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4章 演出(18)

關燈
第294章 演出(18)

廚房內, 烤箱與煎炸的咕嚕聲蓋過了嘈嘈大雨,譚羽站在操作臺前,鼻子裏闖入幾縷油煙。

是抽油煙機辛勤勞作下的漏網之魚。

譚羽早已經習慣, 小心翼翼地用窄刀從芒果上割下一片果肉, 再把它輕手輕腳地擺到旁邊的瓷盤中, 扮成一朵黃玫瑰的花瓣。

桌上擺著好幾只瓷盤,除了用芒果片拼成的玫瑰, 還有五角星狀的西瓜、表皮和果肉被刻了名字與愛心的蘋果, 甚至還有棵用胡蘿蔔片搭起來的聖誕樹。

譚羽深吸一口氣, 直起腰時幾乎聽到了腰椎不堪重負的噶嗒聲。

瓷盤裏那些造型各異的水果,都是那該死的旁白讓他做的。除了這些, 他腳邊垃圾桶裏還堆著不少失敗品。

【瞧瞧,瞧瞧我們的丹尼斯, 做出了多麽精美可愛的食物!】

心裏頭剛想著,導演那陰魂不散的聲音就從天而降。

【一樣兩樣三樣…四樣!夠了夠了!丹尼斯心滿意足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覺得是時候將它們獻給自己的心上人了!】

譚羽如釋重負,背過手狠狠錘了下自己的腰。

【哦不, 好像還差點什麽——】導演一驚一乍道。

【對了,胡蘿蔔聖誕樹還缺少一顆樹頂的星星!丹尼斯看向手邊的楊桃,熟練地拿起了刀。】

楊桃的側切面本就是星形,只需切下一片, 再用牙簽插到聖誕樹頂就好了。

譚羽無聲地喘了口氣,再次握住還留有他體溫的刀柄,彎下了腰。

也就在這時,在煎炒機器的嗡聲間歇間, 一道輕柔的聲音零零碎碎地傳來。

像是什麽柔軟之物拍打在地面,發出不輕易能察覺的“啪”聲。

餐廳。

青涿起身, 走到了不遠處的玻璃墻前。

室外烏雲蔽日,室內燈火通明,那道透明的玻璃墻便成了一塊能照人的鏡子,反射出它跟前所有來往停駐過的人影。

青涿走近,看向了鏡中青年。

灰色的瞳孔黯淡下去,變成了難以透氣的灰黑,臉色蒼白,唇色也暗沈下去。一副久病不愈、行將就木的神態。

不僅是他。

他扭著脖頸回首,看到的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都與他一般,被一層厚重的死氣縈繞。其中唯獨有一個人氣色如常。

是捂著肚子稱痛的季紅裳。

……這是怎麽回事。

這些直接在身體上發生的變化代表了什麽,和外面的雨又有什麽關系?

就在眾人靜默無語、各自思量時,青涿眼底遽然閃過一片黃色的殘影,殘影帶著股奇怪的哈氣聲掠過。

周繁生的小腿肚子正好被那東西的絨毛蹭過,他渾身雞皮疙瘩才冒出來,馬上便看了個清楚。

“有只狗!沖到廚房裏去了!”他驚呼。

偌大的餐廳,要提供船上千名游客的飲食,廚房占地面積也不容小覷,依照不同的烹飪方式分了許多小區域。

而周繁生看得清清楚楚,那只大黃狗正不偏不倚地沖入了譚羽所在的那一間。

當他喊出聲的那一剎,不知從哪兒沖出來的狗已經悍然入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狗嘴一張,犬牙一咬,叼起一塊瓷盤,極靈活地把身體一扭便飛也似地竄了出來。

像是被眼前一幕逗樂,觀眾席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青涿看著黃狗奔逃離去的身影,把從長桌上抄起的鋼叉緩緩放下,心裏緩緩松出一口氣。

他曾讀過一張白紙,紙上寥寥幾個黑字。

而紙上的內容,讓他從劇本開始便神經緊張直到現在。

不,情況不對,還沒到那個時候……現在,應該是發展劇情的時間。

正如他所料,黃狗的出現正是導演促成的,那旁白高喊一聲,邪惡又不懷好意地指揮道:

【噢,可惡的小畜牲!丹尼斯決不允許它破壞自己為琳達準備的心意,勃然大怒地沖出了廚房!】

譚羽無可奈何,按照指示跑出去,跟在黃狗身後狂奔著,試圖拿回自己的“藝術品”。

而在他悶頭狂跑時,藍色的拍攝區域卻破天荒地沒有跟隨主角行動,而是意味深長地定位在了廚房,似乎在等著另一位重要角色的登場。

半分鐘不到,一個熟悉而矚目的身影出現在了青涿的視網膜內。

皮開肉綻,渾身漆黑。

焦屍從游客群中出現,一舉一動都與眾人想象中的“鬼怪”大相徑庭。

既沒有鬼影那樣來去無蹤,也不像喪屍那般行為滯澀,而是像正常人那樣行走,甚至更加優雅得體、不緊不慢。

讓人不禁想起了旁白對它的描述——“一個衣冠楚楚的貴族公爵”。

它就如眾人預想的那樣,一步踏入了拍攝區,並毫無所察地往廚房走去。

走入廚房,四下看了看,端起了那幾盤無人問津的水果。

手部創傷正在發炎,它稍加擠壓,便有血水從手指滑入盤底,浸上了果肉。

焦屍端著盤子走了出來,鏡頭在身後緊緊跟隨。

見他有往這邊走來的意向,青涿拉著周禦青與其他人後退幾步,沖季紅裳道:“好像是來找你的。”

季紅裳捂著肚子,勉強直起了腰。

焦屍果然在她身側停下,把幾盤浸了血的果盤放下,自己坐在了季紅裳身側的位置,距離近得差點挨上彼此的肩。

季紅裳聞到了它身上那股煙熏火燎的焦肉味,隱隱作痛的肚子更是翻滾得厲害。

“一起……吃飯?”焦屍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怪異聲音。

季紅裳胡亂點點頭。

她心中警惕,本想把自己那張能力畫卷拿著,又擔心鏡頭下違反人設,只好提起了十二分小心。

而在一眨眼後,鏡頭卻又從她頭頂移開了。

照在了人群中的譚羽身上。

【丹尼斯沒能追上那只狗。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廚房,打算先用剩下那三道果盤討得琳達的歡心。】

【但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了琳達。她正與自己的室友陳銘用餐,而兩人身前的桌子上,正擺著幾盤眼熟至極的果盤!!】

【丹尼斯跑到了廚房門口,果然發現自己放在臺上的果盤全都消失了。】

一道驚雷忽然從雲層高處劈下,與旁白刺耳的尖叫聲混在一起。

【小偷!!這是個可惡的小偷!!他偷走了丹尼斯的一早上的心血成果,並用它來追求丹尼斯的心上人!卑鄙!無恥!!】

【丹尼斯面容扭曲,氣沖沖地想要跑上前去質問。】

【但他卻忽然望見了琳達的笑容。甜美、迷人,像是雨後的一道彩虹。】

【而她身邊的男士,英俊瀟灑、衣冠楚楚,從衣服裏掏出了一只精美的禮盒。禮盒打開時,鉆石反射的光線差點晃暈了丹尼斯的眼睛。】

【他看到了琳達驚喜的表情。】

遠離鏡頭的另一端,青涿半靠在玻璃墻上,眼神晦暗地看著這場鬧劇,手裏一根餐叉在手指間來回旋轉。

他不知道這個惡心又滑稽的劇目還會設計出怎樣的劇情,會操控譚羽和季紅裳身上的提線做出些什麽事,但,他知道它會如何落幕。

也知道……他的同伴會如何死亡。

【丹尼斯楞住了,他看了看陳銘身上的定制西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夾克。在這一刻,他好像真正意識到了自己和這位室友情敵之間的差距。】

【像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啪”

淺藍色的光膜驟然熄滅。

拍攝結束。

……

……

“都變了?”

“嗯。”

餐廳一角,稍顯清凈的一塊區域中,六人潦草地應付過午餐,坐在桌旁。

正是飯點,游客們魚貫而入,穿著黑白色禮服,大多數都沈默用餐,只有少數人在攀談聊天。

青涿這一桌人望著這些權貴游客,神色各異。

變化不僅僅發生在他們這些“不速之客”身上,它像一株傳染性極強的病毒,席卷了整艘輪船。

船上的所有人都在變化,包括其他游客,也包括侍者。

而變化的方式也千形萬態。

有人面目發紫、有人渾身腫脹,有人皮膚表面上出現了大小不一的凹坑,有人被血染紅了昂貴的衣衫。

人群呈現出五花八門的模樣,但所有表象都殊途同歸,最終往“死亡”與“非人”的終點邁去。

青涿又在人群裏看到了那位大提琴演奏者。

他換了身黑色的西裝,從異常的反光能看出衣料似乎被什麽液體沾濕。本該放著兩只胳膊的袖管有些空蕩,他神色木然,在身邊侍者叉著塊煎肉排遞到面前時,機械張開了嘴。

“你確定,你身上沒有任何不適?”青涿扭過頭,蒼白的面色給他身上添了抹病氣。

被他看著的譚羽無比肯定地點了點頭,神色不解:“可能……我發作的比較晚?或者因為我是主角。”

“季紅裳也是主角。”青涿搖搖頭,瞥了眼對面空蕩的座位。

在看到其他游客也發生“變化”了之後,演員們意識到季紅裳的腹疼也是某種變化的表現。為了安全著想,便讓張久虞單獨帶著她去檢查一下身體。

“產生相同變化的人,或許身上有某種共性。”江逐厄掃了眾人一圈,“你們看,除了兩個主角,我們六個人的癥狀都是一模一樣的。”

“或許找到這個共性,就能有突破口。”

“共性……對,這些游客的癥狀看上去五花八門,但好像也有幾個是一樣的。”肖媛媛點頭,用手指悄悄指了指人群中兩個游客,“像他們就都跛了腳。”

青涿則驀然瞇了下眼。

他聽著“共性”一詞,腦中率先想到的是眾人的角色。

六個配角癥狀相同,女主與男主區分開,來倒也說得過去。

但他想到同樣充當背景板的其他游客,又迅速否決了這個想法。

就在他凝神思索,想抓住腦中一閃而過的靈光時,頭頂忽然伸來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後發。

手的主人淡淡出聲,替他抓住了那抹靈光。

“客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