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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試衣間-童裝(10)(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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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試衣間-童裝(10)(三合一)

餘盈水很符合傳統意義上乖乖女的形象。

成績優異, 與人為善,體諒父母。年紀雖小,卻懂得許多事, 很少會讓餘民光和洛玉霞為難。

她穿著最樸素的衣服, 梳著最平常的發型, 開心時便無憂無慮地笑,難過時也會偷偷掉眼淚, 率真中又帶著一絲小姑娘不願服輸的倔強。

但, 不管喜怒哀樂, 她絕對絕對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戲謔、冷淡,用看螻蟻的目光睨視而來, 仿佛眼前的兩個人都愚蠢而不自知。

就好像……她幼小的身體裏住著一個成熟的靈魂。

“方茵……是方茵!”父親伸出去的腿急速縮回,眼瞳縮小一圈, 襯得眼白愈大,形如死魚。

鬼童餵他吃下那枚傾家蕩產、負債累累的苦果, 叫他一下子喪失了屬於“父親”的威嚴,縮到七旬老太身後。

青涿笑吟吟地看著對面如臨大敵的倆人, 一只手悠閑地搭在母親肚皮上,手指來回點動。

要不怎麽說榮婆是個半吊子呢?連眼前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還順帶幫自己把武力值超高的餘民光攔了下來。

最最關鍵的是,她扔過來的驅邪符正好可以拿來對付餘益土啊!!

不給這老太頒發“神助攻”獎杯都白費了她一番心血!

哈哈哈哈!來, 來,來,還有更多更多的符咒,都朝我砸過來吧……

淺粉色的唇角愈發上揚, 青涿又接住隔空飛來的一紙符咒,轉手貼到母親肚子上。

一, 二,三…

啊,有三張了。

他滿目期待地繼續看向榮婆,卻見對方面色死沈,從黑衣中不知哪兒變出一截小臂長的桃木劍,橫在身前做防禦姿態。

看這捉襟見肘的窘態,沒存貨了嗎?

青涿遺憾地跳下床,卻聽到身後猛然傳來一身幹嘔。

“老婆!!”

在父親的驚呼聲中,他倏地轉頭,就見母親已經睜眼,捂著脖子做幹嘔狀。

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不絕於耳,母親滿頭的汗水反光發亮,卻沒空去擦。她捂著肚子,緊閉雙目,喉頭發出劇痛的呻吟。

“呃……啊啊!!”

“吱嘎——”

同步響起的,還有一道蘊含陰寒之意的木門聲。

青涿再度扭頭,瞇著眼打量那扇敞開半人寬縫隙的朱門。

又是利用五行克制、又是狂貼三張符咒,他親愛的益土弟弟終於露出了破綻了啊。

本身就是為了進入那個房間才做出一系列行動,青涿並未猶豫,跳下床沖那個方向奔去。

誰知,中途殺出個程咬金。

淡黃色的桃木劍朝他刺來,劍身上的細密的木紋清晰可見。

明明是半腳踏入棺材板的年紀,榮婆的身形卻靈敏地不像話,仿佛游走於空氣中的一條黑蛇,張開獠牙死死糾纏住對手。

青涿避了幾招,卻因始終防守的姿態而被榮婆糾纏得脫不開身,望著幾米外的門而不得入。

他咬咬牙,幹脆眼一閉心一橫,對著那桃木劍迎了上去。

反正桃木劍的劍刃並不鋒利,最多也就——

……!!

胸口被刺來的木劍不偏不倚砸中,胸骨傳來一陣令人目眩的鈍痛,讓青涿眼前一黑,抽了口冷氣。

榮婆一擊得中,還未來得及擠出陰笑便倏然煞白了臉色。

這鬼童境界竟然如此深不可測,被由她師父開過光的蟠桃木擊中居然一絲形神也未潰散!!

天要亡我!我今日怕是難逃一死!

肝膽俱顫之間,她迎頭一楞,就見手底下的女孩毫不戀戰,滑手如泥鰍般地竄走了。

手中的桃木劍差點沒拿穩,榮婆看了眼女孩離去的方向,心中大駭如狂風驚濤。

那白花花粉飾的墻壁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扇血門,門後是一片烏黑,仿佛一只張著血盆大口的惡鬼。

這是哪來的?!她竟絲毫未覺!

“呃啊……”身後,洛玉霞仍高高低低地痛吟,全身上下幾乎成了汗人。餘民光也終於逮著機會撲到她身邊,六神無主地大喊榮婆的名字。

本該天衣無縫的計劃此刻完全亂成一鍋粥,榮婆左右各看了幾眼,下定了決心,轉頭沖餘民光嘶吼:“別擱那傻杵,去叫醫生準備接生!”

沙啞老化的嗓音尖銳難聽,有意放大時更是形同鬼音,但它卻成為一劑定心針,給慌不擇路的餘民光指名了方向。

他連連點頭,擡頭要去尋找榮婆,卻見屋中早沒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道暗啞的憤憤之聲。

“老身今日只得與那妖孽死戰一回了。”

…………

房間保持著原有的方形結構,四角黑暗,中間一盞血紅色聚光燈,堪堪點亮了一些範圍。

青涿方才推門時手上忽感溫熱,此刻擡手一聞,濃厚的鐵銹味傳到嗅覺中。似乎是那漆門的血液頃刻間融化,染了他一手。

房間正中心,紅色燈火之下,一個半歲大的嬰兒坐在地上,兩只手在空氣中揮動,發出不明其意的咿呀聲。

“啊唔……噫噫。”

腳下一片血肉的柔和感,地面長出許多絲狀物,如柚子肚內的橘絡,只不過全映上了血淋淋的顏色。

“咯咯咯……”嬰兒忽然笑了起來,陰詭的童音與背景裏母親的心跳形成某種節奏上的呼應,讓人心頭一緊。

它側對著門,天真爛漫地把一只手指送到嘴裏磨牙,仿佛還沒有看到擅闖者。

青涿屏住呼吸,默默從系統背包中掏出一只道具蟄伏著。

手頭積分不緊巴後,他去交易行裏買了些道具。可惜猶豫系統的限制,那裏面的攻擊型道具少得可憐,且個個都擡出驚人的高價。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買了些削弱鬼怪的功能型道具。

忽而,視網膜內的那只嬰兒驟然消失!

“咯咯咯…咯咯咯”

有如銀鈴的笑聲仍在耳邊回蕩,一會兒出現在身前,一會兒又移到了房間的另一個角落裏。

與此同時,一串爬行的皮肉拍打聲毫無章法地在屋內四處響起!

就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四處爬行,就連天花板也沒有落下,讓人聯想到粘性十足的蜘蛛。

青涿緩緩後撤,把背脊貼上了墻壁,絲毫不敢大意。

可就在這時,這間房間又迎來了一位闖入者!

榮婆一手握住桃木劍,一手舉在胸前掐訣,鷹隼般的老眼早就沒了大局在握的氣定神閑,換上一片驚疑之色。

她佝僂著背,只覺得鬼氣森然,宛如一只高山壓在她身上,叫她毛骨悚然。

修道者與鬼邪之物本就水火不容,這樣濃重鬼氣的壓制下,她這把老骨頭險些撐不住。

青涿猛地將視線一瞥,瞳孔緊縮,“它在你背上!!”

一只渾身青紫的嬰屍騎在榮婆的脖子上,碩大的腦袋使勁往前抻,貼在老人的頭旁,沒有瞳孔的眼白睜得足有硬幣大,而右眼眼角處還點著顆芝麻大的痣。

它咯咯笑著,短短的胳膊往前摸,手指正要往老人的眼睛裏摳。

什麽來自鬼氣的壓力…完全不對!明明就是真的有只鬼壓在她身上了!

榮婆反應不慢,手腕一轉將桃木劍的劍尖反了個向,往肩頭刺去。

“嗚哇啊啊啊啊啊!!”

鬼嬰還沒來得及縮手,身上冒出一簇燒焦般的黑煙,發出嚎啕哭聲。

爬行聲又在空氣中響起。

榮婆頓感身上一輕,這才來得及看向剛剛那道女童音傳來的方向。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差點又呆了。

方茵?!!

不,不對,方茵對自己恨不得飲血啖肉,不可能出聲提醒……那就是、就是,餘盈水?!!

霎那間,一簇靈光劈到榮婆頭頂,她老朽的聲音微微顫抖:“到底怎麽回事?”

青涿:“……”

這老家夥該吃點腦白金了。

“餘益土才是方茵。”他說。

話還未落,一陣入骨的冰寒從他小腿上升起,一個陰軟之物攀了上來。

青涿:“楞什麽,快來除鬼啊!!”

他擡腿一甩,可那鬼嬰四肢並用地緊緊貼住,甩也甩不開。它把嘴一咧,露出一口冷森森、密麻麻的尖牙,張口就要朝鮮美的人肉咬去。

那三張符到底是貼在了母親身上,而非鬼嬰本體,致使威力大減。青涿掏出交易行買來的禁錮套索圈在鬼嬰脖子上,拉著它的頭使勁往遠離自己的方向拽。

禁錮套索生效,鬼嬰短時間內咬不到人,急得嗚哇大叫起來。

這時榮婆也終於趕到,用那桃木劍用力一揮,硬生生剜下那嬰屍一塊肉。

糾纏不休的鬼嬰立時松開手,又在屋內攀爬起來,發出淒厲的喊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雖然身處險境,但榮婆卻詭異地松下一口氣。

餘盈水不是方茵,她是活生生的人,所以那些符水陣法壓根沒起到作用,並不代表她的道術淺陋不堪!!

對畢生所學重新拾起自信的榮婆即刻提起桃木劍朝空中刺出幾個點位,另一只手飛快掐訣。

青涿手上的禁錮繩索此刻已在末端松開了幾條線,他朝物品欄瞄了一眼,心中微沈。

就在剛剛交鋒的不到三秒時間內,繩索的耐久度已經下降到74%,恐怕沒用幾次就會完全報廢。

而這,還是一個價值三萬積分的c級道具。

他攥緊了手中的繩索,自覺與榮婆背靠著背,形成圓形防衛圈。

全身心警惕之時,腳下卻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踩感。

青涿低頭往下一看,發現是鬼嬰剛剛掉下來的那塊肉。

空氣中黑絲游蕩,鬼哭狼嚎,榮婆在前方抵禦,暫時沒什麽危機。於是,他得空彎腰把那塊肉拾起。

柔軟的肉塊剛一入手,青涿心中便湧現出一股不祥預感。

手掌與之接觸的地方全部沾滿了大大小小的沙粒,帶來粗糲的摩擦感。光是表皮上也就罷了,就連被割下的那一面也填滿了細膩的泥沙。

……可是,這房間由子宮化形,地上只有血肉組織,根本沒有土啊??

……

空氣中充斥著股奇怪的氣味。

炙肉混雜著股木頭燒焦的氣息,煙熏嗆鼻,不知情者恐怕還會以為自己來到了烤肉店。

鬼嬰爬回了房間中央那盞血燈之下,通體赤色的皮膚上多出了幾處焦黑的印記,印記旁還有程度深淺不一的腐蝕。

立在暗處的榮婆也好不到哪兒去。

她本就一身垂垂老矣的枯骨,一番鬥法後臉色更顯灰敗,手中的桃木短劍直接短了一半。

——另一半早在爭鬥過程中燒成黢黑木炭,嘎嘣一下掉地了。

“不行,如此消耗下我等定輸。”榮婆面色陰沈。

尋常道士做法驅鬼都得建法臺、備狗血、買朱砂,她這個以陰損之法養鬼的歪門邪道更依賴於這些外物,只要沒了手中的桃木劍,她怕是片刻就會被鬼嬰撕成碎片。

心中萌生退意,榮婆悄無聲息地緩緩把腳步後撤,想借著鬼嬰喘息恢覆的時機溜之大吉。

殺不殺方茵、能不能保住這樁生意已經是次要的了,最主要的當然還是要保住自己的命啊!!

手中捏著塊死肉的青涿瞥她一眼,“別想了,回不去的。”

正如他所言,本該有扇門的位置已經變成嚴絲合縫的肉墻,摸上去尚且帶著人體的體溫。

這又是一扇單向門。

榮婆訕訕縮回了手。因擔心鬼嬰襲擊的緣故,她始終不敢轉過身去,只能盡力轉動著眼珠,尋找脫身之法,且絲毫不敢大意地一直用餘光盯著方茵。

“榮婆,把當初你撿到方茵的前因後果詳細說一遍。”青涿的聲音。

被點到的人此刻正盯著這封閉空間唯一一扇窗發楞。

沒錯,這個以子宮為藍本的空間裏開了扇窗,窗外是普通的大樓街景,這證明了他們此刻其實還是在醫院裏沒錯。

然而洛玉霞的病房在六層,從窗口跳樓可就不是逃生,而是尋死了。

榮婆並沒有註意到女孩與以前截然不同的性格和稱呼,無暇自顧的她下意識就挖出了十二年前的記憶,哆哆嗦嗦述之於口。

她說:“十二年前,方烏縣銀水鄉發了洪災,我去那裏…想找些嬰屍。”

一九八九年七月,特大暴雨連下了五天五夜,縱穿方烏縣而過的母親河銀江水位激漲,江邊堤壩被沖垮,洪災洶湧而來,淹沒了周圍一片地勢較為低矮的鄉裏,其中最靠近江邊的銀水鄉受災最嚴重,死傷無數。

彼時的救援工作沒什麽重型機械支持,大多依賴人力。除了政.府派遣的救援團隊外,還有一群民間自發組織的志願救援隊奔赴現場,裏面就混入了榮婆。

她以後勤的身份混入其中,就是為了趁著災亂人雜之時,悄悄捎幾副嬰屍回去煉制成古曼童。

當時數不清的人被洪水卷走,房屋傾塌,田野漫洪,有那麽幾個孩童、嬰兒失蹤不見簡直再正常不過。

剛來幾天,榮婆果然借著機會尋到了兩副屍體,一一卦算了一番,都是能給人漲運的好苗子。本打算就此收手,沒曾想在離開前一天又讓她找著了一具嬰屍。

那嬰兒被洪水沖到了地勢稍高的小坡上,倚靠在一顆爛根的槐樹下,相比於其他被水泡得稀爛、腫脹的屍體而言漂亮了不少。

也許是被泥水沖刷過,水漬幹透後嬰兒的皮膚上仍殘留了一塊一塊的土痕,像個小泥人一般。榮婆自然不會放過送到嘴裏的肉,當場又開始進行一番卦測推算,驚覺它的運勢比之前面兩具更強得多,便順勢將它也收下,還按照地名的諧音取名為“方茵”。

後面的事青涿也知道了,就是榮婆以三萬的高價把方茵賣出,書店面臨轉讓的餘民光四處借錢將其買下。三年後,餘盈水剛出生時,正值春風得意的餘民光見到女兒那非比尋常的一雙眼,以及和古曼童一模一樣的淚痣,心裏生出疑竇,又把榮婆請了來。

榮婆又是做法,又是蔔卦,最後得出了這女娃是方茵投生的結果。當時她與餘家人還希冀著方茵能再加把勁、給餘民光的生意推往更高的位置,便取了“餘盈水”這個名字。正好,這也是她家鄉“銀水鄉”的諧音。

恍恍惚惚地把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那年偷偷跟著去銀水鄉的經歷仿佛又浮現在榮婆眼前。

十二年前,她五十多歲,還是一把能上山下海的硬朗骨頭,不像如今,只能在犄角旮旯的陰暗處翻找棄嬰。

可若當時沒那麽能走能跑,或許也就不會有今天的劫難。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因果啊……

在這個七旬老嫗暗嘆之時,青涿又打斷她。

“你說,你發現方茵時,它渾身上下都結著土塊?”他問。

“是啊。”榮婆確認。

洪水湍急,夾雜了不少泥沙,會在人身上留下些泥土不算什麽奇事。

然而,青涿心裏頭那股不安感卻在此刻拔高到頂端,“你有沒有想過……”

他的話被驀地打斷,只因榮婆喉中猛然溢出一道驚呼。

“它,它怎會……”她舉著那把斷了一半、邊緣焦黑的桃木劍,顫巍巍指向房間中默默舔舐傷處的鬼嬰。

兩分鐘前,鬼嬰身上還遍布著被道氣與桃木劍灼傷的傷口。而如今,那些黑如焦炭的肉坑卻正在飛快愈合,就連先前被剜了一塊肉的大腿也長出了新的屍塊。

敵方正在狂嗑紅藥恢覆狀態,我方卻已經打得火藥虧空,榮婆一雙老目徹底灰暗下去,再沒了當初自持道法手段的傲氣。

“一朝行差踏錯啊……”她喃喃。

青涿也發覺了鬼嬰的異常,微微瞇了瞇眼,把自己的話補全。

“你有沒有想過,方茵不是被洪水溺死的?”

榮婆猛地轉頭,“……你什麽意思?”

古曼童從她手底下煉成,受她控制驅使。而餘盈水又一直被認為是古曼童的投生,因此她從未把對方放入眼中。

但正是這個從來沒正眼好好觀察過的女孩,居然一語點破了她的疏漏。

青涿捧起手中柔軟冰涼得叫人作嘔的屍塊,漠然道:

“因為洪水就以為它是溺死的,那萬一不是呢?身上的土,會不會是屍體埋進土裏沾上的?”

“……我需要你配合我控制住它。”

後面那句話,顯然是對榮婆的通知。

“快點,時間來不及了!”

青涿見這老嫗尚在發呆,幹脆推了她一把,自己也將手上的禁錮繩索拋飛出去。

紅燈下,鬼嬰正攤開傷痕未消的手掌,低頭舔舐著。聽聞到厲風尖嘯而來,擡起頭咯咯一笑,身形頓時消失。

劈啪劈啪,清脆的皮肉拍地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鬼嬰咯咯笑著,爬行的速度快成一道殘影,竟然是又恢覆成了一開始的巔峰狀態。

青涿飛快恢覆了與榮婆背靠背的姿勢,也不藏著掖著,幹脆把自己的猜想拋了出來。

“我猜,方茵其實是活活埋死的。”

他聲音稚嫩,但語氣卻極為冷靜,反倒讓心神不寧的榮婆定了定心。不過,她又很快因為話裏的內容而心下大駭。

不……不會吧,世上死法千千萬萬,那些破落戶死後沒錢打棺材,都是直接葬入土中,沾一身泥很正常。

總不能說他們都是活埋死的啊!

思緒紊亂之間,只聽身後的童音一聲堅定的厲喝,“往前刺!!”

心中惴惴、仍藏了許多事的榮婆下意識便聽從那聲音的命令,舉著斷劍往前一刺。

同時,一根土黃色的繩索淩空飛來,甫一沾上那被刺的鬼嬰便飛快纏上兩圈,將它的身形定在原處!

就在剛才,趁著榮婆走神之際,那鬼嬰恨意沖天地朝她沖過來,而始終凝神聽著腳步聲的青涿分辨出來,立馬下令。

剛卷上鬼嬰,手中的繩索便在瞬間又炸開許多碎毛。青涿沒有時間耽擱,兩步沖到詭異定於空中的鬼嬰前,左右手各伸出一根手指,一手插入它的耳道,一手插入鼻穴。

他下了十足的狠力,手指卻差點沒擠進去。

因為裏面全塞滿了濕潤而細膩的泥土。

“它呼吸道裏全是土,就是被活埋而亡。”驗證完想要的結果,青涿立馬語速奇快地把它同步出來,“那場洪水只是剛好把土層沖開,把它的屍體沖上來了而已!”

與此同時,他火速撤回榮婆身後,想要收回手中的道具繩索,卻見它已四分五裂,碎作一把齏粉落在空氣中。

禁錮道具耐久度耗光的一瞬間,鬼嬰又齜著尖牙朝榮婆撲去。

青涿的語氣降到零度以下,冰冷如極北地區的寒冬,“你還瞞著什麽事?再不說,就可以把它帶入陰曹地府了。”

在他說出“方茵被活埋”這個猜測時,榮婆渾身都猛烈顫抖了一下,細細去聽還能聽到她牙齒打顫的碰撞聲。

她,絕對,還藏著話沒敢說。

鬼嬰本名就不叫方茵,好好的屍身又被煉成骨灰、屍油熔鑄到石頭裏做成塑像,早就被榮婆一手豢養成了陰氣沖天、怨氣極深的厲鬼。

最恨之入骨的,當然還是榮婆這個始作俑者。

來回不到兩下,榮婆手中僅剩的那半截木劍也被燒作焦炭,一碰便簌簌落地。

沒有了最後一層武器作屏障,她與普通人沒什麽區別,甚至因為年齡之大,還不如普通人靈活。

“救命!救救我!!”她頭一回在鬼怪面前如此狼狽,嘶啞著呼救,“餘盈水,救救我!!”

鬼嬰將她一把撲倒在地,把頭埋在她的大腿上,下嘴一咬便撕扯下一塊鮮血淋漓的肉。

畢竟是生肉,肉質有些發脆,咀嚼起來咯吱作響,讓聽的人遍體生寒。

生死關頭,榮婆也是糊塗了,竟然向餘盈水求助。青涿冷淡地站在一旁,他知道鬼嬰對付完榮婆後下一個就是自己,卻也仍有閑心靜靜看著她,仿佛看著一場稍微血腥了些的演出。

大腿的肉被啃得所剩無幾,留下一條森森白骨。榮婆卻在要痛暈過去之際忽然一個激靈,猛地抓住最後一支稻草,近乎失聲地大喊:

“食、食陰陣!坤艮屬土……位中央!想辦法破陣!!”

……破陣?

青涿在偷聽榮婆與父親對話時,曾聽過食陰陣這個名字。

聽其名,是拿來對付餘盈水的一種陣法。按照先有的線索進行推斷,這陣法布在兩頭,一端是醫院,另一端是餘盈水的家。

因為醫院算作公共場合,榮婆不可能把陣法擺在明面上,就幹脆利用家具布局,做了一個常人難以發覺的法陣。同時,把對應的東西在餘家也布置一份,以形成餘家、醫院一條點對點的通路。

至於這條通路具體能起到什麽作用,青涿無從得知,單看榮婆如今的反應,大致可以推算出來。

它在對餘盈水進行削弱的同時,還會對餘益土進行增強。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五行克制的能力,也為了餘益土在出生後能真正擔起“餘盈水天敵”這一角色,榮婆按坤艮屬土的屬性來加強陣法,以達到最快速度驅逐方茵的目的。

——當然,這些都是榮婆預先寫好的劇本,真正的故事發展走向已經完全脫離了她的大綱,變得不可掌控起來。

首先就是錯誤的索敵,對著餘盈水千防萬防、符水符咒陣法三管齊下,把真正該防範的餘益土好生供養了十個月。

然而,倘若只是這樣讓餘益土自己慢慢發育,誰輸誰贏尚未可知。榮婆犯的第二個錯誤才是致命的:她不知道方茵真正的死因。

鬼自水而生,則遇水可愈強;自土而生,則遇土可愈強。

榮婆一心想著以土克水,便源源不斷地把土雙手捧著奉到方茵面前,以至於對方實力大漲,連被道氣割傷的傷口都能在短時間內自愈。

最搞笑的是,他們這群大聰明還給人起了個寓意極佳的名字。

餘益土。

呵呵。

可以說,方茵能有如今的力量,榮婆得占90%的功勞。

青涿前方不遠處,鬼嬰仍在大快朵頤。

比菜刀更鋒利的尖牙在血色彌漫中泛著寒光,僅需咀嚼幾下就能輕松把肉嚼爛,因此鬼嬰啃食的速度極快,眼看著要把第二條腿也啃得剩下一半了。

“陣法有問題,那符咒呢?”青涿趁著人尚留有一口氣在,追問道。

一灘血泊中,榮婆雙眼混濁無神,嘴微微張著,從喉頭裏擠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她連哭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感受到源源不斷的血液從斷腿中湧出,頭極其輕微地左右晃動兩下,似乎在搖頭。

空氣中的血腥味足以讓人鼻腔麻痹,甚至再也感受不到異味。周圍的環境也帶著股濕潤、溫暖的氣息,仿佛空中凝結出了密密麻麻的血霧,從人的毛孔自由進出。

青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微微垂下眼瞼後陷入沈默。

他朝那扇仍能證明此處是醫院的窗戶走過去,雙手一撐便跳上了窗臺,背對著窗外而坐。

榮婆失血過多,已在某個沒有人註意到的時候離世了。鬼嬰如絞肉機一般啃完她大半個身子,輪到那顆皺紋遍布的蒼老腦袋時卻驟然沒了胃口,咿咿呀呀地推開。

它坐在地上,一邊吮吸著自己手指甲縫內的碎肉,一邊直勾勾地、垂涎地看向窗臺上搖搖欲墜的姐姐。

沒吃飽??

青涿俯視著它,挑了挑眉。

吃這麽多也沒見那肚子稍微鼓起來一點,真是只貪吃的惡鬼啊。

安心吧,弟弟,下一輪你的“姐姐”會親、自拿好東西來餵飽你。

嘴角抿出一道上挑的弧度,青涿將身體朝後一仰,騰空的失重感與淒厲風聲便即刻將他包圍。

他腦後的皮筋不知道被什麽勾了一把,整根斷開,烏黑的齊肩發散落下來,又被風吹得向上抖動。同樣往上卷的還有過寬的校服外套、兩只細瘦如枝的胳膊。

像一只翩躚墜落的黑蛾。

…………

死而覆生的感覺,就像是從一場有驚無險的夢境中醒來。

第三場輪回如期而至,青涿又一次站在狹窄無光的玄關口,於午夜時分回到了擁擠破落的餘家。

許多事情一旦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做起來便能行雲流水,他效仿上次那樣從衛生間裏順來了多肉盆栽,彎下腰捂著肚子露出疼痛難忍的模樣。

不出所料,父親沒有表示出任何懷疑的意思,還囑咐他多多喝水。

青涿乖順地應下,擡起頭,仰視著相對來講高大許多的餘民光,第一次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爸爸,能多給我留些水嗎?”

因為入口的水摻了符灰而生出異味,餘盈水一直不怎麽喜歡喝水,這讓餘民光時常會陷入某些不必要的擔憂——他比任何人都在意餘盈水的生死,他太希望用這個討債鬼的生命換回自己該有的無上榮光。

因此,當他低頭對視上那雙黑白分明、透露著孺慕之情的眼睛時,他幾乎都不需要做出選擇。

把嘴裏還未來得及點燃的香煙捏到耳朵上夾著,父親離去的背影宛若高山一般沈穩可靠。

“我去找鄰居借點水。”

青涿坐在雙人床邊等了會兒,不出兩分鐘便等來了借水歸來的父親。

他端著兩口瓷碗,碗內清水在燈光下蕩漾生波。

“謝謝。”青涿抿唇而笑。

餘盈水的五官稍顯平凡,但恰是這種平凡,落在了九歲的女孩兒身上,更顯得格外可愛。只要稍微做點表情,那份鐫刻在靈魂裏的生動便會打破容貌上的一潭死水,讓它撩起漣漪,潺潺動人。

只可惜,這份可愛還沒有被餘家裏的任何人挖掘便埋入了黃土。

目送著父親行色匆忙地出門,青涿走到放水的玻璃桌前,低頭一一從三塊花色各異的瓷碗上嗅過。

毫無疑問,它們全被加了“料”。

如此看來,餘父手中應當有不少榮婆給予的符咒。畢竟那位老婦幾十年來兜售了不知凡幾的古曼童,不可能把精力都放在一個買家上,什麽事都親力親為。

只可惜,之前的輪回裏青涿幾乎把這個小出租屋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看到符咒的半塊影子,怕是被餘民光隨身帶著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要點符水來補充彈藥了。

青涿從餘盈水的書包一側拿來她喝水用的水杯,把那三只碗裏的水通通傾倒進去。到最後,還剩下小半碗裝不下,他略微思索,幹脆仰起頭喝了個幹凈。

那鬼嬰不是喜食人肉嗎,也不知道摻了符水味道的肉它還下不下得了口?

再之後,青涿又對著屋內的布局做了一番挪動,將榮婆布置在醫院的法陣照搬了來,打開從出租屋直通醫院的那條通道。

但他並未急著出門,而是支著下巴思索起來。

這通道既是單向的,那就勢必得做好完全的準備再出發,絕不能像上回那樣單槍匹馬毫無準備地就闖進去。

截至目前為止,仍有一個隱患沒有解決,那就是可以替鬼嬰源源不斷補充能量的食陰陣。

榮婆沒能來得及說出破陣之法,而倘若他這一回合在進入鬼嬰幻化出的“子宮”前就對榮婆攤牌,對方也多半不會相信他的只言片語,他卻反倒會落入更不妙的境地。

坤艮屬土……按照榮婆始終強調的五行相克理論,那要破此陣的話或許可以借用“木”的力量。

那木從哪兒來呢,難道得讓他掀開床墊拆兩塊床板下來?

青涿微微歪著頭,鬢邊兩縷沒能紮進皮筋裏的碎發輕輕拂到他面頰上,帶來一陣蜻蜓點水般的瘙癢。

啊,有了!

他小跑到位於東南角那方矮櫃前,拉開抽屜端出一大疊書籍學刊。

造紙用的原材料是植物纖維,理應是再純正不過的木元素了!

沈甸甸的書籍對兩只細棍一樣的胳膊略有負擔,青涿喘了口氣,把備好的那瓶符水插入校服外套寬大的口袋,甩了甩手臂後才彎下腰將書籍抱好,拿手肘和肩膀抵開了大門。

這一回的軍火庫簡直豐富得令人咋舌,也不知他那鬼嬰弟弟能不能抵擋得住呢。

真令人期待啊。

……

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醫院廁所,一墻之隔外,姍姍來遲的父親推開病房大門,驚動了半夢半醒的母親。

一切都按照命運的軌跡發展,為了讓洛玉霞安心養胎,榮婆給她施加了昏睡的術法,拉著餘民光到了病房外談話。

他們前腳剛走,青涿後腳就從廁所推門而出。

他沒再去門口聽他們的對話,而是把這病房草草掃視了一圈。

病房很小,又是屬於醫院的公有場所,不會留下太多私人痕跡,因而十分整潔清爽。

將目光定在某一處上,青涿悄聲走過去。

這是一個狹窄的木衣櫃,就立在母親的病床邊。櫃門外貼著一張全身鏡,樣式頗為覆古。

它所處的位置十分巧妙。若是把鬼嬰造出的那塊空間剔除,僅看病房與衛生間的構造,這只衣櫃就整好矗立在了中心點的位置。

青涿握住櫃門上的把手,慢慢地將其拉開。

衣櫃通體木棕色,裏面的東西出乎意料地正常。衣桿上掛著一套換洗的藍白病服、一件取暖用的羽絨服外套,還有一把花花綠綠的鐵衣架子。

不過,在整個衣櫃的下半截,設計了兩層抽屜,屜門此時正關著。

青涿蹲下身,伸手將其拉開。

沈重的手感令他心頭一凜,當抽屜內的東西在他眼前展露出一角時,他便知道裏頭的內容物了。

土,盛滿整個抽屜、甚至為了節約空間而壓得格外堅實的厚土。密度極大的堅硬土塊死死卡住抽屜頂部,使得抽開屜門這個動作都略顯艱難。

撲面而來的土腥味不太好聞,卻反倒讓青涿面上的表情松了松。

他雙手並用,在最大減少噪音的前提下把那一整籠抽屜抽了出來,雙臂合抱著走向廁所。

食陰陣以房間正中央的兩籠土為陣眼,以此哺育餘益土。

那麽有意思的問題就出現了。

如果把陣眼裏的土揚掉,換成“木”呢?

若說土之於鬼嬰是大補的營養品,那麽木之於它便是索命的毒藥。

試想一下,當鬼嬰與榮婆戰得兩敗俱傷時,本想給自己拿瓶紅藥補補血,結果拿來的是一枚炸彈——

那畫面一定美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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