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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家(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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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家(21)

走去買禮物的路上, 青涿垂頭看了好一會兒那張照片,橫著看豎著看斜著看,直到到了目的地, 才珍而重之地收起。

有店員把二人迎入店內, 他有些陌生拘謹, 眼神在裝潢精美的貨架間逡巡,一個個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其實這件事在意識到時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居然清晰地記住了班級裏每一個同學的喜好, 有的人甚至與他從沒有交集。

在那些獨來獨往的日子裏, 青涿自己都沒發現過, 原來他趴在桌上“睡覺”時會註意到這麽多來自周圍的雜音。

是渴望,還是警惕, 到現在已經說不清了。

每個人喜好各不相同,為此青涿拉著周沌來來回回在商場跑了好幾家店, 盡量選了輕便好拿的禮品,最大的也就是送給金辰的一顆籃球。

“自從家長會那天晚上開始, 我就再也沒見過金辰了。”青涿有些惆悵地抱著籃球,手掌輕輕撫摸上顆粒粗糙的表面, 嘆了口氣,“他都不願意來看我,肯定還沒原諒我吧……”

周沌左右手都提著裝滿禮物的大袋子,垂眸看著青涿, 沒有接下關於金辰的話題,而是問:“禮物都買齊了,還有什麽想買的嗎?”

“還沒齊呢,”青涿蹲下身, 把籃球塞到另一個袋子裏,左右轉了下頭, 終於找到自己的目標,丟下一句話便跑了過去,“你在這裏等等我!”

周沌任由他像只小鳥一樣撲騰翅膀鉆入一家店鋪,靜候了兩分鐘,又見他提著一只禮品袋出來。

沒有一股腦塞到那堆滿禮物的袋子裏,而是單獨掛在了手腕上,堂而皇之地彰顯著它的特殊。

周沌眉頭一動,黑色眼珠盯著它看了會兒,湧到喉口的話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有些事,提前知道的話就沒有經過時間發酵而最終揭曉的那種醇厚濃烈感了,或許,應稱之為驚喜?

兩人提著大包小包回家,雖然大部分重物都由周沌主動代勞,大病初愈的青涿還是累得夠嗆。

他一邊錘著後腰一邊靠倒在沙發上,每一根睫毛都好像掛著疲憊。而在周沌提議晚上叫外送到家裏時,他又用力把自己支起來搖頭反對。

“明天就要去學校了,今天再出去玩玩吧!”

於是當晚,二人的身影出現在本市最熱鬧的夜市街頭。

青涿很喜歡和周沌一起出門,不同於跟著母親時的束手束腳,周沌並不會對那些燒炭煙霧、汽車尾氣如臨大敵,也不會三令五申地禁止他一切“出格”行動。

“周沌,你看,金魚!”

夜市人來人往,即便是已經禁止任何車輛通行,但光是潮水般的人流也把街道圍得水洩不通。

青涿自覺牽上了周沌的手,牢牢攥著,一溫一涼的體溫好似在手掌相貼間默默傳遞,最後變成了同一個溫度。

他拉著周沌跑到一個金魚攤前,蹲下身把臉湊到魚缸邊,灰亮的眸子經水波折射,變成一池碎銀。

身材鼓鼓的胖金魚嘟嘴吸水,分在腦袋兩側的眼珠子動了一下,一甩尾悠哉悠哉地朝青涿游過來,像是把他點在魚缸上手指當成了魚食。

然而等它游過來時,童心未泯的少年又被魚缸邊的倉鼠籠吸引,看向了另一個生機勃勃的生命。

“你想養一只嗎?”周沌跟著他一起蹲在倉鼠籠前,問。

青涿輕輕搖搖頭,眼睛轉向旁邊的鐵板燒攤位,聳了聳鼻子,“好香啊,周沌,我們去吃那個!”

他緊緊抓著周沌的手,微微出汗了也不願意松開。

鐵板燒滋滋作響,攤邊圍了好幾個等候的客人,攤主忙得恨不能長出三頭六臂。

青涿點完東西,在等候的時間裏便輕輕靠在周沌身上,看著一個個陌生的面孔在眼前出現、又消失,人流如湍,擦肩而過。

“媽媽從來不讓我養寵物,說是怕寵物身上的病菌被我吸入肺裏。”青涿忽然輕聲說。

夜市嘈雜,攤販吆喝與同行人的低語交織成網,只有和他靠得極近才能聽清這樣低的聲音。

“離開了媽媽,我卻又不敢養了……萬一我比它先死,那它可就遭殃了。”青涿笑一聲,“與其這樣,不如讓它挑選一個更好的主人。”

他好似一直對母親的緊張與過激感到不解,但其實,他也在害怕。害怕他的病再度惡化,害怕他真的會因此而死去,害怕即便他死了也無人在意,無人痛哭。

“青涿,你不會死的。”周沌沈聲道。

他語氣太過認真,仿佛是一句陳述,而非青涿認為的鼓勵、安慰。

反觀青涿,倒也沒有陷入一味的恐懼,認真規劃道:“反正,在那之前,咱們多出來玩幾次,才不會留下遺憾…”

“對了。等下次出來,你帶我去游樂園好不好?”青涿仰起頭,後腦靠上了周沌的頸根,鼻尖差點挨到他的下顎。這個角度有些古怪,他吃吃笑了兩下,“之前說好的……可惜今天要買東西,時間不太夠。”

他的視線被顎骨擋住,看不到周沌神情,只感受到對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慢慢捏緊。

旁邊煙火中傳來一道聲音。

“小帥哥,你們的烤好咧。”

青涿猛地站直,笑著從老板手裏接過一次性紙盒,伸手在不知何時沈默起來的人眼前揮揮:“怎麽發起呆了?來,這串給你。”

燈火漫漫,將煙霧染成人間至繁的顏色,他們站在如織人群裏,肩抵著肩,手碰著手。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不能…也沒關系,反正他們還會有很多個這樣的以後。

……

次日。早晨。

由於辦理入住的事情全部交給了周沌,直到青涿坐上了去往學校的出租車,才終於想起來過問。

“咱們住幾樓呀?是幾人間?別的舍友是我們班的人嗎?”

周沌望了眼他的好奇模樣,伸手把他校服口袋裏漏出的一角錢包掖好——那裏頭藏著他們的唯一一張合照。

“三樓,四人間。我們是最後申請住宿的,恰好分到了一個沒人的空宿舍,只有我們倆。”他說。

“哦……”青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向窗外一排排迅速倒退的綠化樹,目光猶豫起來。

他不知道同學見到自己會是什麽樣的反應,甚至有些懷疑在他生病的那段時間裏,那些來探望他、關心他的都是一段美好的幻覺,是病痛之中腦袋自發形成的保護膜。

畢竟,他從小學開始便為所有人不喜。

還有金辰……

越是這樣想著,便越是躊躇不安。青涿歪頭在車窗外遠遠看到了學校的影子。龐然大物筆直聳立,因為距離有點遠而環繞著蒙蒙霧氣。

明明生病時總盼著痊愈回校,但臨到此時,他內心卻驀地有些懼怕於它的靠近。

灰白色的樓房在周圍鮮妍的其他建築襯托下,仿佛深不見底的洞窟。

青涿的眼球微微顫抖,他沒有像任何一個抗拒上學的叛逆孩子一樣表現出來,只是隔著那層貼了遮光膜的車窗,怔怔地看著逐漸靠近的學校。

而等真的靠近了,他又猛地發現了這裏的變化。

出租車穩穩在學校黑漆漆的大門前停下,青涿背好書包,提上他帶來的那些禮物,仰著頭看著一排排白色高墻。

“學校…怎麽變成這樣了?”他喃喃說著。

因為仰頭動作,脖頸從圍巾之中漏出白細的一段,在寒風中哆哆嗦嗦。

周沌微微蹙眉,走過來把他的圍巾往上提了提,“在你生病這段時間,學校失竊了兩次,還有精神失常的校外人員闖進來…還好被及時發現並驅趕,沒有造成傷亡。”

他聲音淡淡,有點兒被風吹冷了似的寒涼:“校方很重視這幾次事故,所以決定加強校園外墻和校門管制。”

“……這樣嗎。”青涿有些茫然地張望,沒想到在自己離開期間發生了這麽多事。

學校大門本是正常的電動伸縮柵欄,如今卻被換成了厚重的黑色鐵門,門頂上立著一根根磨得光亮的尖刺。不討論外型美觀,確實把安全等級提高了幾個檔次……

而學校外墻的變化更是誇張。

那可以把手伸出去的欄桿墻已經被砸掉,換上了鋼筋水泥,足灌了兩層樓高度,刷上慘白的漆,墻頂還鋪了一層薄薄的電網。

雖說看起來確實很安全,但這樣的高度和密度,讓人油然生出強烈的壓迫感,甚至有種自己面對的是一只白色巨物活體的錯覺。

這…真的需要這麽密不透風嗎?

青涿詫異地想著,忽聽身邊的人說了句“等我一下”,而後是往左邊走過去的腳步聲。

周沌走到鐵門旁邊的保安亭中,敲窗和那值班的大爺說了什麽,禁閉的鐵門便解了鎖緩緩打開。

“進去吧。”周沌走回身邊,說。

青涿含糊地“嗯”了聲,身體卻紋絲不動。

他仍擡著頭,看著那蒼蠅也難飛出來的高墻,心裏好像也被那墻給堵住,將要喘不過氣來。

他想了想,似乎想明白了什麽。這墻…和他之前做過的那個夢好像,就是那個他追逐母親背影卻被驀然隔開的那堵高墻……

簡直一模一樣。

不過——他轉念一想,墻還能長什麽樣,不都是千篇一律的麽。

他深呼吸,對著凝望向他的周沌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走吧。”

這是個太陽露不出臉的陰天。陽光經過雲霧變得稀薄,照得地上的影子也若隱若現。

兩道靠在一起的人影同時越過那條黑色的分界線,而其中一道影子忽然停了下來。

“青涿?”

青涿聽到了周沌的聲音,他又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睛卻死死看著那逐漸合上的鐵門。

灰色眼珠在陰沈沈的天氣裏,變得和雲霧一樣陰霾。

他的心也隨之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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