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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試衣間-義工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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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試衣間-義工服(完)

濃稠的烏雲籠罩在山頂, 壓彎了心虛者的脊背。而一條壞消息堪堪送達,又把這些人澆了個透心涼。

棺槨裏的木偶們全部不知所蹤,大的、小的, 山上的、墓園的…沒有一只幸存。

相比起木偶自己生出神智、從棺材裏爬出, 塔古人更願意相信是有賊人垂涎上了木偶的價值將其盜走。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連別人家的葬品也偷, 呸!!”有人強忍恐懼,色厲內荏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周圍人紛紛應和, 仿佛只要認定了這件事攀不上靈異那一搭, 純粹是人為, 就能稍微扭轉內心的恐慌。

被吐了唾沫的泥土顏色加深,圓形的濕痕像一只只從地底往外扒著窺望的眼睛。

塔古族空前地熱鬧, 所有人都幫襯著收集木偶,從日出忙到了日落, 終於把族裏現成的木偶全都收到了一起。

落日的顏色十分古怪,本該絢麗耀眼的晚霞泛著青灰, 好像被人拉入修圖軟件中狠狠調低了飽和度,看著如一條巨大的、灰撲撲的臍帶。

大框小框的木偶堆積在一起, 被送到了東邊石坑那頭。

青涿把自己的竹筐放下,在天光黯淡的視野中看到一號正朝自己招手。

一號做出一副有事情吩咐的模樣,低聲對他道:

“桑吉古麗那邊…好了。”

!!

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青涿眼睛微微睜大一分,又聽一號接著道:“有些需要從外采購的藥材不夠, 我馬上去找額尼問。”

“好。我去找其他人。”青涿略一點頭,轉身朝被晦色填滿的山村走去。

村子不大,榮西分活兒時大家也註意著彼此的活動範圍,青涿很快便把林珂三人找到, 眾人一起結伴去往木雕坊,打算找病中的周繁生。

石板路上布滿了泥濘的鞋印, 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濕土擠壓的粘膩聲,而這聲音驟然在瞬息內被一陣沖天震響覆蓋。

“鐺——鐺——”

撞鐘聲渾厚,韻調低沈、泛著苦意。

青涿擡頭望了眼天色,眸光微微閃爍。

這鐘聲總是在天黑之後、估計八點左右響起的,今天卻提早了這麽多……

他與其他人對視一眼,幾人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

走到石屋前,一把推開老舊的木門,又將裏裏外外找了個遍,均是沒有看到周繁生的半片衣角。

青涿瞬間聯想到了剛剛極不尋常的鐘聲,來不及細找,丟下一句話便朝外跑去。

“去石坑!”



一大桶油順著石壁滑下,浸潤到黑褐色的幹柴表面。僅僅投入一小只帶著火苗的火柴棍,石坑裏就猝然竄起一人高的火焰。

隔著灰霧,青涿奔跑的身影掠過一棟棟石屋,從民居縫隙中看到了那紅彤彤的火光。

那火最初往天上沖了幾秒,隨後便落下來,回到石坑裏,留下周圍橘紅的光影。

青涿用最快的速度往前跑,吸飽了水汽的頭發被揚在耳後,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狼狽。

他聽到了火焰的劈啪聲,似乎燃燒的儀式已經開始,有什麽東西被投入到烈火之中,燒得一寸寸斷裂開。

劇烈的喘息聲伴在耳旁,他看到了一圈圈圍起來的人群倒影,顧不上每次呼吸都牽扯出疼痛的肺部,一把將那些人推開。

點了濃墨的瞳孔被焰色染紅,青涿望見了石坑邊的周繁生,望見了昂魯貼在他背脊上的手。

時間仿佛在這一秒被拉長。

周繁生那副有些陌生的面孔轉向了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麽,而他背後的那一只手掌卻來得更快,輕輕往前一推,便讓人如斷開的提線木偶一般往火海墜去。

手還未曾收回的昂魯也註意到了狼狽而美麗的闖入者,正掛起了笑容,便忽覺眼前一閃,有什麽東西也掉入了火坑之中。

“鬼!!真的有鬼!”

“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在極端恐懼的人群中爆發,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見到切切實實的詭物時炸裂開,塔古人驚恐地望著面色青灰、舌長五米的吊死鬼,推搡著四散而逃。

有人被推倒在地,不知遭誰踩上了好幾腳;有人被擠到火坑邊,失去平衡倒下時驚惶地抓住了別人的衣擺。

下餃子一般,撲撲落到了火焰中,在明滅的火光裏撲騰著,從外看著便是扭曲掙紮的黑色人形剪影。

在周繁生墜落的那一秒,青涿釋放出傀鬼,腰上被一卷肉紅的長舌纏住,一躍進入火海之中。

他伸長了手臂去夠同伴的衣角,火舌卻先一步舔上了他的指尖。

意外的是,溫度並不高,甚至柔和如泡澡時用的熱水。

這個念頭僅閃過一瞬間,聽著火叢內的哀嚎,青涿抓住了周繁生的衣服,隨即被腰上的舌頭往坑外拉去。

前後腳趕到的隊友們正待在坑邊。看到此景,嚴好拍了拍胸口:“沒事就好,嚇死我了!”

吊死鬼把二人拉到地面上後,就火速縮回了舌頭。那肉乎乎的舌背上被燎出一串大水泡,心疼得它不停用掌心搓揉。

青涿剛一站穩,立馬去握周繁生的肩膀:“怎麽樣,你…”

沒事吧。

他未盡的話咽到了肚子裏,因緊張而被淬得更有神采的眸子暴出兇光,極具壓迫性地盯向一旁的昂魯。

“牧圖在哪…?!”漂亮而兇惡的青年咬牙著問。

關心則亂,他這才註意到“周繁生”的異樣。

臉上太幹凈了,沒有了疫病的紅斑,而且……而且,皮膚冷硬,像一塊…木頭。

塔古人以為“人變木偶”是神鬼志怪作祟,但演員們可清楚地明白,那是周繁生的能力在起作用。

眼前這東西不是異變的周繁生,只是被做成周繁生模樣、又被能力覆活了的木偶。

見昂魯並不作答,青涿探出逐步染成黑紅的新娘血甲,抵上了中年男人的喉頭。

也就是這一抵,讓他察覺到了那人脖頸的僵硬觸感,臉色頓時更為難看。

被耍了。

眼前的“昂魯”也是木偶。

其他幾人看他的神色,也明白了什麽。

“回去。”青涿冷聲。

除了木雕坊,他們根本不知道昂魯會出現在什麽地方。

四人馬不停蹄地又趕回木雕坊,卻見最北邊那掛著圖騰的屋子房門大開,屋內黑漆一片,似是誰已經準備好迎接眾人的到來。

青涿示意其他三人做好戒備,小心地走入那張足以吞沒一切光芒的大口。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

甚至,一點響動都沒有出現。除了被風吹起的簾布,其他黑漆的景物都化作一副陳舊的油畫,彌漫著空洞的氣息。

屋子裏常擺著的各式木偶被搜空,寥落的家具停在臥室,空蕩得幾乎沒有什麽生活氣息。

就在眾人有些茫然時,黑暗中忽然響起了青涿的聲音。

“五號。”

他話音剛落下,一道朦朧的熒光便驀然點亮,琉璃碎片發出的光芒足以照亮附近一小片區域。

青涿站在一只櫃子前,看著微光中的一塊木雕。

木雕的形象並非人,而是一只長耳兔——或許也是因為這樣才免於被收走焚燒的命運。

昂魯的房間裏幾乎沒有什麽多餘的私人物品,這只兔形木雕便分外惹眼。尤其是,木雕的雕刻手法極其生疏,有許多肉眼可見的失誤和棱角。

看起來對昂魯意義重大。

“有聲音。”

就在這時,林珂倏然道。

她的五感比常人靈敏的多,與受到副作用影響的青涿相比更是如此。

少女伸出一根食指,默默指了指腳下的地面:“下面來的。”

青涿一怔,旋即想起了上個輪回裏,自己同樣在廚房靠這屋子的邊上聽到了地底之聲。

底下有地下室!

腦袋剛迸出這個想法的一瞬間,青涿福至心靈,握住了那兔子木雕的身體。

順時針轉了轉。

一道開鎖聲從木桌踩著的地毯下響起。

“……”林珂微微瞇起眼,讓吳穆和嚴好移開木桌,蹲下身掀開了地面上的長毯,在五號的微弱光照下果然見到一道隱匿在地板間的門。

她拉住門板上的拉環,掀開門板後立即看到了門後深邃的黑洞,還有一串延綿向下的臺階。

……

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在暗色中蕩漾。

隨著五人的步伐往下,黑暗被擴大的燈輝驅散。

地下室中點了燈火,一道人影逆著光面對著臺階,守候多時的模樣。

青涿踏下階梯,立馬在昂魯身後的躺椅上看到了閉著眼的周繁生。

松了口氣之後,他才註意到了周圍密密麻麻、數不勝數的人影。

那些被燈火照亮臉頰的人一動不動,與活人看不出任何區別,緊密貼合地排在一起,平靜地目視前方。

即便外表再像,眾人也分得清楚,這些是木偶。

他們甚至在裏面看到了一個略顯熟悉的面孔。

…是已被燒成骨灰的那個老木匠!

作為代人下葬的木偶,它明明白白地站在原地,外表纖塵不染,絲毫不像是從棺材和泥地裏爬出來的。

很顯然,有人替它溫柔地拭去了塵灰。

不需再多說,悄悄調整棺材位置、拔掉棺材釘的人是誰,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青涿收回觀察的視線,看向昏迷中的周繁生,眉頭沈了下去。

“你對牧圖做了什麽?”

周繁生臉上的紅斑淡化了許多,可怖的癥狀正慢慢從他身體外表消失。

可是,他明明還沒有拿到桑吉古麗的藥!

昂魯低聲笑了起來。

“你們已經看到過了,不是嗎?我在幫我的恩師治病。”

蒼老的音色比盤旋屋頂的鴉叫更嘶啞難聽,話中的內容更是讓青涿沈默了下來。

治病,沒錯。

把具有“周繁生”模樣的人偶推入火中焚燒,確實是塔古人治病的“良方”。

可通曉其中辛秘的演員們太清楚,周繁生一沒喝藥,二沒在焚燒當場吸入藥煙,怎麽可能莫名其妙病情好轉?

除非……焚燒人偶能擋去災禍之說,是真的。

這或許是連賽罕和額尼都不知道的真相。

還有,“恩師”……

想起火坑邊那兩具能說會動的人偶,青涿猜測,昂魯或許已經拿到了周繁生的藥劑。

他一邊朝周繁生緩步走去,一邊低聲問:“難道,這麽多人偶也都是拿來治病的?”

昂魯並沒有要阻止他的意思,聽到質疑後緩緩笑了,目光溫和地看向自己擺滿屋子的人偶,仿佛看著自己的孩子一般。

“是啊,它們要拿來治病……”

“治好塔古的病。”提起自己的根脈本族,昂魯卻將聲音溫度驟降到了冰點。

沒有人會對自己的家鄉懷抱沒來由的恨意,青涿猜測娜仁的死或許還有隱情,但這件事此刻卻已經無關緊要。

他扶起周繁生,和嚴好一左一右將他固定住,一邊朝外走,一邊淡聲道:

“那祝你成功。”

“……等等。”昂魯突然出聲。

林珂立即轉過身,掏出了自己的長鞭,嚴陣以待。

然而,昂魯卻並沒有半分阻攔之意,而是從身後的桌子裏拿出一只布包,交到林珂手中。

“你們或許需要這個。”他說。

林珂二話不說將布包拆開,視線落在包內一大簇一大簇的藥草上,微微楞了下。



從地下室出來沒多久,周繁生就清醒了過來。

他臉頰白凈,已經見不到半點紅斑猙獰的影子,看到隊友們時還陷入了短暫的茫然。

面對隊友們關心的問詢,他撓了撓頭,目光中的疑惑並不比他們少。

昂魯是把他帶到了地下室沒錯,可並非眾人想象的“綁架”,而是“交易”。

他知道瑪蠻族幾人此行的目的,知道他們有等待救治的親人,便以藥材為誘,讓周繁生把木偶成活的秘密告訴他。

“塔古族所有藥都在他手上了,所以我…我就同意了。”周繁生慢吞吞地說道,“不過我只給了他一點藥劑,他好像很快就知道了藥劑的奧秘,又把那點都還給了我。”

青涿領著眾人往賽罕的屋子走去,心裏頭大致明白了昂魯的意圖。

幾人帶著藥材趕至,由賽罕一號將藥草帶給桑吉古麗做配比。

因為已經有了藥方,抓藥的過程極快,沒等幾分鐘,一號便抓著六包藥草出現在眾人跟前——其中有一袋是給桑吉古麗的祖母,巴妮的。

演員們站在院子內,在紛亂嘈雜的山村中仿佛單獨隔開了一個空間。

塔古族徹底亂作一團了。鬼影、死人和木偶擊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火光與哭聲交織成災難的樂曲。

吳穆和嚴好飛快接過屬於自己的那包藥,正想商量接下來是不是要尋找回瑪蠻的路,身影便猝然消失在空氣中。

……系統判定心願達成,將他們抽離了。

周繁生伸過去的手突然停滯住。

賽罕一號和桑吉一號站在他面前,臉上掛著微笑。

作為懼本內的造物,它們是無法跟出去的。甚至,在周繁生離開的一剎那,曾短暫擁有的生機也將被剝離。它們將重新變成一根不會動、也不會說話的木頭。

周繁生張了張嘴。

“叔!”正在這時,一道輕快的聲音響起。

與之伴隨而來的還有盲杖點地聲。

桑吉古麗肩上背著只布囊,臉上掛著笑,編成麻花辮的黑發絲蹭著她的臉頰。

“藥方你記住了嗎?要是有人患病了,記得按方子煎藥喝。”她閉著眼道。

“好。”賽罕一號轉過去看著她,“你明天一早就走嗎?”

“嗯!”少女用力點了點頭,眉間的劉海跳躍著,“晚上給阿嬤餵了藥,明天就走!我和劉叔約好了,要去外面給阿嬤過生日,阿嬤肯定還沒吃過奶油蛋糕!”

她快樂得如小鳥般的神情一頓,“嗯…?外面是什麽聲音?”

“沒什麽聲音。”回答她的是一個聽著陌生的女孩。

林珂淡淡說了句,幾步走上前去,不容拒絕地擁了下桑吉古麗,“在外面好好生活,沒事別回來,有事也別回來,知道嗎?”

她懶散悠長的聲調聽得桑吉古麗一楞,順著奇怪的熟悉感怔怔點頭時,卻不知與她說話的人已經拿了藥、消失在原地。

目送桑吉古麗離去後,青涿與周繁生兩人也向兩只木偶人道別。

賽罕一號淡笑著,將手中剩下兩包藥遞出去。

指尖觸到紗布質感的那一瞬間,輕微的暈眩感便浸入了腦神經內,帶來一陣慢慢放大的耳鳴。

“薩恩!!薩恩!!”突然,激動到破音的大喊聲硬生生在耳鳴中破開一條路。

青涿的意識已經被泥海扯進一半,此時只能迷迷糊糊地轉頭。

蒙著迷障的視野裏,小麥色肌膚的青年狂奔來,臉上燃著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焦急。

“我想起來了!是三百六十三!!三百六……”

那聲音一瞬間被拉得很遠。

……該走了。

青涿用最後的意識牽起了嘴角的肌肉。

知道了。謝了,榮西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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