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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成長(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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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成長(56)

泊油路的一端, 橘紅色夕陽被鱗次櫛比的房屋切割得方方正正,穿透裝飾性的玻璃窗,照在爻惡的臉上。

在他對面, 青涿手指握拳, 手背上筋脈盡顯, 一如他頓時緊張起來的神情。

“醫生怎麽知道?”他問,兩只眼睛都盛滿了對方的影子, 好像看得夠久就不會漏過對方任何一絲微動, “昨晚我是昏迷過去了, 還隱約聽到了金老師在說話,說什麽做手術……之類的。”

他站起身子, 上半身貼近爻惡,像在討論秘密一般僅用氣音說:“你說, 他們會不會暗地裏給我註射毒藥,或者是把我的器官摘了賣給別人?”

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想法, 爻惡難得地楞了楞。

青涿從鼻腔呼出一口氣,笑著坐回到座位上, “開玩笑的。”

這個玩笑並不好笑,但醫生還是配合地彎起了唇,他忽而站起身,“稍等。”

風衣在動作間擺動, 揮出來的清風拂在面上,青涿看著他走向櫃臺,又端回一塊食盤,盤上有黑褐、乳白兩杯飲品。

“這家的咖啡不錯。入口醇厚, 回香馥郁。”爻惡把那杯咖啡端到自己身前,另一杯推到青涿那邊, “可惜小朋友不宜喝咖啡,我找人請教調了杯奶昔,你嘗嘗看。”

青涿垂著眼,觀察著略有濃稠的飲品。

【嘗嘗吧。】

他將手指勾住杯側的把手,淺嘗般地喝了一口。

奶香厚重,果味清甜。

青涿心念一動,在看向爻惡時瞥見了空氣裏沈浮的塵埃,若有所思地看著對方道:“我們現在……算是什麽關系?”

“朋友?”他吐出一個詞,“還是更親密一點的……”

尾音拖得很長,爻惡的視線也落在他身上很久。

“父子呢?”青涿粲然一笑。

爻惡收回視線,喝了一口咖啡。

青涿故技重施,“啊,我開玩笑的。”

又是一個並不好笑的玩笑。

經他一打岔,空氣裏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圍驅散了很多,爻惡也終於擡出了此行的重點。

“明天不要去上課了,讓青靈找老師請個假吧。”

捧著杯子又喝了口奶昔,青涿問:“為什麽?”

園長大人對角色扮演樂此不疲,他也擦亮眼睛洗耳恭聽。

“明天我休假,一起出去逛逛。”爻惡溫和地答。

【答應下來。】

“好。”遲疑了一小會兒,青涿點了點頭。

聽醫生的語氣,不知為何總有種“最後一次”的瀕臨感。

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後,三人走出了咖啡廳,由醫生開車駛回到別墅區。

昏暗得有些催眠的臥室裏,青涿靠坐在床頭,面朝著陽臺的方向,在樹影交織間看見了不遠處另一幢別墅亮起的燈光。

這是這個懼本裏的最後一夜了啊。

這一趟下來,似乎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他想起了本不該忘記的陳年過往。

晚風徐徐,樹影顫動,房門被輕輕敲響三下。

伴著一聲“請進”,小柿摸進門來,回頭關好門後一起爬上了床。

短小的手在被褥底下摸索,當摸到了某個窄小的地方後,她把手上的東西悄悄塞了進去。

青涿正微微闔著目,似乎並未發現她的舉動。

“爸爸,你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小柿把手伸出來放在被褥上,總是紮著馬尾辮的頭發披落肩頭,聲音也低落下來。

“嗯。”青涿沒多說。

身旁的女孩比他此時還高大些許,她側過身子,一把將他抱住,任彼此的胸膛緊緊相擁。

沈默許久,小柿才有些傷感道:“那小柿以後不能保護爸爸了。”

青涿無聲地笑笑。

又過了一會兒,房門發出被打開的鎖扣聲響,又一個矮矮的身影鉆進了被窩。

是每晚都會出現的“怪物”小靈。

他貼在了青涿的另一邊,也不說話,張開了手臂加入了這個漫長的擁抱。

明明床上還空餘出了一大塊面積,三道矮矮的人影卻擠擠挨挨地貼在一起,從月升到月明。

懼本裏的深夜沒有津津蟬鳴,只有勻長的呼吸聲代表人已陷入沈眠。

夜已深了,不需要睡眠的小靈睜著眼一眨也不眨,像是想要把青涿的面容印下來一樣執著。隔了良久,他才輕輕一眨眼,有些眷戀不舍地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輕了動作悄悄起身。

“咚”,房門被極輕地帶上,發出幾不可聞的碰撞聲。

小小的影子被路燈打在水泥路上,他與數不清的黑影擦肩而過,堅定不移地邁向要去的方向。

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一戶人家敞開了門,女孩站在門前,攤開了雙手。

小男孩把手裏的東西盡數傾倒在她手上,露出了自己被腐蝕得血肉模糊的手心。

女孩面色覆雜地看了他一會兒,最終什麽也沒說,隨手合上了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因久不出聲而驟然熄滅,黑暗包裹住了小靈的全身,他彎起膝蓋朝樓下走,又穿過無人的街道,在夜色迷蒙中回到了家。

…………

早晨,晴空萬裏,爻惡早早登門,和青涿與青靈一起踏上了“出去逛逛”的旅途。

說是三人一起,其實青靈只是綴在二人身後,插著褲兜兒不近不遠地跟著,形如被他們牽著繩的風箏。

坐在車上,青涿看著眼前愈發熟悉的道路,側頭看著駕駛座上的醫生:“怎麽來這裏了?”

爻惡握著方向盤,答:“先帶你見個熟人。”

車子在寺院門口停下,青涿下了車,仰起頭看向這那塊紅瓦金磚簇擁著的牌匾。

【金洞寺】

與上次來時一樣,這裏香火斷供了許久,院中落葉無人清掃,連正殿中最大的那尊雕像旁邊的紅布也仍然堆在地上。

青涿跟在爻惡身後,一起走到了那神像身前。

“你知道人類最區別於其他動物的地方,是哪裏嗎?”已經離得很近了,但醫生卻還在往前走,直到他快要能貼上那尊神像。

“是頭。”他擡起手,因常年持手術刀而略帶薄繭的指肚落在神像斷面中,輕輕撫摸。

“神像斷頭,徒留其身。”他低低說道,明明是人耳能聽懂的漢字,在他口中卻似有魔力,“本末倒置,精魂溢散。”

正在這時,青靈從門口走來,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朱紅色的線香。

爻惡一手接過,自己留了三支,將剩下的三支遞到青涿眼前,“既然是老朋友,不妨上柱香。”

他的眼睛,能看透一切。

他知道自己與爻善之間的過往。

他們……是什麽關系?

不過他說的沒錯。既然是故人,上柱香也無妨。

青涿接過香,將香頭湊近爻惡手上的火機,看它“啪”地被點亮。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俱是俯身拜了拜,又依次把剛開始燃燒的香插入雕像前的香爐之中。

煙香裊裊,像一只溫柔的手掌撫摸過青涿的臉頰。

他轉頭問:“精魂溢散後,祂會死嗎?”

“會。”爻惡答得很幹脆。

這個字像落石般砸在青涿的心上,怵動時連帶著胃也緊縮發疼。

神原來也不是不死不滅啊。

而那位精通人腦的醫師此刻走到旁邊的神像前,似笑非笑地凝望著這位“三手妙姑”。

“精魂溢散,並非消融於日月天地之間,而是被祂們吸收掉了。”他擡起手指,一個個點過在場的所有神明。

【三手妙姑】【陸町聖尊】【三眼神將】

“混沌之主,宇宙之父。其神魂之悍,溢散了千年仍餘留一株精魄。祂們便守在日益削弱的祂身旁,張嘴吸食。”爻惡回過頭,目光包裹住表情觸動的青涿,從青靈手上接遞來一把鐵錘。

“相處三年之久,你對祂也有感情的吧?”

鐵錘意外沈重,壓得青涿的手往下一抖,冰涼的觸感中,爻惡的聲音也逐漸降溫,“你不想打碎這些吸血蟲,還祂一個安和的環境嗎?至少,能體面地死去。”

“死”這個字眼最能刺痛人,也包括青涿在內。

但他仍有疑慮。爻惡現在的狀態明顯不正常,他如此攛掇自己,絕對別有所圖。

然而現實卻由不得他猶豫。

【打碎祂們。】

意志命令道。

爻惡現在已經相信控制住了自己,如果此時讓他看出蹊蹺……

那今日可能真的走不出這個懼本了。

一步步走至爻惡身側,青涿握緊了手中的鐵錘,仰起頭看著這位“三手妙姑”。

祂有著一幅女性化的皮相,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雙目慈愛地註視著來者。

一股莫名的心悸在此刻傳來。

然而……

男童高高舉起了手臂,將那錘子狠狠砸下!

“嘩啦”,溫柔的笑臉裂成碎金,這只神像意外地脆弱,輕輕松松便被破除了金身。

爻惡站在原地,看著他將這尊神像砸得七零八落,又提著錘子走向剩下兩位。

“咵啦”“咵啦”

雕像脆得像是花生殼,一敲即碎,鍍了金的石塊散落滿殿,一片狼藉。

而爻惡此刻卻聽著耳邊交響樂一般的碎裂聲,露出了幾不可見的笑容。

最後一塊……

巨大的鐵錘揮舞起來消耗了青涿大半的力氣,他拖著沈沈的兇器,走到最後一尊金身神像前,向下一砸!

“咵啦”

與此同時,一股虛脫的反胃感席卷而來,青涿猝不及防地彎下腰,一大片深紅的血被他嘔在地上。

他喘著氣,鼻子裏也淌下濃血,嘴唇被染紅,微擡起頭死死看著一塵不染的醫生。

爻惡此時也在看他。

陽光傾落大地,卻被連片的屋舍磚瓦擋住,殿內是一片清涼的昏暗。眉眼精致漂亮的男孩臉色煞白,在血花之中綻放出了驚人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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