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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家(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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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家(17)

白天的母親依舊忙得見不著影子, 到了下午日漸西沈時才風塵仆仆地回家,帶著另一位前來探望的同學。

是一位女生。青涿能叫得上名字,但彼此在班級中還從未說過一句話。

“謝謝你來探望我。”青涿沖她感激地笑笑, 笑完垂下的眼簾裏卻填滿了落寞。

昨天母親問他, 還有什麽想見的朋友, 他立時想到了金辰。母親答應幫他問問,而這就是問回來的結果——

金辰拒絕了。

他一定還在埋怨那晚家長會的事, 說不定還畏懼討厭著自己……

青涿與那位女生生疏地聊著天, 心裏沈甸甸地想著。

……等回學校以後, 他一定好好向金辰道歉。

當然,也不只是金辰, 他還欠著所有同學一個解釋。

晚飯過後不久,那位女生看了眼天色便告辭了, 走前臉色有些蒼白。母親將她送到了附近的公交站臺後才回來,熱了一碗藥湯走進臥室, 邊吹邊問道:

“和同學聊了些什麽?相處得還不錯吧?”

柔和慈愛,就像一個正常的、希望孩子能廣交益友的母親。

自生病起, 母子之間的隔閡像春季化冰一樣消融,青涿像是又回到了蹣跚學步的時期,重拾起了對母親的孺慕依賴。

“嗯,媽媽。”青涿欣喜地點頭, “本來在班級裏沒怎麽和那位同學說話的,今天相處下來…感覺像是又多了一個朋友。”

“真好。”母親欣慰感嘆。

高興歸高興,那苦澀發腥的藥依然分外難喝。

含著那溫熱濃稠的藥汁往下咽時,青涿被那味道熏得發暈。

視覺中的圖像跟著微微晃動, 好像從哪裏射來一道光束,直直打向瞳孔, 又在中途被黑暗切斷。

……朦朧間,他看到一團不詳的烏雲,陰沈泛紫。而等藥汁全部喝完,眼睛再度聚焦時,卻發現他垂頭看著的是母親的手。

那雙被染得黑紫的手很快縮到了藥碗之後。

青涿喉頭一動,忽然很想喊一聲媽媽,但母親迅速拿了藥碗便走出臥室。很快,隔了條走廊的廚房裏傳來流水的動靜。

青涿一直想著那雙手。

汙紫的痕跡昨日還只停留在手指,今天卻已經蔓延到了手掌。與一貫優雅美麗的母親完全割裂來。

今晚月色不錯,熄燈後的臥室灑進一片淺淺金光,青涿背對著它,側躺著看向母親,幾個月來第一次有點失眠。

眼睛、手……母親還會為了他付出什麽?

手臂緩緩擡起,青涿目光裏鋪著一層愧疚與哀傷,指尖慢慢朝著母親覆蓋著眼罩的左眼探過去。

“你做什麽?”忽然有人冷冷問道。

手指裏眼罩還有十厘米的時候,母親驀然睜開了眼,月光灑入灰眸,似乎半分睡意也無。

“啊…媽媽,”青涿收回手,小聲道,“我想看看你的傷口……”

母親看向無端緊張的他,沒再說什麽,叮囑他趕緊睡覺。

月色躲入雲中,她擡手扶了下眼罩。

接下來幾天的生活像套模板一樣按部就班,唯一不同的只有前來探望青涿的人。

雖說沒看到周沌和金辰讓他有些失望,但能與班裏其他同學像這樣友好平和地交流,他也心滿意足。

一連數日青涿都沈浸在每天都能交到一個新朋友的快樂中,像墜落在泡滿蜂蜜的美夢裏不願醒來。他回避著那些疑點,好像這樣就能讓那些不自然與破綻通通消失。

不去想為什麽同學們突然都對自己放下了芥蒂,不去想是什麽讓他們心甘情願原諒他的母親。

但很多事情,並非想與不想就能決定去留的。

母親把另外一間臥室收拾了出來,從衣櫃裏又拿了一床被褥,鋪到那張幾乎不曾用到過的床上。

“媽媽?”目睹這一切的青涿喊了聲。

母親回眸望向他。兩個房間的門大開著,恰好能從這個房間的一角看到那頭房間的情況。

僅隔著條窄而短的走廊,卻又好像離得很遠。

“小涿長大了,應該要和媽媽分開睡了。”母親走到門前,看著床上消瘦的少年。

“晚安,小涿。”

不對……不對!明明生病以前他才被母親拒絕分開睡的!

“可……”青涿的嗓子裏剛吐出一個音節,臥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關上,發出“哢噠”一聲響。

這輕微的動靜卻像夏日的雷一樣從天而降,劈在青涿耳邊。而他則像個拼命想要睡著的失眠者,在這一聲雷響後丟失了僅存的一點睡意。

不對,這不對。

夢境的特性在於能讓一切不可能之事在夢裏發生。而在生病之後的這些日月裏,他以前的“幻想”幾乎全部實現了。

和周沌成為無話不說的朋友、改善與全班同學的關系、不再被媽媽逼著暴食、和媽媽分開睡……

那麽,幻想成真的代價是什麽…?

青涿開始觀察家裏的一切。

他總覺得…好像有什麽惡鬼在那空當的幾個月中鉆到家裏躲藏起來,暗中催促著一切慢慢發酵。

“我去一下洗手間。”青涿對床邊探視他的同學說道,拖著酸痛的身體下了床。

他拒絕了同學攙扶的好意,靜悄悄合上門,卻沒去廁所的方向,而是躡腳走到了廚房門口。

廚房傳來洗碗的流水聲,他從墻後探出頭,看到了母親的背影。

這幾日倒春寒,母親戴上了一副絨手套,在青涿面前幾乎從未摘下來過。洗碗要沾水,她才不得不撤下了絨手套,換上清潔專用的橡膠手套,長袖也推到了胳膊肘以上。

因洗碗的動作晃動,母親的手套與衣袖之間漏出一小段皮膚,被頭頂白燈照耀著展現在青涿眼底。

那是一段灰紫色的皮膚。它已經從指尖蔓延到了小臂。

青涿抿緊唇。

所謂的“染色”,根本就是哄人的謊話!這明明是肌膚壞死才會有的特征。

可沒有人的骨肉能在壞死後還行動自如。

…這就是這個“家”的反常之處嗎?那潛伏的惡鬼、未明的災禍,是不是趁虛而入附身了母親?!

灰眸裏浮現出懼色,青涿又顫著眼睫看向另一邊。洗水池右側的竈臺上架著只瓦罐,咕嚕嚕沸騰著,水蒸氣頂著蓋子左右搖晃。

那是他的藥,剛煨下去就已經能聞到那滿屋飄著的酸苦腥味了。

就在這時,母親洗碗動作一頓。青涿心跳驟停,立馬把腦袋縮回墻後。

他想了想,有些顫抖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只腕表。

表盤在特定角度下完全反光,如鏡子一樣照映出家中的景象。青涿從斜側看去,卻發現了一件讓他汗毛倒豎的事情。

母親的身體沒動,但她影子的腦袋轉動了半圈,仿佛在看著身後!

看了有好幾秒的時間,那影子才又轉回頭去——自始至終,母親本人都一動未動!

青涿強抑著自己想要喘氣的呼吸,身體的酸軟湧上來,而他思緒淩亂,甚至都分不清剛剛自己看到的是幻覺還是真實。

他腳步虛浮地轉身回屋,整個人都是恍惚失神的狀態,同學喊了幾聲都沒能喚回他的魂。

夜幕降臨。

家裏只剩下兩個人,“母親”又端著一碗熱湯走進臥室。

青涿不敢看她,眼神低垂著在被褥上不安移動。而等那湯藥遞到他眼前時,他終於忍不住一瞟,隨後臉色蒼白地楞住了。

“媽媽…你的嘴……”他幾乎聽得到自己沈重的心跳。

母親的嘴角潰爛了。

像是發炎一樣,紅色的鮮肉與黃色的軟痂交錯在一起,腫得有拇指指甲蓋大小。

是……鬼在作祟嗎?它埋伏在母親體內,日覆一日地汲取她的精氣神,慢慢地要吞噬掉她整個人!

“哦,最近媽媽和你一起吃那些菜補過頭了,有點上火。”母親淡淡地解釋了一句,又催促道,“快喝藥吧,涼了更難喝。”

前半句話像是敷衍,後半句話倒是真的。

前兩天藥熬好後青涿正好剛去浴室洗漱,回來時藥汁有些涼了下去。他仰頭想一飲而盡,結果差點直接嘔出來。

隨著溫度散去,那藥中的腥味幾乎成倍數增長,濃稠的液體滾過唇舌,仿佛長出了無數個小觸.手抓撓脆弱的口腔,讓那腥味長久留在了味覺中,刷了幾遍牙也散不掉。

……就好像,真的在喝血一般。

青涿盡力不去回想那段恐怖的回憶,輕聲道:“媽媽,周沌…他說明天有空過來,是嗎?”

“是啊……你看你,才十天不見就這麽想你朋友了?”母親揶揄著。

青涿嘴唇幾不可見地戰栗著,他點點頭,捧起那碗黑漆漆的藥汁,一如既往地乖乖喝完,一滴不剩。

“好孩子,快睡覺吧。”母親拿過空碗,戴著絨手套摸了摸他的發頂,轉過身消失在乍然關閉的臥室門後。

熄燈後視野昏暗的房間裏,青涿忽然吃力地坐起身。

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一次性塑料杯。他低頭,把藏在舌頭下的藥汁吐到了杯子裏。

月色盈盈,烏黑發紅的液體微微泛著光,被他面無表情地註視許久,又放回了抽屜裏。

再一次見到周沌,窗外正下著瓢潑大雨。

他撐了傘,身上還是不可避免地淋了些雨,帶著森冷的水汽。

青涿總以為自己是個還算堅強的人。從小學起被班級排斥了八九年也依然順利進修學業,沒患上任何心理疾病。

但當他看到周沌的身影時,鼻頭卻忍不住發酸。

被迫從美夢中喚醒的倉惶、與“鬼”對峙的恐懼,還有面對未知的迷惘,一切低迷的負面情緒似乎有了宣洩口。

他拉住周沌冰冷的手,低聲茫然道:

“周沌,我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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