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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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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家(7)

一口氣堵著不上不下之間, 那群嬉鬧的同學已經七手八腳地把畫紙捧到了周沌眼前。

青涿沒有閉眼,雙眼放空正對著桌面一條條清晰木紋。

周沌……也會被畫裏的內容嚇到嗎?

他出神想著,臨到此時反而不再緊張, 呆滯無言。

身後傳來紙張翻折的聲音。

“怎麽, 這畫有什麽問題?”周沌淡然道。

青涿酸澀的眼睛終於眨了下。

“呃…沒什麽問題, 畫得挺好看的。”那個最愛咋呼的同學下意識答了他的話,“周哥, 這…是你畫的啊?”

耳膜裏鼓噪著心跳聲很大, 青涿此刻卻一點兒也聽不見, 他想聽聽周沌的回答。

時間被捏成窄細的一條,過了會兒終於被周沌的聲音沖破開。

“我朋友畫的, 放在我這兒。”他淡淡道,“不小心交上去了, 多謝。”

…?!

肺腔深深吸進一口氣,遲遲沒吐出, 青涿僵硬趴在桌上,聽到了後桌將那張畫紙折疊壓在書本下的動靜, 卻懵懵然冒出無數個問題來。

朋友?周沌是隨口一說還是知道這是他的畫?他怎麽會知道…?!

前後隔著一張課桌的二人氣氛難辨,桌邊的同學卻察覺不出來,物歸原主後又圍著周沌聊了幾句,這才意猶未盡地離開。

而青涿的疑問也在第一節地理課開始時得到了解答。

第五組座位靠窗, 桌邊緊貼著墻壁,而桌洞比桌面小了一圈,空出一截不寬的空隙。

有人用手探過那道縫隙,碰了下青涿的小臂。

青涿看了眼正背過身寫板書的地理老師, 然後轉頭看向周沌。

……周沌雙目凝視著黑板,好似什麽也沒發生地瞥了他一眼。

青涿這才低頭看向他伸過來的手。

手指間夾著被折過一次的紙片。

他抿著唇拿過那張薄得能看到紙張背面墨痕的草稿紙, 借著桌面上書堆的遮掩,悄悄打開。

果然是……他的畫紙。

青涿心跳忽然沈重有力起來。

周沌知道……他不僅知道,也不覺得他奇怪,甚至承認了他們是“朋友”…

心裏頭萌生出一股癢意,青涿難以言喻那是什麽滋味。而片刻後,癢意湧到喉口,他這才發覺奇怪的瘙癢不是錯覺,低下頭用力咳了幾聲。

一整個上午,青涿的註意力都在游離不定。

他時而回想起昨天周沌教他打籃球的景象,時而又想到了上午對方絲毫不搭理他的冷漠神態。一顆心忽上忽下之間,“朋友”二字好似在兩人之間的那張課桌上被拉扯得忽遠忽近。

上午最後一節是美術課。

美術老師在黑板上示範畫了個簡筆人物肖像,而後又大致講了下繪畫重點、如何凸出人物特征,最後布置了課堂作業,要求同學在下周的美術課時上交。

作業具體內容是,畫一幅自己的肖像、或是與另一個同學互相作畫。

完成類似的小組作業時,青涿總是課堂裏最格格不入的那個。

耳邊響起熱烈討論聲的同時,他總伏在桌案上,與那些吵鬧隔絕,像在鬧市裏戴上耳機的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老師們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獨特。因此獨來獨往慣了,他下意識就要掏出美術紙畫自畫像。

但他剛把畫紙找出,忽然有人在他身後問。

“組隊嗎?我想畫你。”

周沌的話太過直白,親近之意幾乎不怎麽需要表達噴薄而出。

讓青涿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貪戀這份溫度,幾乎瞬間把上午校門口的事拋之腦後。

二人順利結隊,青涿將椅子轉了個方向,將畫紙鋪在周沌的課桌上,而周沌也把桌面多餘的書本清理幹凈,拿著鉛筆開始專註端詳起對面的少年來。

畫肖像其實是一件很暧昧的事。畫者在下筆前,需用眼睛一尺一寸地描摹過肖像本人的五官,將之深刻記憶在腦海裏,隨後才會謹慎下筆,用筆尖讓對方“出生”在自己的創作之中。

互相作畫則更是如此。

這是青涿第一次這麽長久而近距離地觀察一個人。仔細到周沌每一根眉毛的弧度、黑色瞳孔裏細碎的紋路,都從視網膜漸漸鉆入腦海裏。

每一次擡頭,幾乎都能看到對方也在如此專註而細膩地凝望自己。

他心裏似乎有根弦被悄悄撥動,不過作畫本就是一件很需要專註的事情,又是青涿為數不多的愛好,他還是把大部分註意力都放在了“繪畫”本身上,並沒有註意到周沌凝望自己的時間似乎有些過長。

覆雜地、專註地、好奇地……渴望進一步靠近地凝望著。

眾星捧月的轉校生手下的鉛筆痕跡擦了又畫、畫了又擦,似乎怎麽也不滿意自己的畫,覺得它無法還原出眼前人的萬分之一。

專心致志起來,一節課的時間轉瞬即逝。

急促響亮的鈴聲把青涿拉出屬於兩個人的小小世界。他舉著卷筆刀,削著筆頭有些鈍了鉛筆,餘光瞥到有模糊的身影站起來要往這邊走,他一著急,不小心用力過猛,削尖的一小塊炭芯斷裂開。

“周沌,我們是朋友了嗎?”趁著周沌被其他同學拉走前,青涿抓緊問道。

周沌已經站起身,垂眸望向他。

“嗯。”

“一起去食堂吃飯嗎?”

受邀的青涿瞬間便彎起了眼睛,與以往沈郁的模樣大相徑庭。但他絲毫沒發現自己的轉變,搖搖頭道:“你們去吧,我自己帶了飯。”

一道道出自不同人的視線隱晦地掃到他身上,直到周沌在前呼後擁中離開,清清靜靜的教室裏青涿才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幾不可聞地低嘆一聲,從書包裏拿出尚有餘溫的鐵質飯盒時,居然有一甩手連飯帶盒全部丟掉的沖動。

掛在黑板上方的鐘表一下一下響著,規律節奏的走針聲與那熟悉的飯盒好似一下子把他拉回了那個燈光不明亮的房屋…坐在擺了一桌的熱菜前,面對著母親殷切期待的笑容。

陰沈、壓力、灌食……與校園的明亮輕松截然不同,甚至把他也快要割裂成精神異常的兩個人。

一個身披陽光在運動場上奔跑,一個腹部鼓起仰頭癱在椅背上奄奄一息。

青涿剝開飯盒的卡扣,最先入目的便是一只形如老人的人參,凹凸溝壑形成的五官歪扭邪惡,慘笑著看向他。

他再也忍受不住,“啪”一下用力蓋上了盒蓋,抵觸厭惡的情緒忽然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芽。

失態的喘息從佝僂的身體裏傳出,青涿猛地起身,拎著飯盒便一路跑向走廊,兩階並做一步地往樓下跑。

在那個野草茂盛的教學樓角落裏,他又看到了母親的身影。

烈陽下她的身前沒有半片陰影,柔美年輕的面孔壓在一根根欄桿上,睜大了眼看著狂奔下來拎著飯盒喘息的少年。

又出現了…幻覺。

而這一次,似乎又有哪裏不同。

青涿不再躲避,他的心就像墻角那爛透了的飯菜一樣泥濘死沈,直接朝那一而再再而三恐嚇他的幻覺走過去。

走近了,他才發現,“母親”手裏拿著一張紙,那張…早上不小心交上去的草稿紙。

她將它展開擺在身前,目光直直地盯著他。

在青涿踏下走廊,廊下野草觸碰腳踝的瞬間,幻象消失了,像一陣被風吹散的浮塵。

他把飯菜倒在了老地方。看到沈甸甸的飯食將瓦縫生出的草桿壓塌時,筆直的脊背也隨之彎下去。他坐到走廊水泥階梯上,找了根墻柱斜靠在上頭。

燕雀從頭頂飛過,他在鳥鳴與溫暖的日光中拋下心中沈屙酣然睡去。

青涿也沒想到困意來得如此之快,也許是身體發出了急需休息的信號。總之等他被人拍醒時,攥緊的心臟似乎好受了些。

“咳、咳咳……”他忽然有些冷,低咳了幾聲,擡頭看向來人,被正午的秋陽刺得瞇起眼,“你怎麽來了?現在幾點了?”

“一點。看你不在,就來找你。”周沌靜靜看著他。

眼前人皮膚是貧血脆弱的白,正面被陽光打到的地方泛起透光的橘紅,像是爐裏燒制不佳的瓷器,一觸碰就有碎裂的風險。

尤其在他抖著消瘦的肩膀咳嗽時。

“你生病了?”周沌問,“要不要去校醫室看看?”

青涿搖搖頭,忽然有點想笑。

怎麽一個兩個都覺得他是個碰不得的瓷娃娃?媽媽這樣是因為愛他才過於緊張……那周沌呢?

他,也愛他嗎?

他仰起頭,抓住周沌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晃了晃:“別走,和我聊聊天行嗎?”

周沌喉嚨一滾,一句話沒說便坐到了青涿身側。

他垂下眼一瞥,看到了空蕩蕩的鐵皮飯盒,也聞到了墻角一塊紅磚遮擋後傳來的飯菜香氣。

青涿發現他的視線,半認真半玩笑地問:“被你發現了啊……怎麽辦,周沌,你要記我的過嗎?”

…要真怕被發現,他一開始就不會把周沌拉過來。

周沌皺起眉,罕有地露出與“漠然”有別的表情:“為什麽要把飯倒掉?你不餓嗎?”

然而青涿並不回答他,反而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周沌,還沒聽你說起過你家裏的事。你家搬到哪裏了?你有沒有弟弟妹妹?”

對方的避而不談讓周沌沈默了兩秒,最後還是一一回答了青涿的話。

“搬到了東街口,沒有兄弟姐妹。”他說,“我父母還在市中心,我是自己搬過來的。”

“為什麽?”這下青涿著實有些驚訝。

他無法理解,怎麽會有人主動離開自己的家呢。

“因為我喜歡這間學校。”周沌說。

“你真奇怪。”青涿笑道。

“嗯。”周沌居然點頭,而後反問,“你呢?”

他瞥了眼飯盒,低聲道:“這是你家人給你準備的飯菜吧?為什麽倒掉?”

“……”

青涿沈默地看向那只鐵飯盒。

從它被買來開始,它的使命似乎只有一個——把飯菜帶到學校來,保存它們的餘溫,然後再在墻角裏被清空。

會做這一切的,想必是個身處於叛逆期、完全不懂事的頑劣少年吧。

“周沌,我們是朋友了嗎?”他轉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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