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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美好罐頭加工廠(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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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美好罐頭加工廠(17)

成千上萬人在耳邊喋喋不休, 發出的聲音宛如信號不好的收音機,聒噪刺耳。

就在這重巒疊嶂般的音浪中,迷霧漸散, 一道聲音穿過屏障, 變得清晰明了。

發出聲音的生物好像就在青涿的前方。

“神主在上, 信徒傳教三十餘載,誠惶誠恐, 摒滅雜念。”

“此身汙穢, 雙手沾染了數條人命, 只懇請神主看信徒一心為主的赤子之心上,舍予諒解。”

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語氣謙卑,似乎在向信奉的神明告罪。

“信徒不願長生好命, 只願死後化作忠肝惡鬼,為神主殺盡異教孽障。”

他並未發現這個空間中還多了一個旁聽者, 俯身閉目,傾訴衷腸。

囿於石像之中的青涿仍然不能視物, 但他卻聽出了眼前的男人是誰。

主管。

準確來說,是那位不斷鏟除異己、對他也充滿懷疑的異教徒主管。

所以,現在自己是在三手妙姑的神像之中?

“體內的穢物已經侵食掉大半殘驅,”就在青涿再一次嘗試移動又以失敗告終時, 主管又開口,“只待使命完畢,了結肉身,魂歸……”

“使命”?

青涿正準備傾身去聽, 卻忽然在此刻周身一松,那鐵壁一樣的束縛登時消失不見, 主管的聲音迅速淡出。

昏黃的、接觸不良而偶爾閃爍的燈光再次灑滿全身,青涿又回到了那條看不盡的長廊中,眼前是一扇緊閉的門。

他甩甩頭,想把那股空氣般無孔不入的眩暈感抑制下去,卻毫無作用。他又嘗試著扭開眼前的門把,卻也如灌了鐵水般堅硬,不能再回去。

偌大的走廊裏,只有他一個活人,與身旁一排排通往深淵般黑暗的門窗。

青涿雙腿移動,走到旁邊的另一扇門前,伸出手轉動門把。

這回沒有受到任何的阻力,輕松便擰開了。

門後是吞滅了所有光源的黑暗,但好在身上沒有了石像的束縛。

和上回一般,巨大的、雜亂的人聲將他包圍,等了十幾秒後,有一道聲音便從中脫穎而出,清晰可聞。

“神主在上,”這回的聲音好像來自於一個年紀不大的男孩,聽起來很陌生,“請保佑我在這次考試中取得進步……啊,信徒並非不好學!只是那天……”

男孩開始一五一十地講述自己考試那天的經歷,從大雨影響考試發揮說到了新買的橡皮不好使,力圖佐證自己依然是個好學的好孩子。

青涿正聽得入神,忽而又察覺到那聲音的遠去,再一眨眼,自己還是站在走廊中央,與昏光作伴。

他忽然對這個奇怪的空間產生了興趣。

在羅馬天主教中,為了聆聽信徒的懺悔,有專門設立一個名為“告解室”的房間。在這個房間中,信徒可以將自己的話語不存保留地傾訴給神職人員,以求得天主的赦免。

如今,這條走廊中的房間,正和“告解室”有些相像,似乎是聆聽三手妙姑的信徒禱告的地方。

青涿又走入了一扇扇鐵門之中,聽到了種種不同的聲音。

男女老少各種音色都有,而說的內容大不相同。有的人信仰瘋狂,語氣激動得幾乎想下一秒就為神主奉上生命;有的人則是僅將其當成一個緩解壓力的方式,平淡敘述著生活中的困苦,希望求得明路。

這種感覺……就好像他真的成為了更高維度的存在,俯瞰眾生百態,閱遍人間苦樂。

爻善平時也會聽到這些話嗎?他會做出什麽反應?

青涿回憶起那短暫的三年時光,卻發現記憶裏的那人幾乎沒有什麽情緒起伏,即便是面對他好不容易考來的第一名獎狀,也沒有一點開心的跡象。

……嗯,也是,如果天天都聽著這些信徒的禱告,覽遍滄桑,也的確不會對尋常的事情有什麽特殊感觸了。

“哢”,又一扇門被推開,青年的身影被黑暗吞噬。

這一個房間內的信徒十分特別。

他的聲音有股說不上來的耳熟感,幾乎能肯定青涿在不久前有聽到過,但就是想不起來具體來自何人。

而他所說的話也吞吞吐吐,像是剛入門的信徒,對於自己的信仰都還惝恍迷離,青涿聽起來也格外費勁。

“我……應該這樣嗎?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不會是陷阱吧……”

他咕咕噥噥的,不知所言。

退出這個房間後,青涿又進入了數不清的房間,本還明朗的情緒也漸漸地開始焦灼急躁起來。

這個地方沒有任何外在的危險,有的只是無數人的聲音,和他們或虔誠、或不安的禱告。

而大多數人的信仰往往來源於苦難。

因為現實生活的不如意,便需要一個可以為自己指明方向、永遠不會有錯謬的精神支撐,所以在青涿聆聽到的聲音裏,痛苦往往多於快樂。

人的情緒是會傳染的,共情力強的人會在別人哀慟時也不由自主地悲傷難過。青涿的情緒在常人中已是出眾的穩定,但在面臨這麽多負面情緒的情況下,也很難再保持清醒的頭腦。

無窮無盡的走廊讓人窒息,每扇門後都極有可能藏著一個人精神最深層面上的苦痛。這些苦痛畫地為牢,將他困在這個空間之中。

青涿不再扭開房門,他腳步快速地穿過一扇扇黑洞般的窗口,行走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幹脆跑了起來。

這個地方沒有鐘表,但光憑感覺,他應該已經在此處仿徨了好幾個小時。

走廊中沒有風,跑動帶起的氣流吹開了眉間發絲,拂在沁汗的額頭上。

深藍色的鐵門仿佛循環不盡的詛咒,七位數的門牌號讓人眼花繚亂,而這時,一串短小得讓人精神振奮的數字驀然出現。

青涿的腳步停下,雙手撐著膝蓋呼哧喘氣,擡頭看著這三個熟悉的數字。

305。

他沒有等自己的呼吸平覆,迫不及待地推門而入。

——依舊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震耳欲聾的雜音潮水般退去,一道低沈的男音響起,只是說的話如有卡帶,時隱時現。

“……第一次,對他……”

“分不清……還是……”

這是周禦青。

青涿暈脹的大腦猝然清醒,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禦青的身份,也是異教徒!而這個房間,正是他的“告解室”!

終於摸到了一點離開此地的門路,青涿急忙出聲:“周禦青?”

等了兩秒,那道聲音竟真的回應了。

“青涿?”他低低地呼喚。

“你能聽到?”青涿有些驚喜,他不知道這個房間會不會又在一段時間後把他推回走廊,只得趁著這寶貴的時間立馬求助,“我現在被困在一個空間裏,很像是宿舍走廊,有數不清的房間,每一個房間裏……”

“青涿?”話還未說完,那個聲音又好像沒聽到回應,再一次呼喚。

匆匆的闡述戛然而止,青涿眉頭一皺,心中的不祥預感攀到頂峰,“周禦青?你聽不到我說話嗎?”

然而——

“青涿?”那道聲音又再一次低低地重覆。

因有了希望而發熱的頭腦飛速降溫,青涿聽著耳邊的呼喚,突然有所察覺。

它每一個音、每吐出的一口氣、甚至每次出聲前的齒音都分毫未差,就像是有一個人在不斷地循環播放錄音,每隔幾秒又再度響起。

“青涿?”低低的呼喚。

……又來了。

有人曾說,名字就是一種咒。它牽著一個人的一生,悲歡喜怒,連著太多切不斷的因果。

它不僅僅是一個符號,更承載著“存在”本身的重量。

被這種說不清是什麽東西的邪物一遍遍念著自己的名字,心神便會被不可避免地擾亂。

再者,長久地待在異空間中,精神與萬千信徒相連,青涿的心境早就發生了某種變化。

他努力保持著清醒,向後退了幾步,手邊卻沒有摸到本該離自己不遠的房門。

空曠寂寥的黑暗之中,其他信徒的聲音早已消湮無蹤,只有那道低沈的聲音還在固執地一遍重覆。

“青涿?”

“青涿?”

…………

“青涿?”

今日天氣大好,金色的陽光穿窗而來,投射在鐵床上。靠走廊的窗外人來人往,穿好防護服的職工們已經準備上工了。

周禦青坐在床邊,投射在眼裏的陽光被黑淵般的瞳孔吸收,眼神不明地垂眼看著床上安睡的人。

突然,床上的青年猛地睜眼,時常半遮半掩、含著笑意的眼睛大大睜開,金色輝光打在淺潭般的灰眸上,照出其內緊繃到極致的謹慎與戒備。

警惕的情緒、堪稱艷麗的面容、沁汗的皮膚。

迸發出驚人的美感。

黑發的馭鬼師驟然被吸引,雙目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直到一抹幽涼爬上他的脖子。

那是一只皮膚冷白、骨骼秀麗的手,絲毫沒有留力地掐住掌心的喉嚨,手背的青筋全部凸起。

陌生的窒息感湧上來,而馭鬼師只是微微瞇起了眼,目光中摻雜上了某種難言的情緒。

足足十幾秒,才有光線沖破魔障,照亮了青涿眼前的這一方天地。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已從那個無窮無盡的迷淵中離開,而自己的手已全憑本能地掐住了馭鬼師的脖子。而對方,正在默默地審視他。

意識逐漸歸攏的青涿立馬把手松開,毫不意外地在下手之處看到了清晰的紅色掌印。

情緒大起大伏之下,剛脫險的他面臨這個場景,此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要遭。

鋪墊了整整兩天的信任可別被這一掐給付之東流了。

……

周禦青神情不動,未曾露出半點被掐喉的痛苦。他靜靜地看著青涿,看著他一臉噩夢驚醒的心有餘悸,胸前的快速起伏;看著被床架切割成好幾塊的碎光打在他的臉上,皮膚在一層薄汗下微微閃著細膩的光。

那道光突然晃動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胸前便多出了一個溫涼的軀體。

一雙手環過他的背,在力道的作用下促進兩人的胸膛緊緊相貼。

青年的額頭抵在他的肩上,聲音中仍有害怕的餘韻。

“周禦青。”他沒有道歉,也沒說別的,喚了一次後尤嫌不夠,又輕輕喊了一聲,“周禦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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