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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演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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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演出(22)

暴雨拍擊在船板上, 一註註水流順著甲板的傾斜往兩側流去,最後重新匯入海中。

傘下的空間被雨打傘面聲籠罩覆蓋,青涿走到欄桿邊, 看著露出一兩道裂縫的漆面。伸手附在上面, 稍一用勁, 破碎的漆殼像脆餅一樣被掰開,碎屑掉在他掌心裏。

潔白幹凈的欄桿頓時露出一塊斑駁青銹的痕跡。

“果然, 這艘船上的富麗堂皇都是假象。”

撇掉手裏的碎渣, 青涿回轉過頭, 審視著整塊因大雨而格外冷清的甲板。

視線幾經變換,最後固定在了船艙一層與二層中間的隔斷上。那裏吊著的“幸運號”三個殷紅大字, 並沒有因為大雨而褪色脫漆,反而在雨水的清洗下撇去灰塵, 顯得更新了。

“時間差不多了。”在青涿背後,一道幽靈般的身影佇立著。

“走吧。”青涿點頭, 最後回頭看了眼細密如針的大雨,支著傘往樓梯走去。

才下了半天的雨, 就已經把輪船一些不夠堅硬的偽裝沖散,那不妨再等等,說不定雨水洗刷過後,還會有一些真相嶄露頭角。

才走入燈火通明的餐廳大門, 一道耳熟的聲音便歡快響起。

【一整個下午,丹尼斯都在內心做著辯論演練。他必須揭發王鐵牛的惡行,並在對方企圖扯謊辯解時,用犀利的語言駁倒那家夥, 好叫琳達看清楚,誰才是那個善良、老實、值得深交的男人!】

【終於到了晚飯時間, 丹尼斯已在心裏備好了三十六套防止王鐵牛詭辯的話術。他就像是一名給槍械填滿了彈藥的士兵,雄赳赳氣昂昂地奔向了餐廳!】

一個下午不見,餐廳裏游弋的賓客們肉眼可見地變得更糟糕了。

渾身腫脹、將西裝禮服撐裂的,滿身瘡痍、血流如註的,還有骨瘦嶙峋、雙目暴突的。

奇形怪狀,宛如一群變異過的死屍。

然而,這些“人”卻仿佛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詭異跡象,仍然像之前一樣,與周圍人談笑、碰杯。

杯子裏的酒液混入了奇怪的液體,玻璃杯的反光照出了惡鬼一樣的身影。

不說游客,其實演員們的病癥也惡化得厲害。

六名配角的臉色已泛起了青白,嘴唇幹裂黑紫,但不知什麽緣故,並沒有對他們的身體狀況有什麽影響。

至於主角……

“這邊,這邊!”女生的小聲呼喊傳到耳中,青涿看過去,正是肖媛媛等人。

桌邊一共坐了四人,譚羽和季紅裳並不在。

——這也是眾人進入了《幸運游輪》劇本後形成的習慣。與男女主角分開,可以有效避免被拍攝入鏡,妨礙行動。

“譚總在那邊。”肖媛媛指了個方向,指尖指向的地方,譚羽正沐浴在瑩藍色光膜中,站在擺了食物的長桌邊看過來,幾不可察地點點頭。

“紅裳在那邊。”肖媛媛又往另一處一指。

桌前,季紅裳坐在一個空桌邊,小臂撐在桌面上支著身子。

她穿了件寬松的衣物,避免給瀕臨極限的腹部再造成壓力,因此從外面倒看不出什麽異常,只是臉色略蒼白了些,嘴唇也在微微顫抖。

“那東西過去了。”周禦青坐在青涿身邊,濃黑的眉目正對著季紅裳的方向,淡淡道。

渾身漆黑的焦屍混在群魔亂舞的賓客之中,早就不顯得突兀。它撥開身前一個腫脹成一疊肉山的小孩,邁著正常的步伐走到了季紅裳身邊,說了什麽後便坐了下來。

青涿看著它,忽然被一絲熟悉感籠罩,轉眼去看剛剛那個被推開的小孩,怔怔看了兩眼後,才終於確認這是喬爾。

初見時瘦瘦小小的小孩,像一顆深綠色的氣球一樣膨脹起來了。

那雙大而圓的眼珠子被臉頰與眼皮上的肉擠得只能露出一線,表面的皮膚灰綠,透出類似於果凍的質感。好像拿一根針戳破,就會迸出海嘯般多的濃漿。

【巨人觀】三個大字浮現在腦海中,青涿皺了皺眉,瞥過了眼。

焦屍端來了幾碟精致的西式糕點,隨動作灑落的碳灰與膿血破壞了糕點的美感,散出混合了煙味的惡臭,叫季紅裳的臉頰更白了一分。

【哈!!】旁白大叫一聲,【丹尼斯就知道,王鐵牛這謊話連篇的家夥,果然又厚顏無恥地去搭訕琳達了!】

【看著琳達被王鐵牛逗樂而一次次展露的笑顏,丹尼斯氣得把袖子一挽,大步走了過去。】

譚羽還未走入二人十米距離,那焦屍便扭著脖子看了過來。

燒得焦黑的眼皮中央,是一顆瞳孔擴大失焦的漆黑眼珠。

迎著那悚然的目光,譚羽勉強鎮定地繼續靠近,在一米遠處停下。

旁白沒有給任何臺詞提示,而這也恰好合了他的意,只想著盡快結束這一段劇情。

水晶燈高懸於頂,璨光投到游屍一樣的人群裏,好像連光都被染上了汙穢。

“琳達,這個人欺騙了你。”譚羽冷靜而快速道,“他根本不是……”

【停!!停!!】尖利刺耳的尖叫聲猛地貫穿眾人的耳朵。

【憤怒一點!丹尼斯應該憤怒!他的心上人被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欺騙了!!】導演大喊。急躁得幾乎能讓人想象出他揮舞手臂的模樣。

青涿一怔。

這是導演第一次被對演員的要求提高。不再滿足於完成旁白上的內容,而甚至要代入角色,體現出角色的喜怒哀樂……

這代表著,演員們的行動限制再次擴大,只要導演一聲令下,從肢體動作、到神態語言,全都會脫離自己的掌控。

“琳達,你身邊這個人欺騙了你!”一聲含著薄怒的聲音沖散了青涿的思維。

他睫毛一抖,正看到譚羽皺著眉頭,露出了強忍怒火的神情,垂在腿側的拳頭攥得死緊。

【不夠,還是不夠!這可是一場高.潮沖突演出,你要更憤怒一點!】導演的音量再次拔高,不滿嚷道。

“……”譚羽胸口急促起伏了兩下。

然而,就在這短短兩秒內,刺耳的警報聲就在耳邊炸響,頂到極限的音高幾乎讓他的耳膜都要被穿破。

【警告!人設脫離警告!請演員迅速按照旁白完成演繹!】

尖哨聲吹著耳膜鼓出耳鳴,忽遠忽近、頭暈眼花地鳴叫著。

“琳達!你身邊坐著一名騙子!!”譚羽緊縮眉頭,憤怒大喊,手指筆直地指向焦屍的鼻頭,抖篩般顫動。

【不夠!!!】更加尖利的像一把電鉆鉆入人耳中。

坐在遠處的幾人皺眉捂住了耳朵,青涿耳廓一涼,一雙明顯低於正常人體溫的手掌捂住了他的耳廓,掌心貼著層薄薄的黑霧。

【警告!警告!!人設脫離警告!!】僅有譚羽能聽到的、銳利得讓人痛苦的聲音響起,像一把鉤子,扯動他疼痛不已的聽覺神經。

“騙子!!陳銘是個騙子!!他不是富豪,假的!全都是假的!!都是騙你的!!”一道忍耐到極致而倏然爆發的怒吼響徹二樓。

“他不叫陳銘!!他叫王鐵牛!!出生在鳥不拉屎的地方!全身上下的積蓄都存在襪子裏,現在卻披著名牌衣服當大款!!”譚羽雙目赤紅,額角青筋跳動,撕心裂肺地怒吼中臉頰肌肉不自然地抽動,滿面漲紅,“琳達!他假扮有錢人接近你,就連要送你的鉆戒都是假的!!”

“譚羽!”不遠處的桌邊,青涿蹙眉站起身,低喊了一句。

……眼前的譚羽,與平時的他判若兩人。

不是神情與動作,而是某種難以言明的東西。

即使在以前經歷過的最困難的懼本中,演員們都很少露出如此狼狽……或者說,醜陋的面容。

就算被鬼怪一寸寸撕下身上的血肉、放進嘴裏咀嚼,人會痛得大叫、甚至大哭、甚至生理失常,這都是正常的。至少在恐懼面前,他曾經鬥爭過、努力過。

無論失去與否,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沒有人會去恥笑一名不幸的遇難者。

但眼前……譚羽似乎正在與丹尼斯融為一體,變成醜角,變成誇張可笑、被無數觀眾嘲諷著踩進泥地裏的小醜。

這對任何人的心理都是一種極大的打擊。

季紅裳仰著頭,有些楞神地看著嘴角仍不斷抽動的譚羽。

【對了,就是這樣。】旁白的聲音忽地變得極為柔和。

像是看到自己手下的玩具乖乖聽話一般,愉悅而溫柔。

譚羽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被什麽抽掉了腦中的思緒,看到季紅裳的神情後才勉強找回了點理智。

而正在這時。

“你……誤會了。”嘶啞幹裂的聲音音量不大,卻在這驟然安靜的餐廳中清晰可聞。

焦屍緩緩說著話,上下焦黑的唇瓣摩擦,將裂開的傷口又擠出些血來:“我沒騙……你說的,她都…知道。”

“我沒搭訕…她是我的,”焦屍的喉嚨被燒壞,說到最後幾乎沒了聲,停了好一會兒才道,“妹妹。”

觀眾區驀然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哄然笑聲。

一陣接著一陣,像永不休止的浪潮。

笑聲紮入譚羽的耳朵裏,明明是偏低頻的聲音,卻讓他腦神經被刺激得再次抽動了一下。

【一道巨雷劈中了丹尼斯的天靈蓋!!】旁白再次陰陽怪氣起來。

【哦,丹尼斯真是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聰明!!他不僅把琳達的哥哥打上了騙子的標簽,還沖到了心上人面前叫囂,暴露出了最醜惡可笑的一面!!】

醜惡,可笑……

【丹尼斯露出了比哭還要醜陋的尷尬笑容。】

指甲掐入掌心,譚羽臉上神情像是被針線穿過,又被那道線牽著提起皮肉,露出笑容。

【不敢再看琳達的雙眼,丹尼斯像條掉入泥潭的老狗,滿身臟汙地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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