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7章 家(9)

關燈
第417章 家(9)

湯羹的油星星羅棋布, 微微晃蕩著反射出頭頂蔫蔫的光線,波光粼粼,油光泛濫。

盛湯的鐵勺被擱在瓷盅邊, 保養得當的女人手掌將湯碗推向對面。

“今天我們小涿和同學相處得如何?有和那位新後桌玩嗎?”母親含笑道。

“嗯。”在這種問題上, 青涿幾乎已經把話術煉得爐火純青, 閉著眼就能拈來一段無傷大雅的謊話。

“他成績很好,數學小測拿了滿分, 還給我講解了題目。”青涿囁嚅著, 心裏自欺欺人地想——這句話也不算撒謊吧。

數學課下課時, 已經是下午五點半的放學時間。秋天的夕陽來得格外早,橘紅火光點燃了學校每一株花草, 催促著還沒回家的人在夜幕降臨前各自歸巢。

他收拾書包離開前,周沌忽然把他叫住。

“青涿。”他問, “你討厭我了?”

問話的語氣不疾不徐,淡然得仿佛在問“吃過了沒?”, 青涿垂眼盯著腳下凹凸不齊的紅色地磚,第一次無視了周沌的話, 握著肩膀上的書包帶子先一步踏入夕陽光中。

倒不是賭氣什麽的,青涿還沒覺得自己和周沌倒是關系好到能賭氣撒嬌的地步。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那顆最初會因為周沌靠近而砰砰直跳的心臟也在過山車的情緒波動中疲倦了。

“那真是太好了。”母親笑著拊掌,比墻壁還白的光線投入她眼睛裏, 冒著刺骨冷意,讓表情上的開心欣慰隔了層透明的膜。

“只是小涿,你也不要太努力了。”母親語重心長道,“媽媽不在乎你的成績, 媽媽只希望你能永遠陪在媽媽身邊……”

“健康長壽,萬事無憂。”

飯後, 母親拿來一枚金黃色的平安符,中間鼓鼓地似乎塞入了什麽東西,布面上就繡著這八個血紅的大字。

【健康長壽,萬事無憂。】

平安符用一根正紅色的編繩穿過,留出足以繞頸的長度,被母親親手掛在了青涿的脖子上。

“好好貼身戴著,洗澡也不要摘下來。”母親溫和的氣息撲在耳廓邊上,她打好結,把那枚平安符壓在青涿胸口。

“……”

青涿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問。

但在洗澡的時候,霧色氤氳,四下無人。他擦去鏡面上的水霧,對著它端詳了下那金黃色的符咒,伸手繞到脖子後想要解開繩結。

【你學不會拒絕那些不正常的事,其他人就會拒絕你。】

人聲如雷貫耳,像是帶了只擴音器,在空谷中一層層蕩開。最初還是周沌的聲音,但它漸漸模糊,似乎變成了金辰在說話、又變成老師,最後化成媽媽的溫柔細語。

拒絕、拒絕!

十指摸索著繩口用力一拽,編繩狠狠壓下一片後頸的軟肉,留下一道紅印,青涿這才發現,媽媽為他打了個死結。

除了一刀兩斷,沒有別的辦法能解開它。

就像是那張一定要兩人並肩而睡的床榻,那只必須帶在書包裏的掉了點漆的鐵飯盒。

媽媽在他身上,又何止打了一個死結呢。

鏡面中的青涿眼眶泛紅,似是和脖子上的繩子較上了勁,毫無章法地一通拉拽。五秒後他忽然頓住,雙手捧起鼓囊囊的那枚咒,猛地發現這咒並未用針線縫死。

手指顫抖著從布片留出的小口探進去,撥開了折疊的綢布。一枚單指節大小的玻璃瓶被抽出,符咒隨之癟下去。

玻璃瓶裏,是一灘濃稠的紅色液體。

是血。

是媽媽的血。

媽媽要用她的血代替自己,每時每刻陪伴在青涿身邊,看著他、守護他……

青涿打了個寒顫,猛地捂住嘴才堪堪壓下了要從喉嚨裏沖出來的咳嗽聲。他把癢意咽回去,迫不及待打開水龍頭,清冽的水流瞬間灌入瓶口,將那濃稠的血液沖散、沖淡。

血色從下水口流盡消失,青涿又把瓶子洗好擦幹,默默塞回符咒中,將那布片按原來的方式疊好。

他微微喘息著,心臟像是被擲入骰盅的骰子上下奔騰。

他拒絕了,他反抗了。

所以,他離“正常人”更近一步了嗎?

……

……

母親沒有發現青涿代表抗議的舉動,她將那枚仍舊鼓囊囊的符咒掖在他最裏層的衣服裏,漂亮而修長的五指在他胸口撫了兩遍,隨後才放他離開。

下了公車剛踏入教室,一個高壯身影就橫跨三組跑過來,咚咚鏘鏘地撞歪了好幾個桌椅,一邊跑一邊點頭哈腰地道歉。

是金辰。他身上的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半,另一半袖子都沒套上就虎虎生風地沖來,把一個塑料袋放到青涿桌子上。

“青涿!你吃過早餐了沒?!我家樓下有家包子鋪味道特絕,你嘗嘗唄!”

包子皮薄,透出了些餡料的油湯,旁邊塑料膜上還掛滿了熱氣凝成的小水珠,正熱乎著。

比包子還熱乎的是金辰期待的眼神。

金辰家距離學校不近,每天騎自行車上學。他明顯是把包子好好地揣進了遮風的書包裏,還小心地調好角度不讓書本擠壓到,這才保持了它剛出鍋的狀態。

但他卻只字不提,滿心只想讓青涿嘗一嘗。

只可惜,這一次只能讓他失望了。

“謝謝。”青涿的眸光漸盛,落在有心人眼裏比窗外的晨光更要耀眼,他款款露出一笑,撫著自己的胃道,“不過我吃過早餐了,現在吃不下啦。”

其實沒有。

單只為了讓每晚那頓瘋狂的進食好受些,他一整天裏都不會再吃別的東西。

金辰眨了下眼,一手把那塑料袋抓回來,嘿嘿一笑:“沒事,那我吃,正好沒吃飽呢。你裝水不?”

熱切體貼,帶著些許燙人的溫度,煨得青涿也仿佛被暖意包圍。

“好啊。”他欣然點頭,抓著杯子朝後門走。

很快金辰也跟了上去,略顯寬大的背脊遮住了身前另一道瘦弱的身影,擋下了一大叢似審視似窺視的探究視線。

“……”

教室裏似乎安靜了一瞬,馬上又喧囂起來,早餐的氣味交雜在一起,烘出油膩膩的氣息。

青涿回來時,發現自己的座位變窄了。

也不知是前桌往後挪過還是後桌往前移了,座位忽然變得逼仄起來,自己在桌上伸直手臂就能碰到前桌的肩,後桌往前趴的呼吸就能吹動他背後的校服。

——沒錯,周沌正趴著。

不是像青涿那樣鴕鳥式地把頭埋入臂彎,而是側臉枕著手臂,大半張臉露在空氣中。

青涿猶豫了會兒,還是放棄了與周沌交涉的打算,小腿穿過木椅與桌腿之間的空隙,小心把自己嵌進了座位裏。

周五上午的課程大多是文化課,唯一一節音樂課也因為下周一二將迎來的月考而調整為自習。課堂氛圍嚴肅沈悶,直到中午午休來臨時才放松下來。

青涿長長呼出一口氣,把從金辰那裏借來的數學小測卷還給他——昨日最後那道大題,他因為分神而錯過了周沌的講解,連筆記也記得七零八落,只好借來別人的觀摩研究。

金辰身邊還站著另一個兄弟,他拿過小測卷,大聲邀請青涿一起去食堂吃飯。

某種渴望在五臟六腑裏橫沖直撞,青涿很想跑上去,和那位同學一樣攬住金辰的肩膀,一路說笑地去食堂吃飯。

但他還有必須要完成的事。

拒絕了邀請,教室裏又只剩下了青涿一人。他從書包裏拿出鐵質飯盒,形單影只地往那個熟悉的小角落走。

或許是交到了新朋友,又或許是昨天晚上那場小小反抗的成功,青涿心情異常平靜,他拎著份量不輕的飯盒提手,在跨過墻壁的同時再次看到了母親。

媽媽撲在欄桿外望著他,和天上的太陽、廊下的野草並無區別,它們都是存在於他意識裏的一雙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一切。

美好的一切,卑劣的一切,從外表滲透到內臟之中,仿佛就連貧瘠的思想也袒露在外,不著寸縷。

怎麽偏偏會產生這樣的幻覺呢?

青涿思考著。

睜著眼睛盯視他的母親相較於其本人實在無害得多,興許是這幾日每次倒飯時都有這只幻覺在場,青涿不自覺間把它也當成了一種陪伴,破天荒地朝她笑了笑。

“媽媽。”他輕聲喚,“你來了。”

他在走廊邊挑了只野草稀疏的臺階席地而坐,飯盒擱在腳邊,又把那塊擋在破缺的墻角前的紅磚移開。

深色的土壤、腐爛的飯菜頓時得見天日。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卻讓青涿心跳驟停。

“小涿,你在幹什麽?”“幻覺”忽然發問,“為什麽帶著飯來這裏?那墻角裏的飯…全部是你倒掉的嗎?”

這是幻覺第一次開口,青涿動作一頓。

“小涿,你回答媽媽。”她說。

青涿猛地被一股涼意從頭頂灌下,這涼意與他每晚被迫進食時的感覺如出一轍,他心中湧現出不好的預感,收回手站起身。

“媽媽……”他怔怔地看著護欄之外的母親,小步往前走,柔軟的鞋底壓過一片肆意生長的野草。

以往的幻覺都是這樣,只要他一靠近,就消失了。

然而這一次,他走得很近很近,近到踩入了母親的影子內,媽媽那柔美的臉頰仍印在瞳膜裏。

影子……

前幾日的幻覺,是沒有影子的。

青涿心跳驟停,手腳麻木。

“小涿,是你把飯倒掉了嗎?回答媽媽。”母親的聲音冷下來,似冬日懸在房檐上的冰錐,“是不是你,小涿?!你是不是生病了?!!”

青涿低著頭,頭暈只得聽得一陣嗡嗡聲,不敢看母親的眼睛,只看著她抹了唇膏的、鮮紅的嘴唇。

被稱為直覺的想法猛然躍入腦中。

絕不能讓媽媽發現自己生病了……

絕不能讓媽媽發現…

“青涿。”

就在這時,另一道腳步從旁邊走來。

…是金辰嗎。

青涿眩暈著轉頭,卻對上一雙他逃避了一整天的眼睛。

屬於周沌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