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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試衣間-童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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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試衣間-童裝(6)

屋內陷入一片短暫的沈寂, 而後又被男人嘶啞的聲音劈開。

“看看就知道了,今天必須送走它。”

仿若門內棲息著什麽噬人的鬼怪一般,母親包含恐懼地退後兩步, 雙手扶住丈夫的胳膊。

父親安慰般地拍拍她的手, 朝小房間的木門大步走去。

僅一門之隔, 身處昏暗紅光中的青涿冷眼看著對方越走越近,伸出兩只細長的胳膊抵住門。

“砰砰砰!”

滿面頹敗疲累的父親掄拳頭猛烈砸門, 他又累又兇的模樣像一只發狂的病獅, 連發出的嘶吼都狠辣而無力。

“餘盈水, 在不在裏面?!”

就算是病獅,對於年幼的白兔仍然有致命的威脅。青涿死死抵著木門, 咬緊了牙關。

這木門僅由兩塊板構成,裏面沒有設鎖, 薄得隨便拿點什麽利器一擊就破。

“老餘,別喊了, 它本來就不叫餘盈水……”母親略帶滄桑的音色響起,她聲音中既有恐懼, 亦有不忍,“趕緊結束吧。”

父親睜大了眼,把臉貼近門縫。門後雖被昏黑籠罩,但他仍能看清兩只負隅頑抗的胳膊。

眼睛中浮現兩抹猩紅, 他猛然撤離門邊,朝廚房走去。

青涿緩緩閉上眼,吐了口氣。

“方茵。”門外,母親再次開口, 卻不知是在呼喚誰。

她害怕地連連後退,腳後跟抵住了通往廚房的玻璃門, 又把床上的繈褓抱在懷裏,做出保護的姿態。

“我和老餘將你供養了十二年,該報答的恩情也報答完了,不屬於老餘家的財富你也盡數收回了……你能不能自己離開?”

“快走吧,方茵,要投胎轉世也好,要去別的地方也好,”她看著那扇小木門,用著近乎於哀求的語氣,“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她話音未落,父親卻已從廚房出來了。他頭發糟亂,目色混濁,手上握著一根木柄,木柄底端連著鐵斧。

他居然拿著一把斧頭出來了!!

他想劈死餘盈水。不,更直白地說,他是想劈死母親口中的“方茵”!

青涿猛一皺眉,收回抵在木門上的胳膊,指背上貝殼形的圓甲逐漸拉長、發黑。

這小房間內極其狹窄,在巨大的力量與體型差面前他沒有任何勝算,更何況餘民光身上指不定也有楊愛德那種免疫體表攻擊的特性。

“媽媽。”他輕聲開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用上了膽怯的聲調,“我不是方茵,我是餘盈水。”

清脆的童音傳到母親耳中,讓她露出更為不忍的表情。她垂下眼,緊緊盯著懷中嬰兒黑溜溜的眼睛,仿佛能借著這一個孩子的可愛來平衡即將失去另一個孩子的痛苦。

“不,不對,你是方茵……”她喃喃著。

相比於餘民光,洛玉霞與餘盈水的感情貌似更深。

青涿眼珠一動,不等父親拿利斧劈開木門,自己先把門踢開,從黢黑的角落走到燈下,直視著母親,“不是,我是餘盈水。”

眼珠子猩紅的父親低吼一聲,就見那爬著銹跡的鐵斧瞬間高舉,朝著女孩的面門呼嘯而來!

外面的房間比裏面的房間寬敞一些,但也好不上哪兒去。

青涿滾身一避,腦後的頭發被斧面攜風擦過,脊背撞在白墻上,蹭了一後背的白灰。

“啊啊啊啊!!”正在這時,尖利驚恐的尖叫聲從前方傳來,母親眼瞳緊縮,眼眶猙獰地充大,渾身抖如篩子,“怪物!!怪物!!!!”

青涿一楞。

他特意走出門,原本是為了喚起母親為數不多、乏善可陳的母愛與憐惜,卻沒料到對方竟跟看見鬼了一般驚懼。

一擊不中,父親急促喘了口粗氣,又撐大雙目揚起了斧頭,咧開嘴大吼:

“去死吧,怪物!!”

青涿匆匆舉起一只還裝著些被褥的蛇皮袋遮擋。饒是隔了厚厚的棉被,他的胳膊骨也在這一砍之下劇痛無比,而那蛇皮袋連同棉被直接被切開,棉絮掉了一地。

他又閃身往旁邊躲去,趁機還用手甲狠狠劃拉了一把。

刮鐵聲帶來一陣穿腦的刺耳音,連父親的皮衣都未曾被刮開,果然也是與楊愛德一樣的設定。

沒有戰勝的可能。只能推牌重開。

女孩竄到玻璃桌旁,左右與後方都被家具、墻面封死,已然退無可退。

這玻璃桌應是一家人用於吃飯的餐桌,擺著瓶假花和幾個竹藤編的餐盤墊,還有一碗清水。

此時因餐桌的晃動,那碗中的水漾起微波,打碎了水面凝成的鏡子。

連著拼勁揮舞兩次斧頭都落空,父親外強中幹的蒼老身體幾乎發出骨頭不堪重負的哢吱聲。他拖著鐵斧,步步逼近。

鐵器在地磚上拖行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刺啦聲,而處於絕境中的女孩卻被那碗波光粼粼的清水吸引了目光。

她微微偏過頭,碩大的黑眼仁兒盯著那水紋,眼底驟然浮現出詫異之色。

一道令人牙酸的驚天悶響在這時炸開。

青瓷碗中,剛平靜下來些許的水面被噴湧而出的血液覆蓋,而這血液的來源卻是桌旁的女孩。

脖頸的斷裂口仿佛一座小噴泉,源源不斷湧出,把玻璃桌、床褥、蛋糕外殼、附近的人,還有那件橙白相間的絨毛上衣全部染紅,極致的顏色絢麗而詭異。

肌肉漸漸失力,女孩的屍體噗通倒地,血肉模糊、夾雜森森白骨的脖頸貼在母親的腳背上,仿佛一只渴望歸家的小雀。而她那顆小小的頭顱掉落在地上,一圈、兩圈滾進了雙人床的床底。

“啊啊啊啊啊!”母親尖叫到近乎失聲。她臉上被濺滿水珠狀的血粒,嘴張得極大,宛如一條失水的魚。這驚恐萬分的模樣卻把她懷裏的嬰孩逗笑了。

“咯咯咯……”

殺了人的父親陷入了短暫的呆滯,他把手裏的鐵斧扔到了地上,自己反被斧頭落地的震響驚了一跳,渾身一抖後便默默轉身,渾渾噩噩地朝小房間走去。

不到十秒,他嘶啞的聲音振奮響起。

“碎了!老婆,它碎了!!它走了啊!!”

在母親空洞洞的視線中,滿面鮮血的父親捧著一尊金像跌跌撞撞地沖出小房間,如獲至寶地將它擡得更高。

正如他所說,那金童子像,碎了。蛛網似的裂縫爬在它身上,只消用手指輕輕一碰,就會癱成一堆碎瓦。

“太好了……”母親木著臉,面色灰白得仿佛她才是那個被殺害的人,她嘴唇微弱地蠕動,發出幾不可聞的慶祝,“太好了……”

…………

被斬首是什麽感覺?

——其實,沒什麽感覺。

在身首分離的那一刻,神經中樞自動麻痹了過大的痛感,只是當頭顱墜地、滾了兩圈時,那痛覺才姍姍來遲。不過它也作威作福不了一小會兒,人腦意識便隨著死亡自動消湮。

在死亡瞬間自動讀檔重來,青涿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後逐漸恢覆了意識。

有了操控身體的能力後,他的第一反應便是伸手去摸了把脖子,掌心感受著脈搏規律的躍動,稍稍松了口氣。

“楞什麽?趕緊進去,我馬上還得出門。”父親在他背後猝然開口。

!!!

被男人砍死的身體記憶仍殘留在腦海裏,在聽到他聲音的一瞬間,青涿頭皮微微炸開,全身雞皮疙瘩冒了出來,指尖也下意識染成了血黑色。

不過他很快就硬生生忍住了身體本能的條件反射,假作自然地走出晦暗的玄關,來到雙人床邊。

盡量忽視殺人兇手那道令他如芒在背的視線,青涿冷靜下來,腦中開始回憶死前看到的那一幕。

青瓷碗裏,蕩漾的水紋將反射出來的景象切割成崎嶇不平的幾份,在那裏,他看到了餘盈水的臉——

臉上裝載著金童子的五官,或者可以說,是方茵的五官。少年身軀,嬰兒面容,何其恐怖。

那金童子無論是古曼童,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總之是餘民光與洛玉霞請回來的一尊招財漲運的邪鬼。母親說他們供養了方茵十二年,也就說明在供這尊童子像第三年時餘盈水才出生。

不知因何緣由,餘父餘母似乎早就認定了餘盈水就是前來討債的方茵,甚至早就籌謀著要“送神”。因此在看到面容詭譎的女兒時,母親眼裏只裝載著深深的恐懼,並沒有震驚。

那麽問題來了。餘盈水……真的是方茵嗎?

從目前已知的種種跡象與線索來看,答案無疑是肯定的,但青涿仍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既然身為邪祟,餘盈水為什麽沒有半點自保的能力?僅僅在臉上表現出原型,那不是當著人面吆喝“我是怪物,快來殺我”一樣,毫無威脅、只會招來殺機嗎。

還有,那繈褓裏的東西顯然更有古怪,它展露出來的蛛絲馬跡中壓根不像是新生兒,而更像是已經三四個月、甚至半歲大的嬰兒。

正當青涿冥思之間,父親又走到廚房的玻璃門邊,無神而淡漠地看過來,“你要去廁所嗎?”

正因感受過從這中年男人身上爆發出來的狂暴殺意,青涿此時認真審視了他一遍,才驀然驚覺身為父親的他態度過於冰冷。

被一次次事業上的失敗、被從高處拉到底層的落差感折磨得夜不能寐,這名可憐又可恨的父親便把這些困頓與苦楚都提煉成罪名安插到女兒身上。

以此慰藉自己:都是因為這尊請來的邪祟作怪,只要把討債鬼送走,把它殺死,一切都會好起來…!

而他眼中的邪物、討債鬼,即便被爬滿灰塵與鐵銹的斧頭斬斷脖子,死後的心願仍然那麽幹凈,讓人替她不值。

她只是想嘗一口爸爸買回來的蛋糕,就算這不是為她而買,就算她的生日已經在十二點過後宣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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