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試衣間-學生衫(7)

關燈
第165章 試衣間-學生衫(7)

青涿讓少女先進到洞窟之中, 自己墊在後方。

洞口往下有一只短梯,他踩著梯子將門拉上。這門靠外側的木板被厚厚的土層與紮根其中的植被掩蓋,尋常人就算是踩在門板上也很難感受到這地下居然會有一個密閉空間, 除非進行地毯式搜尋。

青涿剛把門關緊, 耳膜中便劃過一道少女的驚呼, 忙一躍從短梯上跳了下來,正巧與黑暗中猛然多出的另一張臉面面相對。

那是一個男孩, 比他高了半個頭, 眉眼中帶了點少年人的野性與直爽。他眼珠粘在青涿的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確定道:“你是……呂星宇?”

“嗯。”聽他的語氣, 倒是與原來的呂星宇就不熟,這讓青涿稍稍松了口氣。他也稍稍瞇起眼, 試探道:“王晉?”

“是我,你們……”王晉的視線在這一男一女兩位少年身上打著轉, 卻沒料到眼前之人並沒有想攀談的意思,轉過身走到了角落裏。

角落中, 精神才穩定不久的少女又踩中了地雷一般蜷縮起來,背脊緊緊貼著土墻,蹭上不少泥汙,而她完全感受不到似的, 只顧得上抱著自己的腦袋淒慘嗚咽。

“走開,走開…!別碰我,別碰我……不要王晉,我不要、不要!!”

輕輕嘆了口氣, 青涿蹲到她身旁,並不安撫她, 只是將她的腦袋護在雙臂之間,盡可能給她更多的安全感,隨後將銳利的眼神投向王晉,“你對她做過什麽?”

黑暗中,少年人的手擡了起來,又放下,隨後頹然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兩只手掌疲憊地捂住了臉,上下揉搓。他不答,卻悶聲反問:“你是怎麽進來的?”

顯然,他要問的並不是怎麽進入這個密洞、而是怎麽會來到這樣殘忍的一所“學校”。

青涿靜了靜,含糊道:“不夠聽話,你呢?”

兩只遮蓋住臉龐的手放了下來,王晉無聲地苦笑了下,這讓他眉目中的恣意與意氣風發都溶解消失,隨後平靜地將視線移向渾身顫抖的少女,眼睛裏沈浮著某種晦澀的情緒。

“早戀。”

“……”見他那意有所指的眼神,青涿跟著他一起陷入了沈默。

過了許久,王晉又深深吸進一口氣,將眼睛別開,盯著腳下一株雜草也沒有的土壤,“你在哪裏找到柯滿滿的?”

柯滿滿,是這少女的名字吧。

青涿瞥了她一眼,只能看到蓬亂如草的發頂、緊緊捂住耳朵的一雙瘦白的手。他又看向王晉,語氣淡淡:“教官宿舍。”

砰地一聲悶響,將哆嗦著的柯滿滿嚇了一跳。

王晉用拳頭一下一下地捶著地面,嘴裏發出困頓的低吼,他雙眼發紅,儼然已經將腳下的土地視作那些衣冠禽獸,恨不能砸爛他們偽善的臉。

他將頭低低地垂了下來,又水珠從他鼻尖滴落到腳下,而他此刻連臉都不敢擡起來,害怕面對那張他曾經愛慕、如今只餘恐懼情緒的臉。

“我毀了她,我對不起她!”他聲音中染上了厚厚的鼻音,再也擡不起來的頭顱讓他好似成為了一名垂垂老矣的朽木,而非青春正好的少年。

青涿只任由他發洩,等他最憤恨的那股情緒過去以後,才接著開口:“你想殺了他們嗎?”

唰地一下,王晉擡起了頭。

即便是身處於阿鼻地獄,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仍然擁有著最純粹的內裏。“殺”這個字眼,他們從沒有在現實生活中考慮過。

頭頂的門留出的一道縫隙為這個小空間灑下唯一的一線光,光束中塵埃被渲染為白金色,為少年平靜而恬美的面容粉上一層迷霧。

王晉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懷中護著的柯滿滿,緩慢而堅定地點了下頭。

“想。”

青涿等來了這個並不意外的答案,滿意地點點頭,“你也感受到了,我們不可能光靠武力戰勝他們,所以得找一個智取的方法。接下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面容在這一刻冷下來。

耳廓裏收集到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將食指比在唇前,沖王晉做了個噤聲的示意。

頭頂上腳步聲紛亂,聽起來漫無目的,應該只是恰好搜尋到了這一邊……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會到旁邊那棟破舊的小平房裏搜查,然後在十五分鐘內無功而返。

但那也說了,是不出意外的情況。

根據墨菲定律,意外果然發生了。

或許是因為頭頂搜查的腳步聲刺激到了神經,原來早就平靜下來的柯滿滿又受到了驚嚇,拼了命將自己往土墻中擠,好像這樣就能與土地融合在一起,嘴中失聲喊著:

“躲起來!!不要唔……唔唔!”

盡管青涿已經用了最快的速度將她的嘴捂上,但這不下的動靜仍然驚動了上面那群惡獸。

“報告,這底下有聲音!”

“快找找,肯定有隱藏空間!!”

“報告,找到了,這裏有一個小門的拉環!”

青涿木著臉聆聽上方傳來的對話,將捂在柯滿滿臉上的手松開,長長嘆了口氣。

還是被找到了啊。

頭頂的門頁被拉開,一些沙土與碎草叢門縫中簌簌落下,在光束中別有一種淒涼的美感。

一張樂呵呵的老臉突然探出,擋住了大部分光線,正是笑得眼角擠出許多魚尾紋的楊校長。

他的視線猶如甩不掉的鼻涕蟲,牢牢粘在青涿身上,根本不看這坑內其餘二人,親昵地喚道:“星宇啊,怎麽躲在這裏,快上來給校長看看。”

沒有校長的指令,其餘教官誰也沒有貿然下去捉人,但也紛紛圍在了出口處,要想突出重圍就是癡人說夢。

青涿被那道粘稠油膩的目光看得渾身不適,冷淡地偏過頭後,就見王晉正滿臉覆雜地望著自己,欲言又止:“你……”

他似乎也知道校長對呂星宇施加的那些惡行,最終還是沒說別的,只拍拍少年的肩頭,“保重。”

負隅頑抗沒有意義,惹怒了這群人最後還是自討苦吃。王晉心中有數,很幹脆地便順著矮梯爬了上去,而青涿則扶著柯滿滿跟在後頭。

剛出洞口,王晉與柯滿滿兩人便被一群身高體壯的教官踹倒在地,雙手被拷在身後,竟是不由分說地挨了兩個響亮的耳光。

下手的赫然是教官隊長。

這回學生集體出逃,校長要怪罪下來,他就是最失職的人。因此也不管柯滿滿是不是參與出逃的人,下起手毫不客氣,直接將兩人嘴角打出了血跡。

打完他們猶是不解氣,皺著眉頭惡狠狠地轉頭想找呂星宇算賬,卻見對方在剛出來以後就害怕地躲到了校長身後,攥著校長的風衣顫巍巍探出半個腦袋。

“誒,可以了可以了,”校長感受到身後少年的害怕,笑著擡擡手,拍了拍教官隊長的胳膊,“有什麽懲罰,等回去以後再說嘛。”

在這滿身和善氣息的中年男人身後,青涿臉上沒有半分害怕的表情,反而挑著眉對著隊長狠狠翻了個白眼,還偷摸著豎了個中指。

哈,大傻逼,還想打我?

明晃晃的挑釁讓隊長眼中猝然燃起兩只火苗,兇神惡煞地指著他,“你什麽表情?”

等楊校長回頭看時,見到的就是少年滿臉驚惶、惴惴不安的模樣,又是笑呵呵地制止了教官隊長的動作,將他氣了個倒仰。

好啊!好啊!你還敢躲在這楊愛德身後,怕是一會兒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被押送回去的路上,隊長把心裏所有的怒氣都撒在了王晉身上,將他踹倒了數次,冷笑著怒喝。

“這次逃跑就是你策劃的是不是?!啊?挺有膽識啊??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像一位英雄??”

“你們的父母花了大價錢把你們送來學習,換來的就是你們這樣的回報!真是群不知感恩的小畜生!!等著吧,等呂星宇電完,把你們全都電一遍,然後通通扔到反思室裏反思一個月!!”

青涿冷靜地旁聽著,表面上雖沒有什麽反應,心中卻已經在計算著。

原來這場逃離就是王晉策劃的,他既有一顆不放棄自由的心,又敢於與他同謀毀掉這裏,是一個可以用的助力。

等到下一個輪回時,或許可以節省點時間,直接去地洞裏找他,兩人一起談論接下來的行動。

走到一個岔路口,王晉和柯滿滿被其他人押入一棟大樓中,而青涿仍然是由隊長與那胡姓教官一起押送,由校長帶領穿過了那片詩意盎然的小花園。

這回並沒有再拐到校長室,而是直接將他領到了治療室的門口。

走在最前方的楊校長將手伸入大衣口袋之中,伴著一串清泠泠碰撞聲掏出了鑰匙。於此同時,口袋中的一只藥盒被順著帶了出來,摔在了走廊的啞光地磚上。

青涿匆匆一瞥,目光卻倏而凝滯住。

那藥盒裏的東西,少了。

上一輪回中,一共三種藥物各三片/三粒,然而剛剛校長掉出來的藥盒裏,每種藥都少了一份!!

……他生病了?

在青涿的思忖中,校長早已把不慎掉落的小盒子塞回了口袋中,打開了治療室的門。

當目光觸及那張雖不染鮮血、卻比任何刑具都要令人恐懼的病床時,潛藏在心臟中的那一絲警報線被狠狠斬斷,波濤洶湧的痛楚如同海水漲潮一般,一波比一波劇烈,疼得青涿一時間沒工夫去思考別的事情。

他放棄了掙紮,滿面痛色地任由束縛帶將自己全身上下都與病床緊緊綁在一起,因疼痛而開始嗡鳴的耳間聽到了校長的喃喃自語。

“呀,這個沒電了……”

“咦,這個也沒有了,不會吧…………哦,還好,還有一個!”

在顫抖的眼睫中,拿著電擊治療儀的校長化作了一團模糊的像素,笑瞇瞇地走過來坐在他床頭邊的椅子上,開始在儀器中調試按鈕。

嘀嘀,嘀。

迷蒙的視線越過這人,投射在拉緊了窗簾的窗戶上,眼前又仿佛清晰起來。

“光……”被心臟絞疼折磨得臉色慘白的少年輕聲喃喃。

校長在此刻卻意外地有耐心,側耳過來聽他的話,笑著說:“要看看外面嗎?”隨後竟放下了手中的儀器,親自站起身將那窗簾拉開。

刷拉。窗外的花草、鵝卵石,還有紅頂的小涼亭都印在窗框上,仿佛一副風景掛畫。

但青涿並沒有將視線分給它們,而是斜著眼,緊緊盯著那一根沒有上鎖的窗扣。

電流就在此刻於太陽穴處炸開,仿佛有千百根無比銳利的鋼針釘入腦骨中,將裏面的腦漿攪得稀爛,引起一陣心臟與靈魂共鳴的悲號。

望著窗框的少年眼睫狠狠一抖,蓄在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決堤流過臉側,而那雙烏亮的黑瞳再無法聚焦,無神地渙散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