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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旅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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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旅行(10)

發出叫喊聲的是林琳,她與曹宇相對而立,身子半側著做出防禦姿態,雙眉緊緊蹙起。

曹宇個子比她高出一些,半個身子都隱匿在背光處的陰影裏,像只亙古不動的陰沈石像。

而站在他身後的曹藝見青涿三人回來,輕輕咬了咬下唇,伸手扯著前方人的衣角:“哥,算了。”

這番光景,不用腦子想都知道發生了什麽。無非是兄妹二人的哥哥率先沈不住氣,不想坐以待斃,因此意圖采取些行動罷了。

只要這個心思別動到自己頭上,那就當看不見。

青涿目不斜視,仿佛沒發現室內無形的硝煙,拍拍手招呼道:“都來拆帳篷,快出發了。”

或許是對三人團體仍然有所忌憚,曹宇向後退了一步,沈默地轉過身開始配合收拾。

一場鬥爭似乎落下帷幕,然而這也只是表面上的和平,矛盾的根源依然深埋在這片黃沙之下。

只要等待一個壓抑到極致的契機,這顆炸彈就會——

“砰!”

“啊!!”

天光大亮,熟悉的暑意也將人從頭到腳包裹住。艱難地徒步旅行一段距離、進入第一次的休憩時間後,戰爭正式爆發。

坐在地上臨時補充水分的王閔沒想到曹宇會突然發難,在伸手一掏未能搶奪到他手上水瓶之後,曹宇整個人都撲上來,將他死死壓在地上。

王閔在昨夜睡了個安穩覺,精神狀態好上不少,哪肯讓曹宇騎在自己頭上,雙手掐住對方脖子,腳上也掙紮著大力踢動。

被扼住脖頸的曹宇臉頰充血,又是狠狠一拳地捶到王閔頭部。

“曹宇你瘋了!!你把他打死,自己也逃不掉!”林琳一驚,看他們殊死搏鬥的模樣,連忙上前欲拉開兩人,咬牙恨恨喊道,“團長會殺了你的!”

短暫呆住的曹藝也緩神過來,她的反應頭一次和林琳保持一致。她急急跑到扭打成一團的兩個男人身側,伸手拽著曹宇的衣服:“哥!別這樣!你會死的!!”

王閔的體格比起曹宇還是顯得嬌小了些,在這場肉搏中並不占什麽優勢。剛剛被擊打在臉上的那一拳已經有隱隱瘀血,本來就低血糖的腦子更是天旋地轉嗡嗡作響。

他有點快不行了。

一拳又一拳,雨點般砸在兩個身體上,曹宇的眼神更加瘋狂,他吼道:“死就死!本來沒食物就會死!”

這片散坐著百餘人的黃沙上,除了這一小塊混亂之地,其餘地方都保持了絕對的安靜,沒有湊熱鬧的人,也沒有熱心勸架的人。

在現實世界中,一場矛盾有無數的調解方式,而在這片茫茫無際的沙漠之中,這場鬥爭誓死方休。

“你不幫他們嗎?”

離曹宇等人不遠的地方,周繁生對青涿問道:“就像幫肖媛媛一樣。”

他們二人,加上一個鐘士望,早就關註著那一片發生的事情了。

“我看起來很像熱心市民嗎?”青涿失笑。

他手上把玩著自己那一顆失而覆得的蘋果,指尖摩挲過它光滑的表皮:“王閔軟弱無能,曹宇頭腦簡單,我都不喜歡。”

最關鍵的是,這倆人對於他而言並沒有什麽用處,而肖媛媛則不一樣。

她對於青涿似乎有著完全的信賴,本身性格也夠勇敢堅韌,足以讓他把一些重要的任務托付出去。

不過這個理由似乎有些無情,他就按下不表了。

灰色的瞳孔靜靜註視著那處鬥紅了眼的王閔和曹宇,緩緩眨了眨。

“夠了!曹宇!!”甜美的聲線因憤怒害怕而驟然尖銳破碎。

曹藝緊緊攥著拳頭,忍無可忍地尖叫道:“你死了我也不會活著!!”

銳利的喊聲穿破空氣中熾熱的微波,清晰落在曹宇耳朵裏。

他好像這時候才勉強恢覆了些神智,轉過頭看著妹妹:“小藝……”

說著話,下巴又挨了王閔一拳。

曹藝氣急,歇斯底裏地大喊:“王閔你別打了!”同時兩手拽著曹宇的衣服,使勁將他拉了起來。

林琳也快步上前攔住還要追打的王閔。

兩個魯莽者臉上、身上都掛了彩,尤其是身量小的王閔,整張臉慘不忍睹,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

“撲哧。”青涿沒忍住笑出聲,他笑眼彎彎地說,“所以打一場只撈到了一身的傷嗎?”

鐘士望倒是由這副場景想到了什麽,他轉頭看了眼青涿,“我們的物資也快沒了。”

“對啊,”周繁生悶悶應和,“明天肖媛媛還不回來的話,我們說不定也得搶別人的。”

在事先擬定計劃之初,青涿就和眾人一起分析了所謂“留守交接”的可能性。

由於地域特征的局限性,在不自相殘殺的情況下,獲取物資的來源只有虛無縹緲的“留守交接”。即使是拼了命掠奪他人的資源,也會受到團長的“審判”而丟命。因此,留守理應是目前唯一獲取額外物資的方式。

按照劇本的合理性來講,第二天晚上留守的肖媛媛理應能在第四天晚上之前趕回,畢竟第五天就是整個劇本的收尾階段了。

然而,“應該”並非“肯定”。

以上所有都只是眾人的臆想,誰也不能保證其準確性,最保險的還是留好第二手準備。

所謂的第二手準備,無非就是搶——

“搶是要搶的,”青涿拋了拋手上的蘋果,將蘋果的朝向緩緩移動到某個方向,“但不從自己人身上搶。”

順著他的手,鐘士望的目光落到了木頭般筆直盤坐在沙地上、一動不動的非人旅者身上。

“它們?”他兀自思考了會兒,眉頭越皺越緊,“這些怪物攻擊力都很強,而且就算我們把其中一只殺了,團長也——”

“那如果把團長引走呢?”青涿反問道。

“!”鐘士望和周繁生俱是一驚,他倆互相對視一眼。

自從蔣飛和郭高知死後,“不能殺同行者”這條規則就死死烙印在每個人心中。因此在物資急缺的情況下,沒有再一次出現人為因素的死亡——就連剛剛曹宇瘋一般找王閔拼命,也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

取消團長立下的這一規則,前方的道路無疑寬敞明亮許多。

“問題是,怎麽引?誰來引?”鐘士望道。

象征著旅途繼續的銅鈴聲恰時響起,青涿把蘋果安放進自己的行囊裏,確認沒落下般拍拍,偏了偏頭示意他們二人跟上。

“今晚我試試,不保證成功。”

…………

一路上的旅途出人意料地平和安穩,王閔和曹宇並未再次爆發沖突,也沒有機會爆發沖突——因為他們都被兩個女孩防備般緊緊拉住了。

物資最少、距離死神最近的曹宇雙唇幹裂開,細細的血絲淌到了下巴處。他走起路已經開始東歪西扭,雙眼無神發直,看上去下一秒就會不省人事。

一只瓶口這時抵上了他的下唇,瓶子裏幾乎看不見水光,只有在瓶底淺淺地積了一窪清水。

“哥,你喝。”曹藝的狀態較之曹宇要好上一些,她的嗓子眼幹辣無比,雙目帶著一絲渴望緊緊盯向他們最後的水源。

這是救命稻草,是甘甜的清泉,也是減輕痛苦的聖水。

在這樣致命的誘惑下,曹宇卻搖了搖頭,他張嘴想要說話,吐出的是斷斷續續、幹癟刺耳的聲音:“小藝……你要活著。”

他不羞於自己對他人的強盜行為,但面對自己唯一的妹妹,他寧可將生存的機會拱手相讓。

曹宇撇過頭,拒絕了嘴邊的水。

鼻尖猛然脹出酸意,並迅速蔓延到眼眶。曹藝知道不能哭,也哭不出來。鎖住所有水分的身體流不出一滴淚,只能允許她紅著眼,帶著哭腔說:“不要,我們要一起活下來。”

現世中的她是活在童話裏的公主,刁蠻而任性。在經歷過什麽都唾手可得的日子後,她驀然從雲端跌落,連自己的親生哥哥都無力拯救。

看著曹宇愈發支撐不起的眼皮,曹藝絕望地向前眺去。

全是沙漠,無窮無盡。

忽然,她發現了一點不明顯的綠意隱藏其中。

黑色的瞳孔越睜越大,曹藝心臟猛地一跳,她扶著曹宇坐下,急促地拋下一句“哥,你等我!”就拼盡全力向那處跑去。

呼哧呼哧,幹涸的器官發出破風箱的聲音。

曹藝劇烈地喘著氣,不堪重負的身體已經開始哀嚎,但她的眼底越發明亮。

仙人掌!!這裏,居然有一株仙人掌!!

盡管它幾乎只有巴掌大,但在這時候卻能救命!

曹藝伸手去抓,立時被植物上的倒刺刺得齜牙咧嘴,手瞬時一縮。

她吹了吹被刺出紅印的掌心,回頭望了一眼癱坐在沙漠中,已經掉到隊伍後頭的曹宇,咬咬牙,再次伸手去拔。

手上傳來前所未有的刺疼,幾乎能感受到每根尖刺實打實紮進皮肉裏,還不停地往神經密集的地方鉆動。

曹藝很想放聲大哭,就像過往每次遇到不順心的事情一樣,但她死死咬著下唇忍住了。

仙人掌的根莖紮得分外緊實,以這種使不上力的姿勢很難能連根拔起,在她即將絕望之際,一把收在皮鞘裏的匕首被遞到眼前。

起霧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透著稀疏的淚光,她擡頭看到了青年形狀優美的眼眸和筆挺的鼻子。

青涿彎下腰和跪坐在地的曹藝對視,輕聲道:“借你一次,不用謝。”

被尖刺戳出細小窟窿的手掌滿是鮮血,曹藝顫抖地在自己身上擦兩下,接過那柄仿佛泛著光的匕首,鄭重其事道謝:“謝謝!”

有了利器的幫助,她很快收割了這只還沒長成的小仙人掌,然後疾速向曹宇跑去。

“哥!”她瞳孔驟然一縮,整張臉皺成驚恐狀,不可置信地大叫。

遠遠看去,曹宇的背脊駝了下來,整個腦袋也低低垂著,看上去毫無生息。

曹藝一路狂奔。

…………

曹宇還是死了。

這是從三天前起的第五起死亡。

在現實世界,或許連路人聽到逝者的消息,都會送上一句一路走好、逝者安息,但在這個四面楚歌的環境下,所有人都只顧得上走自己腳下的土地,看自己頭頂的天空。

黑夜漫漫,又到了安營紮寨的時間。

今天的帳篷內愈顯空曠,青涿和閉目休息的鐘士望二人暫時告別,掀開簾布走到了寒氣氤氳的室外。

出人意料的是,王閔林琳和曹藝都各自靠在篷外的一個角落,坐在地上呆呆看著星空。

人們有一個非常美麗的說法,據說思念死去的親朋好友時就可以擡頭看看星星,因為你所想念的人就是其中一顆,它會持久地註視著、祝福著你。

青涿也不由得擡頭望去。

那個不辭而別的人,是不是也已經死去了?不然為什麽會毫無蹤跡呢?

他思緒飄忽了會兒,又收起目光吐出一口悶氣,隨即大步流星地朝某個帳篷走去。

黑暗得沒有一絲光源透入的帳篷內空曠而寂寥,外面一切的響動似乎都被這層麻布隔絕開來,只剩一只孤寂的身影佇立在中央。

突然,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塊,青年的半個身子伴著風沙呼聲探進來,他睜著亮晶晶的雙眼,發出了甜蜜得讓人不忍拒絕的邀請。

“團長大人,今天要一起看星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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