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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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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家(2)

吃下整整四碗飯, 吞咽下了所有被燉得軟爛的肉塊,母親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撫著青涿的腦袋低聲哄:“小涿真乖。”

碗筷磕碰出叮當的脆響, 母親系上圍裙, 又守在洗碗池前開始新一輪的忙碌。

青涿踉蹌走到床邊倒下, 用平躺的姿勢緩解胃部沈重的垂墜感和撕裂感。

他閉著眼,溫熱的手掌隔著層皮肉摸向自己的胃, 小心翼翼如羽毛刮搔, 心裏迷迷糊糊地疲憊起來。

說來真的很怪, 明明感覺食物已經多到要堆到喉嚨口了,一直扭曲難受的胃卻死死攔下了它們, 極為不舍地包囊在它撐大變薄的肉膜之內,吐也吐不出來。

躺了快一個小時, 青涿終於從極端腹脹中緩過來,爬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 從書包裏照出老師留下的作業翻開。

下午的體育課上他寫了一些,留回家的不多, 只剩下一張英語卷子和一篇語文的課外閱讀。

初二的英語涉及不到覆雜的語法和單詞,他很快寫完,拿出那篇語文閱讀,在黃澄澄的燈光下掃了眼標題。

《我的單親媽媽》

單親媽媽……青涿也是單親家庭, 從記事起便是和母親在一起生活。他曾向媽媽問過,自己的爸爸去了哪裏,但聽聞此言的母親卻露出了比他更疑惑的表情。

“你是媽媽的孩子啊,為什麽一定要有爸爸呢?”母親說。

年幼的青涿被她的邏輯繞進去, 說不清為什麽,後來長大了, 為了防止觸及母親的傷心事,他更是沒再提過那個消失的父親。

“啪”

青涿按亮了書桌邊上的臺燈,昏黃的卷子被照亮許多。

臺燈罩有些臟了,除了表面灰塵外,罩子裏頭還有一些黑黑的、長著腿和觸須的飛蟲屍體。它們感受到光亮便會竭盡可能地鉆入燈罩,最後被燈泡燙死,焦化的僵硬屍身掉落在燈罩內,再也出不去。

青涿收回視線,一行行慢慢地讀過這篇文章。

作者擁有一位執拗的單親母親,她是大傘,是雌鷹,永遠不知道累似的,幾乎每分每秒都會用眼睛慈愛地註視著自己的孩子,為孩子掃去一切阻礙。

盡管有時,她會做出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舉動。

【媽媽聽說,吃到餃子裏的硬幣是一種祝福,她笑著告訴我,今天的餃子裏她放了些硬幣,誰能吃到誰就是幸運兒。】

【好多硬幣……我吃到的餃子裏,都有硬幣,我甚至能嘗出它們身上那股金屬的味道…奇怪,媽媽卻一直沒吃到,還笑著說我是幸運的孩子。】

【但我總感覺,她那天喉嚨吞咽的動作有些奇怪。】

青涿眼睛忽然有些難受,好像進了什麽灰塵,他瞇起眼眨了幾下。

【還有一次,我數學考砸了,郁悶地拿著那張沒及格的卷子回家,連飯也沒吃兩口。媽媽看在眼裏,什麽都沒說。】

【我第二天醒來時現在床頭櫃上發現了那張試卷。】

【題幹的每個字、我寫下的每個字都被媽媽剪開,重新用膠帶拼合在一起,組成了新的題目和答案……在這張醜陋可笑的試卷裏,我拿了滿分。】

卷子上的字抖動起來,不規律地開始脹大縮小,如同活物。

【你瞧,媽媽很愛很愛我,世界上除了媽媽,沒有人還能這麽愛我了…】

【我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

【我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

【我的媽媽……】

刺痛伴著薄荷一樣的冷意鉆入頭腦,青涿帶著冷汗驚醒,擡起右手,在手掌側邊發現了一根紮入肉裏的毛刺。

這張書桌用得太久,桌面出現裂紋,斷裂開的木板偶爾被撥起來一些,就會形成倒刺。

那根刺留的尾巴不短,青涿用指腹捏出,輕輕拔出,留下滿是血色的一個小點。

再去看試卷,才懵懵懂懂地想起來,他已經寫完了閱讀,不知怎麽在桌子上打起了瞌睡。

他磨蹭著猶豫了會兒,扯過一邊的草稿紙,在紙上隨筆畫了起來。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盡管都是幼稚且不專業的簡筆畫,但比寫日記要有趣得多,而且就算被看到了,別人也多半品不出來他要表達的是什麽意思。

他想了想,在紙上畫了個瘦小的女人,顴骨很高,眼睛卻很溫柔。她不算漂亮,鼻尖的一顆痣卻意外地令她更加迷人。

剛畫完上半身,筆尖停下來,而後在女人身前添了一張餐桌,圓形圈出一張張碟子,碟子上放滿了元寶似的餃子。

女人旁邊坐著一個同樣瘦小的男孩,伸出筷子要去夾餃子,他的碗邊壘了高高一疊的硬幣,有的還沾著餃子裏的肉沫。

夢裏的那篇閱讀課文,就是這樣的景象吧?媽媽慈愛地笑著,小孩滿臉幸福地在餃子中吃出了代表祝福的硬幣…

不,不對,還少了什麽。

青涿微微抿起唇。

畫畫是他除了與母親溝通外,唯一與世界溝通的方式,因此他時而會異常認真。

黑色水筆的筆頭猶豫地在空中搖晃,幾秒鐘後慢慢停下,青涿找到了靈感,卻沒下筆,反而蹙起了眉頭。

脖子不對,圖中“媽媽”的脖子不對。

他的心開始擂鼓。

他覺得,他即將要畫的可能不是什麽優美、甚至不是正常的東西,可他無法在面對畫紙時欺騙內心,畫出表裏不一的東西。

如果別人看到的話,肯定會嚇到的吧……他灰色的瞳眸迷茫了一陣,然後又堅定起來。

學校裏沒人和他說話,根本不會有人來看他的畫,而媽媽……媽媽說過,做人要誠實,尤其是——對自己誠實。

心智不夠成熟的初中少年終於下定決心,顫抖著在瘦小女人的脖子處落筆。

——她的脖子很細,和她其他的身體部位一樣,但她吞咽時,嗓子眼凸出了一個可怕的圓形,那是硬幣的形狀……

“小涿,你在幹什麽?”母親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傳來。

青涿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就像是做了什麽壞事擔心被發現一般,他飛速扯過墊在畫紙下面的卷子,蓋住了那張詭異的畫,心臟仍在撲通撲通地跳。

“作業還沒寫完嗎?已經九點,該睡覺了。”母親似乎並未發現異樣,叮囑了一句後便踩著拖鞋離開了。

青涿這才松了口氣。剛剛或許是太專註了,他居然連媽媽的腳步聲都沒有註意到。

“馬上寫好了,媽媽。”他擡高聲音回覆母親,火速把桌面上的作業收入書包,那張畫紙也同之前的幾十上百張畫紙一起,被封入一個文件夾中。

青涿拿著洗漱用具去浴室裏洗完澡,把牙缸灌滿水,擠了牙膏開始刷牙。

浴室瓷磚有些發黃,磚縫裏爬著頑固的黑色汙漬,這裏最幹凈的便要數他對面那面鏡子。鏡子裏的自己一邊刷牙一邊與他本人互相對望著,仿佛彼此在交流著什麽。

屋外傳來母親的聲音。

“小涿,你的枕套是不是要換了?今天正好要換被單,媽媽一起先拿去泡著了?”

聽到這聲音,鏡子中的人影微微睜大眼睛。

他匆匆忙忙仰頭灌入一大口水,庫吃庫吃地漱了口,接水抹幹凈唇邊的牙膏沫便跑了出去,沖到臥室裏,與正在換枕套的媽媽面對面。

前額的頭發浸濕了水,有一滴從發尖滑落,滴到下眼瞼上,順著臉滑落。

“媽媽,我已經長大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分開睡了?”他脫口而出。

正在換枕套的母親動作驟然停下,連帶著青涿的心臟一縮。

“小涿……想和媽媽分開睡嗎?”母親好似有些受傷。

青涿心裏又是一酸,忙解釋道:“不、不是,我只是聽同學們說起,他們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和爸爸媽媽分開,我們家也正好有一間……”

“因為他們,小涿就也要和媽媽分開嗎?”母親沒等他把話說完便猝然打斷。等說完,她又好似察覺了自己態度過於冷硬,軟聲道,“小涿,你還小,你身體從小就不好,媽媽怎麽能放心讓你一個人睡……這樣,你就當是陪一陪媽媽,好嗎?”

身體不好…青涿並不覺得自己身體哪裏不好了,從小到大也沒生過什麽大病,最多也僅在換季的時候感冒發燒過而已。

但令他最不忍的,是母親後面那句話。

事實如此,他們母子相依為命,他只有媽媽,媽媽也只有他,要親自養大的孩子陪一陪…又哪裏過分了呢?

青涿垂下頭,酸澀道:“……媽媽,對不起,我不該說那句話的。”

母親也觸景生情,抹了下淚:“該說對不起的是媽媽。”

母親垂下頭替他換好了枕巾,青涿也連忙從衣櫃裏拿出洗過的床單,和母親一起鋪在了床上。

好像總是這樣……

他永遠無法拒絕媽媽,一旦看到她傷心難過,就會陷入漩渦般的恐慌,恐慌於失去她。……這樣,或許也挺好的吧。

這個夜晚,青涿也依然與母親睡在了一間屋子裏。他睡相很好,從不會越過中線打擾到母親,母親亦然。

但這個晚上,他卻總在夢裏聽到了隱隱約約的哭聲……是誰在哭?

第二天一早,窗外天色明朗,鳥雀吜啾。

青涿被母親喊醒,書包裏被放入了一只三層的鐵皮飯盒,出門走過一條車流稀稀的馬路,在馬路對面的公交站臺等車。

一成不變的學校生活又將開啟循環,青涿擡手打了個呵欠,淚眼蒙蒙地看著公交會駛來的方向。

不過……今天還是會有些不一樣的吧。那個轉學生…也不知道願不願意和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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