑色發絲。

周沌眉眼一松,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打開了禮品袋,從裏面拿出了他的禮物。

青涿清楚知道班上每一個人的喜好,送出的禮物也因人而異,但周沌沒有明顯的喜惡。

那……會是什麽呢?

他從袋子裏掏出四個雞蛋大的陶土擺件。

四個擺件都是同一個小男孩的形象,黑發黑眸,腦袋比身體還大,每一個都或坐或站擺出了完全不同的表情。

一個咧著嘴哈哈大笑,一個皺著臉怒氣沖沖,一個抹著眼睛號啕大哭,還有一個額角掛著碩大汗珠,像極了網絡上風靡一時的古怪表情。

分別對應的是,喜、怒、哀,和……無語??

周沌胸口瞬間湧上一股情緒,來不及辨別感受,便笑了出來。

他知道青涿為什麽送這個給他。

……嚴格說起來,他們都有【病】。

青涿想要彌補他情感缺失的缺憾,送給他這份禮物以代表希冀,而正巧,他也有一份龐大的、精心布置的禮物要送給對方,然後——永遠摘除掉那人血液裏的病根。

“你喜歡嗎?”上鋪的被褥動了動,青涿聲音悶悶地傳出。

周沌擡眸向上望,平靜的表情不會洩露一絲心中所想:“喜歡。”



青涿的校園生活重新開始——真正意義上的【重新】。

假如有人把中間休學的片段剪去,僅僅將他兩段校園生活拼湊在一起,會愕然發現這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成為了班上最耀眼的那個人。

“欸,別走錯位置啦!這裏這裏!”踏入教室,青涿習慣性地往從前角落裏的位置上走,卻被人倏然拉了過去。

幾個人推推搡搡,將他按坐在了班級正中間的位置上。他慌張地扭頭看過去,就見周沌已淡定自若地在他後桌落座,似乎早就知道什麽。

尋求安全感的視線很快被人擋住,一張年輕的臉笑嘻嘻擋在面前。那男生彎著腰歪頭看向他,晃了晃手上幾個塑料袋。

“你還沒吃飯吧?我去食堂多帶了點,有肉包、蛋餅、油條、豆漿,你想要什麽?”男生問是問了,但似乎沒有要他回答的意思,一股腦把吃的都放到桌上,“算了,全給你了,看你瘦的。”

而就在這時,旁邊劈來一道聲音。

“文明傑,你的物理作業呢?!快點,要交了!”

那男生大名正是文明傑。他倒吸一口涼氣低罵一聲,似乎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作業沒寫,丟下早餐便狂奔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走前還匆忙地摸了把青涿的頭頂。

青涿:“……”

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早餐”這個概念了,看著那被熱氣模糊的塑料袋怔怔地恍如隔世。想起周沌也沒吃,他轉頭,順帶把椅子轉了個向。

“一起吃嗎?”

就在兩人你一半我一半地吃著東西時,青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班級裏的喧鬧吸引過去。

“雅姐…那個,物理作業是啥來著?”文明傑裝模作樣地在書包裏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恍然大悟地發現,自己連作業是啥都一頭霧水。

物理課代表蘇雅正在挨組收作業,已經收到了青涿前幾桌,當即翻個白眼道:“老天爺,這黑板上不是寫著嗎?真就眉毛下面掛兩蛋,只會眨眼不會看?”

她收完前一桌,正巧要路過青涿。而後者就在這時又感受到頭頂被揉了一把。

“青涿,你看他是不是瞎?別和他玩了。”蘇雅鄙夷道。

青涿正吃著蛋餅——雖不如媽媽的手藝,味道卻也不賴。他慢吞吞咀嚼著,渾然不知話題為什麽牽到了自己身上,搞不清狀況只得點點頭。

班主任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慢慢壓下了班級的吵鬧。而青涿也終於想起自己還是掛著班長的職位,擦擦嘴趕忙站起來點名。

鬧哄哄的氛圍因為上課戛然而止,又在下課鈴奏響、老師宣布下課的那一刻死灰覆燃。

青涿杵著腦袋,身心還沈浸在那晦澀難啃的知識點裏。休學大半個學期,他的學習果然有些跟不上。

“班長!!我要舉報,有人早戀!!”一個大嗓門就在這時造訪了他的左耳。

青涿嚇了一跳,捂著耳朵看過去,是坐在他左邊的一個男生。

“早戀…是紀律委員的管轄範圍。”他望向身後面無表情的周沌,不知為何,一下子心跳得有些厲害。

男生揮了把手,“都一樣,反正紀律委員也得聽班長的話啊!”

啊……

好像說得也沒錯。

青涿淺淺回憶一番,發覺周沌確實對自己有求必應。

他的心又是一跳。而那男生壓根沒發覺他忽然有些閃爍的眼神,拉著他的袖子執意想分享自己的見聞。

“你看四組!坐前面那倆,是不是有問題!”男生興奮道,“我悄悄和你說啊,昨天晚上我去操場散步的時候,就看到他們倆……”

“去去去,誰要聽這種八卦啊,章宇你差不多得了。”女生聲音嘹亮尖細,一下子蓋了下來,“青涿,你會不會翻花繩?”

她走過來,兩只手在身前立起,一道紅繩從手腕、手指間繞過,纏出一個漂亮而覆雜的圖案。

章宇的分享欲驀然被否定,不服氣道:“你才差不多得了!這玩意兒你從小學玩到現在,幼不幼稚無不無聊!”

“你說誰幼稚無聊呢?!”

“你啊!!幼稚無聊還兇巴巴的,青涿才不想和你玩!”

“你死了章宇!!”

“來打我!略略略抓不到!”

…最後,八卦也沒得聽,花繩也沒得玩兒。因為女生氣得把東西一丟,薅起袖子就去抓人了。

青涿瞠目結舌。

從前,因為種種原因,他被一切歡脫打鬧拒之門外,久而久之,他便學會了封閉視聽。往桌子上一趴,臉埋進臂彎裏,便什麽也看不到、聽不到了。

直到今天真正融入其中,才發覺一切是那麽朝氣蓬勃且令人向往。

“小涿。”嘈亂中,淡淡的喚聲從腦後響起。

周沌似乎喜歡上了這個稱呼,從昨天開始便改了口。

也不知是因為“小x”的格式顯得親昵,還是因為他咬字時刻意的柔和,總之讓青涿有些耳朵發熱。

“…嗯?”青涿鎮定答道。

“你頭發亂了。”周沌說。

“…?”青涿哼出一個疑惑的音調,伸手探向頭頂。

一摸,就摸到了一條細細長長的異物。

再取下來一看,是那條紅艷艷的花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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